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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不嫌弃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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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没启动,就停在路边。空调也没开,只留一道窗缝透气。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以安窝在副驾,一小时过去,依然深切地专注于手机,苍白的手指不住在屏幕上下左右地划。
楚似指尖轻触着方向盘,徘徊良久,假作漫不经心问道:“你还有其它银行卡吗?”
林以安叹气,将手机往楚似面前一亮。
是另一个银行软件。楚似瞥了一眼,同样显示一行红色小字:该账户已冻结。忽然,林以安将手机啪地一下撂在中控台上,彻底倦了,整个人破罐破摔往后一仰,望着前窗开始放空。
楚似悄悄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暗暗猜测起来。之前在证券公司上班的时候,多少见过几个类似的案例,大概能拼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艺人不知何故擅自违约,先前签下的通告统统作废,导致经纪公司面临巨额赔偿。为了防止艺人的叛逃继续给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公司可以向法院申请下达临时资产冻结令,这样一来,艺人所有的账户都会被冻结,不单单只是一张卡。
思索一阵,楚似决定再说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枯等下去。她小心翼翼转身,提议道:“你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经纪公司,她们……”
“不要。”林以安淡淡地打断她,“我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返回去联系算什么?”
“噢。对不起。”楚似感觉自己唐突了,不再多嘴。可她心里的疑问没有停。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呢?发生什么了?但除非林以安主动倾诉,否则她绝口不问。她忌讳触碰她人的隐私。
“干嘛对不起?”林以安皱眉笑笑,反而安慰她似的抬手戳了戳她搭在方向盘的手背,“冻结我账户的又不是你。”
楚似盯着自己的手,也跟着笑:“没。我就是有点……”她突然不说了
林以安眨眼:“有点?”
有点担心。担心你还不上欠我的两千多块的饭钱。你说过要转给我的。那是我所剩不多的家底,是我下个月的房租,没有它我将寸步难行甚至沦落街头。虽然你现在也失去了全部家当,可那不是我害的,行行好,想想办法,别发呆了……楚似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她当然不可能将心里话宣之于口。她是个体面的穷人。她挠了挠眉梢,近乎于叹息般,轻声自语了一句:“那你怎么办呢?”
林以安撇撇嘴,眼中涌出委屈,反问:“那我怎么办呢?”
中控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打断了她们苦兮兮的对视。
林以安窝着懒得动。楚似目光飘过去,亮起的屏幕上显示两个字:云顶。
她目测自己离得近些,手伸出去一些:“要接吗?”
“嗯,帮我点一下,谢谢。”林以安接电话的力气也懒得出了。
楚似食指一点,开了免提。
“您好,林小姐吗?这里是云顶酒店的前台,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还续住吗?”
林以安没出声,悠悠转过头,望着楚似。眼中慢慢沁出楚楚可怜的含义。
楚似愣怔着,反应过来之后摆了摆手,以唇语无声回应:你看我像是付得起云顶酒店房费的样子吗?
林以安收了眼里的神通,又摆回头去,语气淡漠下来:“不续了,退房。”
电话挂断,林以安长长地“哎呀”一声,听得出百分之九九表演的成分。楚似对此心里门清,这女人无非又想让她生出一些怜悯,无法袖手旁观,进而伸出援手,挽救她于水火之中。可楚似已做好了心硬如铁的准备。她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哪还有多出来的援手施给别人。况且,自己又不欠她什么,怎会着她的道。方才林以安宣告破产的那一刻,两人的雇佣关系已经自动终止,该雇主甚至还欠自己两千多,哦,算她一千好了,仁至义尽。
正这样盘算着,手腕被轻捏了一下。她的视线从手腕,移向捏她手腕的林以安。
林以安收回手搁在自己的肚子上,忽闪着睫毛,语气软得像在谁心上挠了一下。
“你可以送我回酒店吗?我需要收拾一下行李。”她说。
听起来柔弱可怜,可见识过她的手段与力气之后,她任何的示弱都显得表演痕迹过重——楚似在心里给出此等评价,然后回答:
“噢,好啊。当然。”
抵达酒店楼下,楚似坐在驾驶位一动不动。于情于理,她把林以安送到这儿,且没有索要车费,已经算是送佛送到西。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一顿午饭花掉了她一个月的收入;劳务合同刚签完三小时,此人就宣布破产;多么离谱,多么让人火大,楚似不发火已尽显菩萨心肠。
林以安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楚似心里求她别再提出任何请求。
“你放心,吃饭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再等一等,好吗?”
