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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失忆 真的没骗你 ...

  •   她回过神来时,正在迷宫似的楼宇内张皇奔逃,目之所及皆是重重叠叠的扭曲形状:

      橘色的灯火稀薄,仿佛浸没洇散在水中的染料,蛇行也似的甬道之上,灰色的人影来来往往,忙碌而漠然地与她迎面穿过。

      一切好似凝固在深水中的景,存于另一个世界的象,与她毫无相干。

      可内心深处,她晓得不是的。
      从她意识到“逃命”的事实开始,脑子就轻易地理解了眼下的处境:

      她正身在明月楼之中,被可怖之物追杀,眼下不过短暂地脱离那追捕者的视线——那些如影随形的无数幽碧眼瞳,还有那张潜藏暗影之中漆黑修罗鬼面。

      这无尽的暗影回廊即是围困她的迷宫与机关,而那穿梭往来的人群亦是追兵之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瞧不见她而已——因为她用了“魂识两分”,神识正独自游荡逃窜。

      ……不,不仅仅是魂识两分。
      她依稀记得有谁告诉过她,说若她被发现了,就只能准备去死了。

      不过那人很快就改了口,还教她若一旦被那些追兵给沾上了,不想死的话,就得用个断尾逃生的法子——只不过生撕魂识的痛楚,远超□□折磨。

      对,她刚刚确实好像对自己的魂、或者识做了什么,所以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虽然她现在感觉不到痛楚,但也不过是因为神识无觉的缘故。
      这样魂识两分的状态极其消耗灵力,她维持不了太久。

      很快——也许是一刻,甚至可能再有半刻,她就将不得不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而那之前,如果她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那就彻底完蛋了。

      她不知道真正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却本能地知晓自己要去到这座楼宇上层的某处——

      在某一间房、某一处,那里有她熟悉的人,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他就在那里,只要能见到他,她就能够脱离这场无法醒来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的噩梦。

      他在等她。
      他会救她。

      抱着这样不知所起的念头,她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长廊、楼梯,丝毫不敢停下。

      恐惧如吸附毛发上的水汽,慢慢渗入皮肤之中,阴冷无比。
      火烧的痛楚亦逐渐清晰起来,随着听不见的心跳与呼吸慢慢复苏。

      已经快要到极限了,神识很难再继续维持脱离状态。好在周围的景象已然有些熟悉。
      她凭本能来到一处紧闭的门扉,抬手按住。

      脑中自然流过破法的诀窍——“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观莫望。”
      她全心全意想着要进去,去寻到那个人,就这样顺利地穿了过去。

      入内的瞬间,神魂合一,复归于体。
      她不及放松,便眼前一黑。等稍稍恢复知觉,已跌在地上蜷成一团,动弹不得。

      ……太疼了。
      刀劈斧凿、抽脊碎骨不足形容其可怖之处。

      意识模糊中,她好像听到自己哭了,又好像没有,只气若游丝的喘在耳边飘着。
      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还没有死去,又到底在等什么——

      直到内室的门突然打开。
      有谁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慢慢拂去她面上湿漉漉的发。

      背着屋内的光,她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下颌线条锋锐,唇角紧抿,仿佛十分冷漠。

      可就是这样依稀眼熟的冷漠,让她忽然安心下来。
      喉中哽塞,唇瓣翕动,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泪水滚滚而落,好似流不尽的委屈。

      太奇怪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委屈从何而来,以至于这流泪的感觉都好似极为遥远而陌生。

      “……哭什么?”那人问她,仿佛还冷笑了一声,话语尖锐,“你也会哭么?”
      她警惕顿住,本能地向后缩去,试图避开那拂拭面颊的手。

      其实她眼下根本没有力气再动一丝一毫,可对面人还是立即觉察到了这丝微弱的回避之意。

      他一把掐住了她湿滑的下巴,盯着她涣散的眼,面无表情道:“洛师姐,都这副鬼样子了,你还想跑哪里去?”

