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像条小狗向你奔来》楚客越汉01

91、笨蛋工人和暴躁监工（2）

　　经过开头短暂的混乱，接下来的工作逐渐变得顺利起来，李归海手里的刮刀也使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虽然刮出来的腻子依旧很难看：厚此薄彼，凹凸不平，边缘处还有很明显的分界线，就好像层叠的白色海浪。但至少黑色的部分正在逐步被白色填满，不仔细去看的话，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艾绮丝又不放心地盯了一会儿，见李归海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于是便也开始干起自己的事来。她先是仔细打扫起地面，将大块的墙皮和白灰扫到簸箕，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又用抹布和卫生纸聚拢、清理茶几和地面上的散落白灰。当做完这一切后，她蹲在一旁，不停地搅拌起腻子粉来。
　　她的动作麻利迅速，行云流水，那认真的模样是如此吸引人，李归海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向她。两人正忙着呢，老太太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两瓶矿泉水，晃悠悠地走到了他们身边。
　　“来，休息一会，喝点水。”说着，她将手里的两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谢谢您。”
　　艾绮丝站起身，甜甜地笑着，她接过水，然后用手腕再次拨弄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那一缕长发，接着又龇牙咧嘴地捶打了几下自己的腰。趁着喝水的功夫，她抬头检查起了李归海的工作。然而在见到那犹如惊涛骇浪一般的腻子层后，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开始暴躁了起来。
　　“从边缘地方向中间抹！！”
　　“转弯的时候不是胳膊用力，是手腕！用手腕转弯！哎呀，笨！！”
　　“那块地方抹的太厚了！你再往旁边多刮几下......唉！刮太狠了！笨！动作轻点啊！都刮没了...来来来，你再㧟些腻子重新补上去！别㧟太多了！不然又要抹厚了！”
　　她就像个暴脾气的小监工，在梯子旁跳着脚指挥着，李归海原本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此时被她这么一吼，便也变得手忙脚乱起来。老太太站在一旁慈祥地笑着，突然问道：“这小伙子是你徒弟吗？”
　　“嗯！对！”艾绮丝一只手叉着腰，得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小大人模样。
　　“嚯！长得可真高，真壮。”老太太笑眯眯的，李归海咧着嘴，擦了擦脸上的腻子粉，傻傻地对她笑了笑。
　　“也真够笨。”艾绮丝小声嘟哝着。
　　老太太笑呵呵地又坐回沙发上了，李归海愁眉苦脸地转动着脑袋，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他感觉就像刚做了10组哑铃侧平举一样，胳膊酸痛的几乎都抬不起来了。而更要命的是——他昨天还真的是在健身房做肩部训练。
　　“不行了，师傅，我要休息会。”
　　他实在坚持不住了，于是苦着脸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让我抽根烟，喝两口水的，哎哟......胳膊好疼。”
　　“切，刚刚不是还很自信的吗？！”艾绮丝狠狠瞪着他，同时小眼睛里还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怎么样？简单不？以前不是说我搞维修很简单吗？你一看就会的。以后还说不说了？”
　　“你都不关心下我。”
　　“活该！看你以后还说不说了，整天说我搞维修很简单......”
　　这狗东西确实很记仇，她的好记性似乎全用在这上面了，哪怕再久远，再小的一句调侃或者批评，她也能一直牢牢记着，等待日后报复回来。
　　李归海没再反驳了，他正忙着用卫生纸擦手：他的手上沾满了半湿不干的腻子。见到这小东西手叉着腰，昂着小脸，一脸神气的模样，李归海坏笑一下，突然伸出手，飞速抹向了艾绮丝的小脸蛋。
　　“哎呀！”
　　艾绮丝惊呼一声，她想低头躲开，但动作慢了一步，于是洁白的脸蛋上多了一道更加白亮的痕迹，就好像明亮的彗星划过晴空，带着长长的慧尾。艾绮丝气愤地皱紧眉头，用手在脸上使劲搓了搓，然后又狠狠瞪了坏笑的李归海一眼，转身跑去了卫生间。
　　“嗯...还行，大部分补上了，但是还要再弄好看点......”沙发上的老太太盯着天花板，嘀嘀咕咕地说道。
　　“放心吧阿姨，我们还没弄完呢，后面还要再继续补的！”李归海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笑着解释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又扭头看向了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艾绮丝：“小姑娘，你们也辛苦了一上午了，这也到饭点了，快去吃个饭休息一下吧，下午再来弄。”
　　咦？已经快中午了吗？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李归海诧异地想到。他看了眼手机，发现果然已经11点半了。没想到补这么一块小小的腻子竟然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原本他以为一个小时就能全弄完的——至少按照他曾经在工地上监工的经验来看，别人专业粉刷工一上午足够刷半面墙了。
　　“行，阿姨，那我们就把这些材料暂时放在这儿，下午再过来！”艾绮丝点了点头，然后警惕地看向了李归海：“你快去把手洗干净，我们去吃饭......别再给我闹了啊！”
　　李归海假装老实地点点头，然后在路过艾绮丝身边时，他趁艾绮丝不注意，又猛地伸出手去想要捏她的脸。但这回艾绮丝反应很及时，她或许早料到了李归海不会这么听话。她猛地往后一退，侧过脸去，躲开了李归海的手。
　　“嘿嘿！识破！！”
　　她得意地笑着，紧接着又凶猛咆哮道：
