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融雪季》人太闲

1、第 1 章 “欸亲

　　“欸亲爱的，北京好干燥啊，我昨天忙没及时喝水，今天嗓子就好痛……”李枝下班走出行政大楼，听到同事王晴正在跟对象打电话，对象在抱怨北京的空气湿度，被李枝听了个正着，李枝面色不变还礼貌地跟王晴道了别，可是坐进车里那一瞬间却回到了2012年冬天的北京。那是他在北京度过的唯一一个冬天。

　　李枝生在福建，长在福建，那个四季温暖湿润的省份。他从没想过，北京的冬天会冷成这样，就是那年冬天，他感冒差点拖成肺炎，就是那个冬天，是他和郑谦最后的冬天，原来晃眼已经13年了。

　　又是冬天。

　　李枝迟迟没有发动车子，他感觉浑身发冷，明明气温在10℃左右，他穿的也不薄，太阳高高地挂着亮的晃眼睛，但是就是从心口溢出的冷痛，好像怎么也捂不热。他又想起郑谦，他自以为他忘了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就实实在在的住在他的心里，怎么也剜不掉。

　　回到家已经9点，李枝什么也不想吃，屋子宽敞明亮，但是一片黑暗。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就这么呆呆地坐在这黑暗中，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李枝只好抬手擦去自己脸颊上的眼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郑谦这个人，可是就是这个人叫他流泪也让他开心，就这样一个人让他痛苦，也给他幸福。

　　郑谦来自河南，上大学来了福州，跟李枝成了舍友，郑谦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同，李枝见他第一面就这样想，他说话声音好大，气很足的感觉。郑谦身上带着北方人多有的豪迈，性格也开朗，为人也大方，于是他们迅速成为好朋友，军训还没结束，大一新生欢迎会上，郑谦被选中表演节目，他唱了《稻香》
　　功成名就不是目的
　　让自己快乐快乐这才叫做意义。
　　他唱的很好听，后来李枝他们俩谈恋爱，晚上走在学校的小湖边，李枝总是要他唱这首歌给自己听，夏夜晚风，最爱的人在身侧共赏。

　　那时候大学刚允许骑小电车，李枝和郑谦合伙买了一个，他俩就一起上课，一起吃饭，郑谦很会照顾人，福州总是下雨，从4月下到6月结束，几乎都是阴雨天，李枝有时候忘记带伞，郑谦总是呲着大白牙笑，威胁李枝不让他用伞，然后笑嘻嘻从书包侧边掏出被李枝遗忘的伞丢给他。李枝时常想，郑谦的眉目不像墨水画的，像是某种岩石刻出来的，被雨水浇淋过更显颜色，让他看不够。

　　郑谦很聪明，运气也不错，平时专业课他总是看看就懂了，其实中医学还是很需要悟性的，李枝总是看的云里雾里，做题目也是似是而非，但是郑谦总是翻翻书就能在考试里轻轻松松拿高分。李枝平时对待这种人还有点羡慕，但是对郑谦他却只有羡慕，郑谦不一样。

　　凌晨三点，李枝突然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就坐在沙发上睡了五六个小时，连眼镜都没摘，睡得浑身酸痛，他睁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福建的冬天，水不会结冰，也不会下鹅毛大雪，自己在家没有暖气不盖被子睡半天也并不会感冒。李枝慢慢的想起来刚才好像梦到郑谦了，但是无论他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梦中再多的细节。如果不是那个梦，李枝真的以为自己把郑谦忘掉了，但是不是的，一旦开始回忆，记忆就会精确地首先翻出他特别的嗓音——那种低沉散漫带一点鼻音的声音，曾经无数次让李枝不可自拔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脸，月光下浓黑的眉目，深情的眼神……李枝抱住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在自己快忘记的时候有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有时候李枝宁愿郑谦是死了，而不是在几千公里外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家庭。

