《共此天涯》Archy

10、拾

　　初雪无声，惟闻北风呼号，油灯即要燃尽，她的思绪回到了破庙相遇的那天。

　　寺庙废弃已久，主殿后尸骸成堆，新旧不一，说明在赤狐之前，庙里亦有过其余妖类在此埋伏，她提早到来首先做的就是清理了那些残骸。不少妖类惯来狡诈，居于此地的赤狐绝非良善，她又在主殿四周设下结界，修为在她之下的妖魅便无法破门潜入。

　　暮色四合之际，雷雨交加，顾晓梦急奔入寺，最后停在主殿门外，脚步踌躇犹豫不决，这些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她推开殿门，迎面是顾晓梦惊疑不定的目光，生动的眉眼，孩子气的，漂亮明媚的年轻面庞。她怔了一瞬，或许是讶异，即使早知道是个姑娘，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姑娘。门内门外分明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她们又如此不同……

　　倏尔，门外有人打了声喷嚏，尽管有意克制，却还是明明白白传入了李宁玉的耳朵里。她陡然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到门前，“外面何人？”

　　门外之人沉默片刻，轻声应答:“玉姐，是我。”

　　按往常作息，子时以前，顾晓梦应仍在厢房温书，怎会突然过来她这里。人来了，又一声不响，似根木头杵在门外。答案呼之欲出，她心里一声叹息，依旧问道:“找我何事？”

　　“屋外下雪了。”答非所问。

　　雪花簌簌，隔着一扇门是看不见如此景象，可偏偏，她的目光似能穿透房门阻隔，望见那人肩头发顶的皑皑雪片。

　　“我想你了，玉姐……”断断续续的声音:“你这三天既不跟我说一句话，也不看我一眼，度日如年，我们已有三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先前若是做错了什么事，讲错了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你只管骂我罚我，何必成日躲着我，我又不是那什么豺狼虎豹……即便我是，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决计不会凶玉姐，不会伤玉姐半根毫毛。”

　　“豺狼虎豹又有何惧。”她指尖抚上门框，一寸寸感受冬夜的缕缕寒意。“我是怕，伤了你。”

　　门外忽然没了声，她心下疑惑，怕这初雪下得真把小姑娘给冻着了，试探叫了一声:“晓梦？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李宁玉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推开房门，门一开，冷风直灌屋内，吹熄了油灯，一个周身冰凉的人影也径直扑入了她的怀里。李宁玉下意识想要推开，可紧接着意识到怀中人正是顾晓梦，她任由她抱着，右手为女孩儿掸去肩头的积雪，垂在衣袖下的左手暗暗运力，房门立刻合上。

　　她的左手手背随即贴上女孩儿的脖颈，一片凉意，向上移去，脸颊湿漉漉的。“你哭了？”她慌忙拉开了点距离，昏暗中，盈盈泪光在女孩儿眼底闪烁，溢出了眼眶，滴落在她心底。

　　“为什么，玉姐……”顾晓梦哽咽不止，“明明我在乎你，你也在乎我，为什么我们还要这样互相折磨呢？”

　　“折磨？”她心中不敢置信，三日未曾交流，对顾晓梦而言便是一种折磨吗？

　　女孩儿好似看穿她在想什么，掰着指头道:“我想见你，想与你说话，但你不理我，还处处躲着我，对于我这就是一种折磨。你有气，你不高兴，却不发作，也不找我说个明白，只会憋在心里，你是在折磨你自己。”

　　“我……”她想说自己早就没有生气了，却无从解释，如果没有生气，为何又这么反常。“你怨我吗？这三日我让你如此难受，你该怨我的，最好从此离我远远的……与我走得过近，不是什么好事。”

　　“…玉姐，你为何这么说？”

　　李宁玉迎上了那双眼睛，那双仿佛永远清澈明亮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将所有真相告诉对方。她想告诉她，她没有那么好，她不值得她如此对待，她接近她是有目的，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撒了谎，谎言之下的相处，与女孩儿想要的真情实意注定是背道而驰的。

　　但她一个字也无法吐露，只是抬手轻柔拭去顾晓梦眼角的泪痕。

　　顾晓梦开口:“我知道。”

　　李宁玉手上动作一顿，心里闪过几分慌乱与紧张，语气仍是云淡风轻:“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同我一样，都是孤身一人行走于这世间。”

　　“……”

