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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巧布局计擒老蝠妖 说到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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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收尸时,苌楚眸色骤变,往昔的回忆翻滚而来,是她按压着最不想回首一些情景,清瘦少女拖着一具具死尸堆积在一处,胡乱扯上些干草朽木,扔下火把。春寒料峭,冻僵的尸身半冻半解,硬邦邦的可怖,一路走去横尸遍野,活着的人缩在满地犹如枯木,仅一双眼睛忽而眨一下,似乎是活着的唯一证明。
她满腔愤懑,有心无力,哪怕只想为他们埋尸都做不到。从害怕、震惊到渐渐麻木,一路走来一路堆尸点火,焚烧尸堆。那些活着的人,那些除了眨眼一动不动的枯木,在她拉走他们守护的尸身时却疯狂阻拦,哭嚎抢夺,她只能抢不过就打、打倒了趁机拽走,那些活着的枯木纷纷冲过来打闹,冰雪、石头、朽木,顺手抓到的一切都砸过来,吐着最恶毒的咒骂,纷纷不绝萦绕。
只好捡一根长枝竭尽全力驱赶,“疫毒而亡,尸身带毒,只能焚烧,不然你们都得死!滚!”那些人躺卧与泥土一色、木偶般仍倔强地不断爬起来拼命,抢着死去的亲人——他们宁愿死。他们相信她的话,本就是喝了少女的汤药才勉强活了,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尸身被焚。
或许这是世人的执念吧,焚烧的尸体,与挫骨扬灰无异,似乎是世人由生到死最恶毒的结局。可活着的人何辜?
被砸出满身青紫,一身污浊,嗓子干哑吼不出声,仿佛渐渐被死气侵染。曾竭尽全力救治他们,似乎也不了了之,苌楚不晓得救活多少,药草耗尽,药箱在推搡间被抢了扔在火堆,木材噼啪燃烧,跳跃着红黄的火花,阵阵药香裹挟在恶心的焦糊味里,救无可救。只紧紧绑在手臂内的金针还在,能稍许安心。
贴胸放着父亲留的剑簪,丹药她早吞了。剑簪在手,心随意动,握着簪头反手一甩,几寸的簪身却并未像在父亲手里那样变成三尺长剑。呵,好气!只好揣起来继续跑。追逐的木偶们渐渐落后,前面却陆陆续续过来更多木偶与她相对而行,懵懵懂懂随着人群去寻火光取暖。
她像乱世的逆行人,逆着世人、逆着世道,孑然一身,奔向未知。
仿佛前世的一场梦境,梦境醒来,整个天下都变了。
眼前张晓仍顾自说着:“我自成年之后,只会流血,不曾落泪。苌楚,你的剑,已经戳到我心里,拔不掉了。我愿为你流尽这一身血,但我不愿再为你流泪了。”
“要么我死,要么你死,真是晦气。大晚上跑来说这个。”恢复清冷的苌楚十分鄙夷,扔了匕首。
张晓放开她双手,隔着被子抱着她,不敢抬头亦不肯说话,久久不愿离开。
不知多久,苌楚点了点他的头,“起开吧,怪沉的。”
张晓原就怕自己重,苌楚本就纤瘦,几年不饮不食只靠一口仙气续命,他一臂撑着身体生怕压坏她。此刻听她一说,反而故意欺身压过来,只一瞬贴近而后立刻起身,对着她的双眼,仿佛要将她看穿,将她此刻、将她未来全都看在眼里。他不想起来,他此刻只想重重吻下去,把她抱在怀里。