　　其实李枝知道郑谦不是，郑谦高中时候谈过一个姑娘，郑谦很喜欢，但是由于学校压力，他们断了，刚上大学的时候郑谦还有些难过，觉得自己没有更勇敢一点，也许会不会不一样，维余坐在一旁听八卦的李枝满心酸涩，听自己喜欢的人讲自己的初恋应该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其实李枝也不是，他初中也有喜欢的女生，只不过是暗恋，埋藏在心里。他们只是碰巧喜欢了对方，而对方的性别恰巧不是符合社会主流罢了。刚谈那阵李枝在激动的同时也想过，也许就是谈一谈，到时候桥归桥路归路，大家还按该有的人生轨迹走，哪里会想到他们就这样走上一条不归路，然后从此永生不复相见。

　　可能还是爱的太深了，情深缘却浅，掌中细细浅浅的爱情线盛不下这段深刻的感情。

　　他们俩的家庭都挺传统的，男孩子念书，长大，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完整的家，李枝在和郑谦谈恋爱之前一直是认可的，哪怕看起来胸无大志，也许过的机械平淡，但是李枝愿意，他懒，他不喜欢争辩，冒险，发生冲突。可是遇见郑谦之后他推翻了自己的一切对人生未来的想法，离开郑谦之后他又消极起来，认为自己不再有所谓“未来”，有的只是一眼能望到头的“以后”。

　　爱意最盛的时候，李枝放弃家里找好关系的医院，咬牙坚持考到了北京中医药，跟郑谦一个学校，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个学期还没过完，他们就这样断了。一干二净，李枝失去了郑谦所有的联系方式，连郑谦结婚的消息还是从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公众号上发的一张优秀讲师和睦家庭评选的无聊比赛中看到的照片，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5年，那一年是2017年，郑谦的女儿半岁。

　　其实他们分开的原因很俗气，双方家庭不同意，郑谦的父亲甚至放话，如果他们两个不分开，就把李枝是同性恋的事讲给媒体，报给学校，让李枝断送所有前程，虽然事实上是郑谦主动向学校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并且差点被导师劝退，断送锦绣前程，郑谦还为了李枝打算和家庭断绝关系，和李枝远走高飞，可是就在2013年6月4号凌晨1点——距离他们飞往云南大理的飞机起飞前2个小时，李枝的母亲去世了。其实是脑溢血，李枝放弃了，李枝订了回泉州的飞机票，匆忙间他没时间对郑谦说一句再见，只是郑谦沉默了很久，在李枝离开的前一分钟拉住他把他拉进怀里，轻轻吻了一下李枝的面颊，对他说“别怕，再见。”

　　郑谦已经知道这一别，往后水远山长，恐难再见，但是很久之后李枝才明白，他们真的断了，断在那个没有月光的匆忙痛苦的夜晚。

　　郑谦遇到现在到太太是意外，太太是北京师范的研究生，郑谦本来打算读完研就去云南，或者西藏，用自己学到的一些皮毛知识帮助一下身边的人，但是宋浮光的出现是个意外，她只是在郑谦导师这里看病，然后加了郑谦微信，后来得知郑谦就是那个主动出柜拒绝自己父亲威胁恋人的那个人，她表达了欣赏，可能是文学独有的眼光，她没有多说什么，她完全地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接纳了郑谦，包括甚至郑谦自己的没有办法坦然接受的那些过去。在她身边，郑谦总是平静，不再像几年前那样狂热，惊心动魄，他也确实累了，他不肯回头面对李枝，他有愧疚，有不舍，有想念，可是就这样一股脑压下来，他慢慢的不想了，慢慢的也可以平静的回忆那段感情，在医院呆久了，更感觉生命难能可贵，不在追求毁天灭地，他开始享受在宋浮光身边那种平和温柔理性的气氛，在2016年，他向宋浮光求婚了，求婚前一天，他走到湖天燕地，释怀地丢掉了自己在福建的时候使用的那张电话卡，于是此生不复相见。

　　很俗套的一个故事很短，也很真实，不完全是真事儿，但是有原型，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