      问完,他也没再等她回答,就这么将她一把打横抱起,粗暴踹门进了内室。

      洛水已然疼得恍惚,只心底还有一丝莫名的清明,执拗地分辨着来人的身份:

      气味浅淡,只那薄衫之下透出的热意依稀透着青草的涩味,似有还无,难以辨别。
      耳边嗡鸣不断,隐约能觉出来人的声音颇为清越。
      态度不算太好,甚至算得上粗暴至极,可这冷冰冰的模样、纹丝不动的臂膀,又好像是她熟悉的。

      洛水一时觉得相似,一时又觉得不安,还想要继续分辨什么,却忽地落入床榻之中。
      她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丢到另个陌生的温热怀抱里,撞在一处。

      突然冒出来的人同尊石雕也似的,纹丝不动。
      她撞得鼻子疼,挣扎着想要爬起。

      衣襟拂面而过,气息既清且淡,依稀是沾了清晨露水的凉风,可再要细嗅,那点滋味却又转为阳光烘晒后的干燥温暖,浅淡至不可追寻。

      洛水本能地知晓,这味道不是她期待的清苦滋味,可身子却莫名绵软了下来,甚至情不自禁地又埋深了些,想要捕捉那一闪而逝的亲近熟悉之感。
      而这样近乎痴迷的举动落在身后人眼里简直刺眼扎目。

      “就这么急?”
      下巴一疼,她被扭过头去。

      雪白清俊的一张面庞,头发鸦黑,眉眼暗沉,下颌利落,旁的五官更细致处看不清楚,却能隐约觉出是极俊美的线条。
      确实不是她要找的那人,却也并非陌生。

      洛水怔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

      “卫……道友?”
      她嘴唇嗫嚅,挤出干涩的音,不明为何短短数月,记忆中那个开朗的年轻人何以变成眼前这副阴沉沉的形容,精怪也似的,让人一眼就毛骨悚然。

      卫寄云没有回答。
      他本没打算过来,不想半途忽然收到了师父给兵武司所有甲部以上的弟子长老送来的传讯,要求戒严,搜查潜逃的重伤魔物。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卫寄云直觉那就是“她”。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搜捕队伍之中,甚至来不及思考捉住她后要如何处理。

      一想到她就在附近,他的灵觉便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连带着五感神识一起。
      他就这样半凭着本能,半疯了也似地捕捉那点属于她的香气,一路追了过来,然后先她一步到了千山这里——她若走投无路,便只能想办法求助。

      卫寄云希望自己猜错了那个她求助的对象,却还是不幸地赌中。
      他实在不欲回想再见的那一瞬,却克制不住于脑中反复回想:

      她跌落在地,皮肤上犹残余着刺目的红痕,明明满眼是泪,疼得要命,却还是挣扎着朝内室爬去,好似无论如何也要去到那个人身边,死也要同他待在一起。

      ……就这么喜欢吗?
      卫寄云泄愤似地将她丢到瑶千山身上,想要将她摁死在这人面前,或者反过来将那个下贱的东西弄死。

      却不想弄巧成拙。
      触及那人的瞬间,她原本无力的抗拒忽就莫名消失,像是被腥味吸引的畜牲一样,本能地就要同那人亲近。

      卫寄云毫不怀疑,若非他还钳着她,她定会直接扑上去。
      ——这就是她。
      哪怕伤得神志不清,也还要去找千山。

      ——就这么喜欢吗?!
      胸膛中隐隐躁狂的郁火忽地膨胀开来,化作无穷无尽的恶意与刻毒言语。
      卫寄云没有将她一把拽开,只伸出手捏住她最敏感脆弱的脖颈,扯回怀里。

      洛水无声张唇,疼得尖叫起来,神魂伤势未愈,灵力几近耗尽的□□格外敏感。
      泪水无意识地留下,很快就浸湿了面前人的衣摆。

      卫寄云鼻翼翕动,轻易就捉住了她的而味道:
      甜腻湿润,好似熟透发烂的杏桃,确实是那个一直、一直频频搅乱他梦境的味道。

      他不由得舌底生津,旋即又忍不住自厌起来:
      他如何能同她一样?什么都吃,什么都不顾及?

      卫寄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者说她为何会变成了这样。
      明明小时候她与自己最是亲近,除了偶尔呆坐后院,便是同他一处,只记挂着他,可谁想不过离家数载,她就视他如陌生人一般。

      他确实是得了病,越长大,越想要找到她,就越分不清楚人。
      可她呢?
      她如何就能这样轻易忘了他?