　　“赶紧滚去！洗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李归海的手，他仔细搓着手上的白色痕迹，又掬起水泼在脸上。虽然胳膊依旧酸痛，肚子也饿的咕咕直叫，但他感觉却是多么开心和幸福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和艾绮丝刚刚并不是在忙工作，而是在粉刷属于他们的小家。这里是他们买的新房子，他们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就像电视剧上那样，一边打闹着，一边亲手装扮起他们最温馨美丽的小窝。
　　哦对！到时候所有脏活和重活累活都交给他就好了！他有的是力气！而且不怕苦不怕累！而艾绮丝呢——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爱又暴躁的小东西在装修上面的经验确实比他要丰富，对当地各种材料、家具的市场价格也了如指掌，那她就负责监督和统筹好了！或者做一些轻松的活计！
　　他们要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小家，没错，亲手！他们要一起去挑选家具，一起购买装修材料，一起为了梦想中的赛博风游戏房到底该怎么布置而争吵，最后再相互妥协！
　　哦，当然！李归海绝不会那么老实，他永远像个小孩一样充满了坏点子，像个年轻人一样充满了狂野的情欲和叛逆的放纵，尤其是对艾绮丝——不，应该说是只对艾绮丝，她的致命诱惑力让李归海根本无法抵挡。
　　他会趁她不注意，紧紧地抱住她，用沾满油漆和灰尘的大手抓住她；他会将她用力地抵在半干的墙上，任凭她用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反抗和叫喊。但很快，那叫喊也会变成压抑、愉悦的叫喊。房间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每一个角落里，都将洒满他们的汗水，那不仅是辛勤、幸福的汗水，同样也是浪荡激情的汗水！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将永远回荡着笑声，欢乐的大笑声和极尽愉悦的低喘、娇笑声。
　　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甚至很简单就能实现——他只需要把自己在海南的房子卖掉就好了。既然命运指引他来到海南，就是为了认识艾绮丝，然后最终回到武汉并无可救药地爱上她，那么此刻他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海南了。
　　就在李归海把脸沉在冰凉的水流中做梦的功夫，艾绮丝不耐烦地声音从旁边传来：“喂！洗个脸怎么还这么久！你洗澡呢啊！！”于是，他这才从幻象中回过神来。
　　两人从欣悦花园小区出来，李归海看了看天空：今天又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而且自己还呆在艾绮丝身边，马上又要一起去吃饭，下午还能再见面......即使不见面，他们也会在微信上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分享不完的生活，人生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狗子，我们去吃啥？”李归海骑上电动车，欢快地问道。
　　“你想吃啥？”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随便去转转吧！看看有啥好吃的。”
　　两个人骑着车，李归海跟在艾绮丝后面，他们来到了一条种满樟树的街道，这里绿树成荫，整条街都笼罩在“哗啦啦”的树叶婆娑与微风拂过的交响曲中，让人心旷神怡。艾绮丝放慢了车速，和他并排骑行着；她可爱地鼓着脸颊，轻轻哼着歌，一双小眼睛不断看向四周，寻找着那些便宜又好吃的店铺。
　　两人沿着这条街转了一个来回，在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的时候，她突然像个小孩子样的嚷道：“哦！我知道了！喂，你爱吃biangbiang面不？还有油泼辣子面？”
　　“吃面吗？可以啊。”
　　“那走吧！这里有一家面特别好吃，以前我中午不知道吃啥的时候，就会过来这里吃面！”
　　他们在路边停好车，走进了店里。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面馆，经典的沙县小吃式格局，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样子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大厨。他看着手机傻笑着，手机里公放着短视频特有的弱智罐头笑声，见到有客人进来，他才赶忙站起身。
　　艾绮丝让李归海找地方坐，她则过去和老板打了声招呼，要了一碗油泼辣子面和一碗biangbiang面，接着又转身径直走到了店外。
　　“咦？她干什么去了？”李归海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不解地想着。“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跑掉了？她去哪啦？”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艾绮丝还没回来，李归海的心止不住地悸动，慌乱。他不断回头看着店门口，期望下一秒艾绮丝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门口。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幼儿时期般，那时妈妈带他去超市买东西，每次都会很讨厌地在结账台前突然想起忘买了某样东西，于是便转身回去拿，让他先在结账台前等着排队。
　　而小小的他推着购物车，看着前面越来越短的队伍，只能无助又焦急地翘首盼望着妈妈赶紧回来。
　　此刻的李归海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而就在李归海忍不住想要给艾绮丝发消息的时候，她终于提着两杯冰绿豆沙，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给。”她将一杯绿豆沙放到了李归海面前。“你尝尝，这家的冰绿豆沙做得特别好喝，跟其他地方的口味都不一样。”