“没事,不着急。”楚似莞尔一笑,硬撑。
其实很急。付完那顿午饭,年近三十岁的她所有流动资金只剩了六十五块二毛,这是何等招笑的境地。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身处祖国,实在走投无路快要饿死的时候,还可以找杜老板接济一下,或者厚着脸皮再去求求姥姥,实在不行,撕掉自尊去找楚令祎——人在生死关头也许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林以安不一样,她身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既然要逃出来,说不定她那公司也是个喝人血的地方,这境地,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多绝望。
她看着林以安下了车,抱起胳膊向酒店门口缓缓走去,身形忧郁,与早上出门时举着颈子的天鹅神态判若两人。
楚似凝视那身影,心里有一股没来由的不舒服越来越浓。
为什么。她们之间没什么牵扯、纠葛。过去式的短期雇佣关系而已。她没有任何理由对她有恻隐之心,更没有任何理由又开门下车。
“林以安。”楚似推开车门下了车,叫住她。
林以安没走多远,闻声转过身,太阳刺得微微眯眼,她抬起一只手去遮。
“你待会儿打算去哪?”楚似一只手摩挲着车门框,“有…着落吗?”
林以安耸耸肩,笑着喊:“还不知道,我想想。”
两人站着烈日底下遥遥对视了片刻。
林以安见她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抬手捏了捏五指,示意拜拜,继续往里走。刚迈出几步,身后有个脚步声哒哒哒跟了上来。
她没再回头,只嘴角勾了一下。楚似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又越过她,走到了前面,先她一步进了旋转门,先她一步伸手按了电梯。
进电梯之后,镜面墙映照出两个像是彼此不相识的陌生人。楚似抬眼盯着电梯上龟速变化的楼梯层数,视线不太自在地躲避着斜后方,明明是帮忙,却心虚,很没有道理。她也因此错过了身后林以安所有的表情。她不知道林以安在后面盯了她好一阵,然后低头,抬手摸了摸眉毛,手顺势滑下来,遮住她弯得越发放肆的唇角。
房间还是昨晚的样子。林以安袅袅婷婷走向沙发,把自己摔在上面,没有任何要收拾行李的迹象。
“不是说要收拾行李吗?”
“好累,先休息一下。”
楚似看看表,退房时间临近了。她静静站在沙发旁边,站成一棵树,垂眸望着沙发上安详睡去的林以安,心里大呼上当。
过了一会儿,她站不住了,自动开启家政服务模式,走进浴室,将洗手台上的妆造用品,依次擦干净水渍,塞进化妆包,又来到衣柜前,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一件件拎出来,仔细叠好。
林以安仰头靠在沙发里,半睁半闭的眼睛欣赏着楚似像一只辛勤小蜜蜂飞来飞去。
“我现在给不出工资喔,你做这些是没有报酬的,你知道吗?”
听来很欠的一句话,但楚似好像没听见,转身又去摸墙边硕大的行李箱,彬彬有礼地问:“这个箱子可以打开吗?”