      明明他们已经都再度相见了。明月楼再遇,他几乎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她,完全不抗拒同她亲近。
      可她却仿佛全然忘记了他。

      无数次,卫寄云怀疑过她是否被人下了咒,或许是她真的不记得了,又或许她也有类似的毛病,不然何以两人之间生出了那样多的误会?

      可是没有。
      她自己承认的——她是认得他的,早就认出来了。

      可就算认出来了,她宁可同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弟弟”在一起,宁可莫名其妙地同千山出双入对,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瞒着他?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期待着找到对方?

      腹部曾经被捅穿之处又开始一点一点疼痛起来,像是皮肤下埋了一簇又一簇阴燃的火,将灵脉寸寸灼断。
      疼痛开始从紫府识海蔓延而出。

      卫寄云猛地松开她,埋首下去。
      哭泣求饶之声很快就含糊起来,她似乎在喊谁,可那样的话语很快就被埋没在口齿之间。

      卫寄云也无暇细究她那意识不清时发出的呓语究竟为何。总归无论她喊的是谁,都能从旁人那儿得了快活。就好像她虽然逃命也似地朝着千山的怀中奋力挤去,却总归还是要在他作弄下哭泣求饶。

      一想到她也曾经在千山的怀里、任由对方亲得浑身发颤,卫寄云就恨得喉底一片腥甜。
      不知不觉中,怀中人已然软瘫成水,双目涣散,仿佛只能任由他掌控生死。

      显然,她已经是他的了,也只能是他的。
      由是旁边那个多余的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碍眼了。

      卫寄云毫不客气地用了搬山之法,将犹自入定的好友丢到屏风之后,然后头也不回地抓紧了她,彻底压住。

      不知过了多久,洛水依稀听到了哭泣的声,又细又软。
      她被喷在颈侧的灼热气息一烫,猛地哆嗦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死死压在一副宽大结实的怀抱怀中,像是要以这副皮肉彻底窒息禁锢。

      “不要!”意识恢复的瞬间,洛水立刻就要从他的禁锢中脱离。
      卫寄云如何能允她,只一口啃在她耳朵上,咬得她颤抖不已。

      “不要?”卫寄云嗓音轻快,透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恶意,“这可不行……你还没告诉千山背着我同你在一起多久了?是不是从你回来、从我受伤开始就没出过房间?”

      他一边回忆着好友入定时沉静闭目的面容、微微上扬的唇角,一边以言语折磨她。
      他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被弄得那样脏,又问她是不是根本没吃饱,但可惜那个人根本醒不过来,更不可能过来满足她。
      他还笑着让她猜,若她的情郎突然醒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会不会心疼她,会不会来救她?

      “不……”
      卫寄云马上就改了主意。
      “千山那么喜欢你,又最爱做好人,所以我会连他的份一起好好努力,帮你哭给他看……想必他看了也只会更加心疼你。”

      毒汁也似的言语源源不绝地滴落,滑入深而窄的耳道之中。
      可洛水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如何能想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由着个不过见过寥寥数面的少年人为所欲为?
      她想要逃的,却早已失去了力气。
      焦灼的干涸泛将上来,她本能地寻求宽慰。卫寄云被她刺激得反复停下,始终不肯予她最后的痛快。

      洛水是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了。她不明白为何这人为何对她那么凶,非要同她对着干。
      她本不欲讨好他,可到了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觉得自己再喝不到东西就要死了,于是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扭过头去寻他的唇,张开湿漉漉的眼,无声地求他。

      他没有动。
      于是她又求了一遍。

      光与影在眼前扭曲模糊,她已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出他的目光正灼灼落在她脸上,透着意味不明的狂热。

      她心中升起希望来,虚弱无比的唇舌也寻回了一丝力气。
      “亲亲我……”她最后一次恳求,“求求你……”