　　李归海看着她，心中的所有慌乱和不安都在一瞬间消失了，然后又突然笑了起来：“你这抠门的家伙，怎么突然主动请我喝绿豆沙了？”
　　“你到底喝不喝，哪来那么多屁话！”艾绮丝又板起了脸，不耐烦地说道。
　　“喝！嘿嘿。”
　　李归海尝了一口绿豆沙：哇，真的是甜到了心里！！每当事后他回忆起那杯极其香甜的绿豆沙时，都会困惑到底是真的那么甜，还是因为是艾绮丝买给他的，所以才那么甜。
　　很快，老板就将两碗面端了上来了，然后又坐回了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开始傻乐。艾绮丝看着面前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望向李归海：“你要吃哪碗？”
　　“随便，反正你也吃不完，最后相当于我都要吃掉。”李归海咧嘴笑着。
　　“那我吃油泼辣子面好了。”艾绮丝将面条搅拌好，然后又夹起一大筷子面条放进了李归海的碗里。“正好带你来了，以前我每次一个人来都吃不完，每次都剩很多，最后感觉自己好浪费！”
　　这家面的味道真的很香，而且分量极足，艾绮丝努力地吃了半天，吃的嘴唇都辣红了，同时脑门上冒了汗，但也只吃了一点，就好像她碗里的面会繁殖一样，越吃越多。而忙碌了一上午的李归海胃口大开，他不仅吃完了自己的面和艾绮丝拨给他的面，又在艾绮丝嫌弃的眼神中把她碗里剩下的面也吃光了。
　　吃完后，他痛快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大笑道：“哇！师傅，吃的真爽！以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再也不用担心浪费了！”
　　“真是猪。”艾绮丝小声嘟哝着。“走吧，回去休息吧，下午还要忙呢！”
　　“回家咯回家咯！”
　　回到小区的地下室，停车的时候他看见了三猫军团：三花老大正带着它的两个小弟在院墙上狂奔着，就像电视剧里那些飞檐走壁的侠客——它们可能又要去打架了。他给电动车充上电，回到屋子里，打开灯，疲惫地瘫倒在床上，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连忙起身，从行李箱中翻出了筋膜枪，准备好好按摩下酸痛的肌肉。
　　李归海低头看着手上的黑色磨砂盒子，像个白痴一样地傻笑着：因为这把筋膜枪是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艾绮丝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翻来覆去，满怀爱意地看着盒子，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艾绮丝那美丽又可爱的模样。在房间里惨白的灯光下，当磨砂盒子翻转到某个角度时，盒子表面竟奇怪地闪起了光。
　　“诶？”
　　李归海轻咦一声，仔细端详了起来，这才惊觉原来上面还有两行不易辨认的字。这字也是黑色的，只不过字体表面平滑反光，因此只有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才会如魔法般显现。
　　这他之前倒是从没注意到，因为他在收到礼物后，就直接把里面的筋膜枪拿出来开始用了，而盒子则随手扔到了柜子里，从没仔细看过。
　　李归海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两行魔咒般的字体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他轻声念道：
　　“异地固然有距离...”
　　“但爱没学过地理...”
　　“怎么......我靠！？”
　　猛然间，就好像大脑中闪过一道激烈的电流。李归海刹那间懵了，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着，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过去，耳朵也开始轻微嗡鸣，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这个盒子上怎么会是这一句话？
　　为什么一个筋膜枪的盒子上会印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如同魔咒般的预言？
　　因为那还是他和艾绮丝在网上认识的第一年，他们只在视频里见过对方，而且他们也极其确定自己不可能爱上对方，甚至都没想过以后可能会见面。
　　那时的艾绮丝还是戴着眼镜，留着短发，一副傻乎乎的假小子模样，并且她只喜欢女生；而李归海则喜欢的是性格和外形完全与艾绮丝相反的女生，毫不夸张地说，哪怕那时候艾绮丝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他也没兴趣去看一眼。
　　而他当时给艾绮丝买生日礼物，纯粹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因为他知道艾绮丝不会轻易接受其他人的礼物，所以他便偷摸买了礼物，想看看她的反应。
　　而艾绮丝果然一边抱怨着他，一边说着等到他过生日前就把他拉黑，自己绝对不会送礼物给他的。李归海也根本没当回事，他并不期待艾绮丝能送他礼物，他只是纯粹出于好玩和恶作剧而已，看到艾绮丝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样，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时的他刚开始健身，总是跟艾绮丝抱怨浑身酸痛的要命，结果他就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这把筋膜枪。而又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礼物的盒子上，竟然鬼使神差地印着这么一句预言。
　　那种不可思议的，奇妙的宿命感又从他心中浮现，就好像从几年前两人莫名其妙的认识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注定了他们必将跨越千里见面，而自己也必定无可救药地爱上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