　　“你的亲人皆已不在身边，何姑娘年纪尚轻，还是孩子心性，五年后十年后，说不准会开启新的生活……我的父母，他们在我儿时先后离世，我被托付给了与母亲情同姐妹的赵姨母抚养成人，她有个女儿，小我两岁。我自知身份特殊，这辈子娶妻或嫁人都与我无关，虽有家人，但她们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我之前路，何尝不是孤身一人。”

　　借着夜色遮掩，李宁玉无需维持表面从容，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暴露了澎湃起伏的心潮，她微微颤抖道:“晓梦，你不会孤独，未来你还会遇见很多人，他们之中一定有你的同路人——”

　　“我已经遇见了。”顾晓梦笃定道:“是你啊，玉姐。”

　　也许你未来会后悔，假使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和一切真相。许多事终究身不由己，她默默想着，从衣衫里摸出一样物件:“庙会那日我们走散之后，我在福货摊看中了一个平安锁，希望它能保你顺遂安康。”

　　她为顾晓梦戴上了平安锁。平平安安，锁住女孩儿一生的幸福美满。

　　初雪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冷，也一日比一日临近春天。过了年底就到正旦，正旦一过，春闱即将如期而至。

　　一月初，顾肖收到了家乡寄来的书信，回到家中还未拆看，何剪烛便抢先一步从她手上夺过书信，拆开展平。顾肖对此也不阻拦，随她去了，然后听她高声朗读。

　　“晓梦如唔:自汝离家赴京，倏忽数月，姨母与汝妹朝夕悬望，唯恐京中风物殊异，汝或有不惯。然思汝志在青云，必能克己勤勉，遂亦稍慰。年关将至，春闱在即，愿汝安心应试，勿以家事为念。

　　“惟有一事姨母不甚放心，汝与李何姐妹共居一处，汝万不可做出妨害此二女名节之事，日常相处须当稳重，备考之余如有闲暇，当尽绵薄之力助其早日寻得亲人，此亦不失为基本交友之道……”

　　念到这儿，何剪烛忽然停住了，“哎顾肖，你跟你家人是怎么说的，我和姐姐哪有亲人可寻？我们姐妹俩的事有什么不能说，你瞒着你家人意欲何为？”

　　数月相处，她们是越来越熟，顾肖也不兜圈子，实言以告:“你们姐妹的情况一纸书信难以详细道来，我怕家中的姨母与妹妹多虑，担心这担心那，便简单提了几句，他日会面，我必实情告之。”

　　她昂着头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倘若让我知道你哪天对我姐姐有二心，看我不把你脑袋——”

　　她捏在指间的书信被李宁玉夺了去，对折整齐交还给顾肖，随后转头对妹妹道:“未经公子允许，你怎能随意翻看她的家书，没了长辈在旁约束，这段时间连做人基本礼节都忘了么？还不快些给公子道歉。”

　　“我本来就……”她及时反应过来，默默补充完后半句不是人类。“剪烛失礼了，公子勿怪。”

　　顾肖笑呵呵:“没事，烛姑娘，你想看便拿去看，一家人不拘这些。”

　　何剪烛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跟她是一家人，自己连人都不是，要不是看在姐姐的份上，怎会同个黄毛丫头共处一屋檐之下。现在姐姐越是关心顾肖，她越是看顾肖不顺眼。

　　“好了，你还想磨蹭到几时，再不出发太阳便要落山了。”姐姐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发，顺毛安抚。

　　趁着正旦未至，香客还不多，一家三口准备前往西郊的戒台寺为顾肖来年的春闱祈福。京中大小寺院林立，其中以戒台寺求功名前程最为灵验，李宁玉上次未来得及与白小年多聊几句，正好这次再来探探他的底细，若此人可信，顾晓梦和他交个朋友倒也无妨。

　　为了节省往返时间，李宁玉将奔月从马厩牵出，欲骑马而去。一匹马至多只能搭载两人，顾肖寻思让她们姐妹同乘，自己再雇个轿子过去就是了，正要开口，偌大的院子陡然不见姐妹二人的身影，只余她一人呆立院中。

　　“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小院门口，李宁玉一袭白衣，气质卓然，手上牵着红缰绳，利落翻身上马。她跨出门槛，锁好院门，左右张望，“烛姑娘呢？”

　　“小烛先出发了。”

　　她表情不解，欲要再问，李宁玉一手牵缰绳，空出的另一只手朝她递来，掌心向上，温声道:“上来吧，晓梦。”

　　似邀请又似欢迎，邀请她同乘，欢迎她正式加入这趟生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