      最后一点泣音吐出,她的唇舌便被彻底攫住了,迫不及待地,像是想要确认她的存在。她很快就舌头发疼,甚至觉得或许已被咬出了血来。
      然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几乎转瞬就被两人同时忽略了去。于洛水而言,这惩罚一样的炙吻,热烈到近乎凶猛的情感实在熟悉极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她忽然流下泪来,再无半丝抵抗。
      那人敏锐地觉出她的温顺与依赖,终于不再反复折磨她。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包括那些具有羞辱意味的话,只专心满足她,以前所未有的热情。
      于是洛水感到愈发安心,就这么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空气中高高低低飘着野兽似的喘,仿佛餮食血肉时的声息;甜至发腻的气味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仿佛最迷醉的香气。
      若非卫寄云确认她已无力再操控那幻惑人心的术法,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这一梦何其旖旎。
      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过,又得她这样的喜爱、乃至依赖。
      她再温柔热情没有,就好似他们还在最初的那场戏中,在戏后他最初的那场梦中。

      他找了她好久,真的好久、好久了。
      久到他快要发疯。

      ——姐姐、姐姐、姐姐……
      她本来就该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若非她逃得太快,他早该像这般将她圈在怀里,攥在掌中。

      在被她的野狗剜心之后,卫寄云从未怀疑过自己一定要报复回去——甚至片刻前他还在计划的那样:
      他要以最污浊的字眼玷污她,宣泄他的怒气与怨恨,再将那些污秽之事尽数加诸她身,让她脏得再无人敢碰,无人敢要,成为独属于他的珍物。

      可当她真的乖巧地回到他怀里、仰着脸祈求他亲吻的时候,他忽就什么都不想了。

      她说得对,他就是在撒娇。
      他只想要她好好抱抱他。

      不管过去,不要以后,他只要她如眼下这般对他。
      ——只要这样就够了。

      情热汹涌而起,他在她哭泣的瞬间封住她的口,近乎迷醉又近乎虔诚地将那个字眼哺入她的口中。

      “姐姐……”
      卫寄云喃喃。

      她没有反应。
      卫寄云犹不满足,微微抬脸,旋即再次凑近吻她。

      可他没有捕捉到预想中的柔软甜蜜。
      怀中人忽然扭开脸去,双目发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面上血色尽去。

      “……姐姐?”
      卫寄云又喊了一声,不明她为何是这个反应——瞳孔微缩,好似十分震惊,困惑且不解。

      卫寄云其实能预料到她吃饱后或又冷漠翻脸,甚至恨他趁虚而入,却没有想过她的反应会这般奇怪。
      ——就好似她与他并不相熟,却因为意外滚到了一处,眼下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只是还没等卫寄云彻底想明白,一阵阴风砰地撞开了门。
      他被猝不及防地推开,眼睁睁地看着怀中人已然毫不犹豫地奔向了来者。

      “师父!”

      她低泣着扑向那门口的黑色身影,如仓皇奔逃的鸟儿。

      内外两人皆顿住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卫寄云率先惊怒抬眼,话到一半却卡在了喉咙中。

      他心心念念之人重重摔在来者脚旁,还来不及颤抖尖叫便已被禁锢在地上。
      旁边,拘捕她的人身量极高,几乎碰着门框,肩背微弯,仿佛夜间游荡狩猎的妖鬼。

      觉出徒弟几欲滴血的注视,罗常命鬼面上的幽焰半分波动也没有。
      他只伸出畸长的手,一把拽起地上人的头发,逼她仰起脸来,与那双惊惧含泪的眼对视了片刻。

      “妖女已经捉住,你可以滚去领罚了。”他师父头也不抬。
      卫寄云僵住。

      不行。他想。这不可以。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抓住了她。
      他要救她。

      可就在他想要动作的刹那,罗常命忽地冷笑一声。

      “差点忘了。”
      罗常命另只手在她耳垂上粗暴捋了一下。

      一枚漆黑的耳钉咕噜滚落卫寄云手边。

      “这妖女最擅迷惑人心,”他警告徒弟,声音嘶哑冰冷,“别被骗了。”

      “看在你的份上,我会亲自送她去镇妖锁魔狱,你便不必跟来了——安顿好千山,等我回来。”

      ……

      洛水被一把丢到地上,人依旧是懵的。
      石缝里森森阴气泛上来,她连打了两个寒噤,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撞鬼了。

      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夜醉酒,做了一出噩梦,如何醒来就被捉到这么个又黑又冷的空旷牢间里。
      虽然此间没有任何血腥腐败之气,却也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暖意与生气,冷寂得仿佛连尘埃都不存在。

      神智一点点回笼,她害怕得胃都紧缩起来。
      她想吐。

      “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1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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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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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