正犹豫间,一巴掌推过去,咕咚一声人掉下床,重重砸到地板上,张晓酝酿许久的幻想猛然间全摔个稀碎,半天没起来。苌楚忽然坐起来看他一眼,复又躺下,一手支头,美目微眯,似笑非笑,纤长的睫毛微颤,仿佛在欢悦、在嘲笑。张晓心目中的明月白雪,此刻忽而成了炽烈的艳阳,照得人冷汗淋漓,无地自容。
张晓故装作很疼,确实很疼,白日打了一架,压根没注意伤了哪,被这烈日盛情照耀,伤口全都复活了,隐隐作痛。又忆起第一次苌楚给他看诊的情形,虽只几句冷月,却如春风和煦,全然不是现在的情形。斯哈着缓缓起来,跪在床边脚踏上,鼓起勇气握着她的手,还想逗留。
但他根本不敢看苌楚的眼睛。仿佛看一眼,就被她洞穿内心。近在咫尺,却如芒在背,时时想着如何落荒而逃。
“世人最在意的,不过是未得到和已失去。我刚好都占了而已。”
苌楚抽回手,摆摆手让他走。烈日盛光收敛,恢复了冰霜的往昔。
“我受伤了。”
“自作自受。”
张晓又抱来铺盖,铺在床尾桌子旁,远远看得到,已觉心满意足。
月色如水,人声渐息。迷糊间他还趴在苌楚床边,与她含情脉脉对视,欲低头亲吻,瞥见苌楚左手捏着那精致剑兰簪。又是这个东西,吓唬谁呢!不知为何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摸出自己的匕首,刚想往她手里塞时,低头却见那簪子化作一把银光利刃插在她喉咙,汩汩冒着血,“苌楚!”喊出声时猛然惊醒!
下意识看向床上,没想到苌楚也坐起来,看着他。
“吵醒你了?”
苌楚缓缓摇头,“我也做噩梦了。”
原来如此!
苌楚抽出枕下剑簪缓缓插头上,眸光冷凝,许久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盘膝静坐。
清晨,苌楚下床,张晓忙起身,只听苌楚说“买一桶鳝鱼来”,施施然出门去了。
张晓颇为惊诧,不忌口了吗?但还是买来一桶,大大小小十几条在水中游着,长身似蛇。桑晴看了吓得心惊。
周予怀不经意咽了口水,搓手问:“你想怎么吃?”
“养着。”
恰好苌楚回来,郑重对他们三人说,“还请你们各自替我办一件事。”
张晓与周予怀对视。
“桑晴姑娘,麻烦你亲自挑一些熏香,你喜欢的尽管多挑些,十六再回来。”
“好。”桑晴不自觉就答应下来。
从来到四面塔,桑晴想过找苌楚,可她不敢,她没有勇气面对她。张公子心中,苌楚自是至高无上。在她舍命去换张晓心软那一刻,失去了与苌楚平等相对的资格。原以为苌楚会怪罪自己,可偏偏没有。那人直且简,连她和周予怀一起无差别使唤。起初总想离去,日日耗着,帮料理、抓药,渐渐生了主心骨,莫名安心。这茫茫大千世界,战乱流离,走出去,哪里还能容身呢?
张晓去寻几味难得的药材,人已在西南山,一面攀爬一面想苌楚要做什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将他们都支出来,会有什么事呢?昨夜的噩梦一幕幕在面前浮现,心口的不安狂跳,他转头下山跑去,药锄、背篓一一丢弃,连斗笠都跑掉了。
“呦,那小哥,斗笠不要啦?”牵牛的农夫好心喊道。
“送你了!”