“可以。”
林以安单手支着太阳穴,看着楚似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摆进箱子里。
门铃响了。门外站着昨晚送内衣的服务生。
“两位昨晚点的东西需要结算一下。”她将账单拿给楚似看。
一条L码内衣,竟然要六十元。
楚似心痛得滴血。她摸出手机,颤巍巍支付之后,看到了一个浪漫的余额:5.20元。
当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之后,楚似才终于能够直视自己跟过来的真正动机。一个难以启齿、却善良无比的动机。她把行李箱竖起来,两手将头发慢条斯理地撩至耳后,轻轻抚整齐,又晃了晃发酸的脖颈,然后两手交叉在身前,伸个懒腰,不经意地说:“对了那个……”
林以安好奇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楚似笑了笑:“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住的地方虽然比较老旧,也比较小,一室一厅……但如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凑合几天,再……”她看到林以安从沙发上起身,朝自己走过来,语速不自觉变慢了,“再慢慢……想办法……”
楚似站得笔挺,怔怔地看着林以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微微踮起脚,倾身过来。
事发突然,楚似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发呆,直呆到看到林以安的鲜艳红唇向她的脸颊逼近过来,越来越近,本能才接管她的身体,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林以安柔软的嘴唇从她的腮边擦过去,引起轻微的痒意。
尽管扑空,林以安不在意地哈哈大笑了两声,随即收敛笑意,盯着楚似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真善良。我真幸运。”
“幸运什么?”楚似呆呆地问。
“幸运能在这里遇到你。”林以安说。
楚似哪怕知道,也许林以安等的就是她的这句“邀请同住”,可她那鹿般灵动的眼里款款深深的感动不像演的。楚似有点恍惚了。
行李大包小包一趟一趟运送至酒店门厅,堆成了一座山,引人侧目。帮忙的酒店工作人员连连欠身,哀求她们尽快搬走。
林以安事不关己地甜甜一笑,说,好的。她身边,楚似愁眉紧锁地看看这堆如山的家当,又看看自己的迷你电车。
果然,二分之一塞进去,后备箱已经不堪重负,门都快盖不上。楚似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接通之前,她向林以安解释说她有个朋友也开出租,今天歇班,也许能过来帮忙。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里透黄的皮卡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车门打开,年轻女孩朝气蓬勃地跳下车。
楚似推开玻璃侧门,冲她招手,然后对林以安小声介绍:“江小驰。”
江小驰甩着防晒衣的两根袖子跑过来。近了,她看清了楚似身旁站着的人,眼睛瞪得很圆。
林以安对着她笑,简简单单“你好啊”三个字说得柔肠百转,温婉似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江小驰差点腿软,憨憨地回应:“你好……楚似……这位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麻烦精小姐啊……”
楚似也险些腿软。
林以安蹙眉,问:“什么?”
楚似用力咳了一声,打断:“快、帮忙搬行李,挺多的。”
中途她不经意靠近江小驰,在她耳边低声嘀咕:“讲话注意点。”
江小驰了然地撞撞楚似的肩膀,笑着问:“什么情况呀?”
“什么什么情况?”
“问你呢什么情况,你俩什么情况?”
“我俩?我和林以安?”
“别装傻。”江小驰啧一声。
“我求求你,我跟她才刚认识……”
“嗯嗯嗯,”江小驰摆出一副“你看我信吗”的神情,指了指楚似的脸,“那你腮上这是什么?”
楚似把箱子往车上一扔,掏出手机当镜子照了照,便看到白白的脸上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迹——林以安的口红造的孽。
楚似复盘,怪不得刚才总感觉酒店的人帮忙搬行李时,一直在憋笑。
她从车里拿了块湿巾,越擦越觉得不对,这显然是蓄意捉弄,是恩将仇报的行为。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有点生气还是有点难为情,亦或者两者都有,正想转身找林以安要个说法,顺便撤销自己刚才的提议,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今晚有空再过来一趟吗?”杜玉伶打着哈欠问,听上去刚睡醒。
“……看情况,今天有点忙。”楚似把手机夹在下颌与肩膀之间,不知不觉又整理起车上的包裹。
“不忙着过来赚钱,还忙什么?”
楚似抬眼四望,寻不到林以安的身影,一低头,才发现林以安不知何时已悠然自得坐进了车后座,同样在打电话。
“忙着给林大小姐搬家。”她隔着车窗盯着林以安。
“……哦,林以安搬家啊。”杜玉伶那边窸窸窣窣一阵杂音,紧跟着秀秀的声音又尖又亮地响起,显然是把电话抢了过去:“啊?林以安要搬家?搬去哪儿呀?”
刺耳,楚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说:“我家。”
“你家?不儿,为什么是你家?”“你家在哪儿呀?”“需要帮忙吗?”“嗨我这不废话吗肯定需要吧!”“等着我啊马上过来!”
电话不容回嘴地挂了。
半小时后,楚似那间不到三十平的老破小,挤了四个女人和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