焦灼的心情吞着呼呼风凉,恨不得挟下长翅,逆风飞起。
待奔到四面塔,见大门敞开,踏进去厅内空荡荡,唯有风从中堂穿过,张晓心里一凉。
她终究还是骗他们吧。
忽然听到后院咚咚的声响,像极了平日剁菜,张晓只顾冲出去,看到底是不是苌楚。
奔至后院,浓浓的血腥伴着风袭面而来,令人作呕,却见苌楚在费力剁着什么,菜墩子倾斜,下垂一纱网,里面血水滴滴答答落在木桶里。苌楚蹙眉剁砍血色翻飞,鲜血嘀嗒而落,诡异而血腥,鲜活又灵动,抚平了一切心慌。
张晓如溺水的人忽然吸到空气,顾不得浓浓的血腥,几步上前,“苌楚,我来帮你。”
苌楚看他一眼,哐啷一声扔下刀,洗手走人。
是夜风雨狂作,苌楚将寸步不离问东问西的张晓推到屋里关了门,随手在门窗打叉,一道无形的禁锢如锁牢牢钉死,哪怕是吃了大力丸,也轻易打不开,完美。
浓墨夜色中,盯着泼血的大门,一团黑雾低飞徘徊,由远至近,似乎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开始传来咚咚的撞门声。半盏茶后,一股黑色的小旋风飞至,那老蝠妖在四面塔门前,对着木门努力嗅着,一面沙哑嘀咕速离去、有诈,一面抵不过全身心的欲望趴在门上,渴望痛饮那诱人的鲜血,这味道已令它癫狂,本能地贴近垂涎。连绵不断的小蝙蝠蜂拥而至,聚集门前,不时撞上门,砰砰的叩门声不绝于耳。
深墨的天幕中,浓黑的柿子林,一身影持剑而出,陡然飞身而下,一剑平削,剑气如虹,切开那朦胧的团黑雾,一声嘶哑长吼,那老蝠王一对翅膀齐齐斩断,忽悠悠落地,而它自己则急速坠下去,小蝙蝠们吱吱乱叫着,有的被剑气当即斩杀,有的侥幸躲过急忙逃命,也有的成了老蝠妖的垫背,从地下爬出来,吱呀叫着忙振翅飞逃。
苌楚轻身落地,脚步避开满地黑蝙蝠,两指将那老蝠妖拎起来,顺手扔一竹篓里,竹篓砰砰撞着,沙哑嘶吼着要出去。
“闭嘴,不然割舌头。”
拎着竹篓飞身扔观光台。
任那老东西在篓子里横竖折腾,她扶栏观景,享受片刻安静的惬意。
久久之后,回房沐浴更衣。却听得隔壁砰砰撞击声。
苌楚不禁叹息,服了,忘了隔壁还关着一个。
张晓打不开门窗,知道苌楚要一个人面对那黑妖,又急又气简直要疯,屋里能用的全去撞门窗,桌椅皆破碎成干柴,门窗固若金汤,正费力把床板抬过去砸门,却见苌楚开门进来。
“让你们别来偏你不听,既来了安分点可好,非闹这么大动静?”
人惊诧时总会不自觉呆住,张晓想自己在南街以武德服人整整五年,居然被苌楚视作累赘。也是,自己连门也打不开。
苌楚回卧榻闭目养神。
张晓一边烧火一边想自己回来并非只是累赘,还能烧洗澡水。
晨曦透过厚厚云层,风雨止住,天渐亮了。张晓费力开了四面塔南门,左边门扇吱吱呀呀晃出去,咣当一下靠在墙边,坏了。看到外面景象,张晓深吸一口气。血迹斑斑腥冲上头,遍地大大小小的蝙蝠,密密麻麻令人汗毛直立,走两步忽然吱吱一声两三只攒起来飞向头顶,令人头皮发麻。更何况石阶上那一对巨大的翅膀,单一只就能把十数人包个严实。
忽然想到什么,向塔上奔去。苌楚屋前一排水桶,若有似无的血腥,室内寂静无声。敲门不应,急忙推门进去,可惜门刚推开,又被一股大力压制着,咣当关上了。
“阿楚,你受伤了!”
“没有。”
“别瞒我。”
“不是我的血。”
“苌楚!”
“滚!”
次日周予怀与桑晴才回来,院内已清扫,张晓正在修补门窗。周予怀看着成包的朱砂、艾草和皂角,“你,你怎么想到的?”
张晓看都不看他,“我把她时时放在心里,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切!”
周予怀转身回自己屋,啊啊——
惊叫之音振彻四面塔。
周予怀提剑去张晓处,却见张晓屋和他那如出一辙,诡异地漆黑一片,抬头看巨大的黑蝠翼张满天顶,甚至看得见丝丝血脉,四周大大小小一串串倒吊的蝙蝠,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