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大大才不是npc》摇火的树

32、好烦 傍

　　傍晚，厨房的灶火歇下去，隔壁房间餐桌上绿绿红红一盘盘饭菜。
　　单禾悠听见屋外有人练剑的声音，她被吵醒了，就也抄起剑出门。
　　其实她睡够了，一直躺在床上也闷，就想出来透口气。

　　张醉岁在屋外一招一式照着书本上练，他身形宽，动作不标准，只能反复练习再找到自己的节奏。
　　他剑刃扫过脚下的一丛草，一不下心没控制好力道，剑还真朝着草尖劈过去。

　　单禾悠出剑横过拦他。

　　“手疾眼快，厉害呀单禾悠。”
　　趁着单禾悠不注意，张醉岁偷袭上去，“那我和比划比划。”

　　他平日练功都是偷偷摸摸，也没有人知道，自然也没人和他一起练，总归有点枯燥乏味。
　　这下好了，同款没天赋的单禾悠也可以和他一起耍剑。又是同一起点，实力大差不差，是个可以练功的好手。
　　单禾悠那日在苦海阁尖降服青珠剑时，这个念头就在心底蠢蠢欲动。

　　“你为人不武，我还在休养中。”单禾悠接招。

　　张醉岁一板一眼用出刚刚在书上看到的招式，这是一套剑招，如果对方前面找不到破绽，后面就会被完全压制着打。
　　这套剑招属于前面柔和后期霸道，名字也叫的形象——

　　“看我笑里藏刀。”张醉岁心情愉悦，他一路势如破竹，单禾悠根本招架不住，一路退至墙头。
　　“单禾悠，你要是一会儿把王奶奶做的鸡腿让我，我就......”他话还没说完就开始结巴，因为单禾悠竟然借着墙头向上翻，一个大拐弯，单禾悠的剑伸在了他脖子上，冷而锋利。
　　虽然他只能看见剑尖离他脖颈有一小指距离，但单禾悠剑风太猛，他恍惚间觉得这剑是涂满了鲜血的。

　　张醉岁续着他未完的话，“你知道的，就算你谦让我也肯定不收，这鸡腿你一个祖宗一个。”

　　单禾悠觉得他这机灵的小嘴虽然说话好听，但实在还是虚伪胆小。

　　她道，“别废话，你要练剑啊，再来。欺负完你好让我心情舒爽，吃饭睡觉。”

　　一阵阵清凉的晚风刮进小院，几只蝉高声嘶叫，江扼听见院子里有剑声。
　　只听声音，一攻则一守，一进则一退，节奏紧密而流畅。
　　他一手施加点滴灵力，让手底的黄花瓣上黑色的指甲印消失，另一只手往黄花上涂了一点红色的粉末。
　　窗外的剑声越来越近，直到他听清两剑清脆嚣张的攻势守势。

　　下一秒，熟稔的声音传来，“张醉岁，我以牙还牙你躲什么？”

　　单禾悠？
　　他手上抹粉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他伸手撩起一半窗纱朝屋外看去。

　　比起和他在一起时，总担惊受怕，总愁眉苦脸。
　　单禾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得要开心自在很多。
　　就比如现在。

　　“我可不，你会带死我的单禾悠，我这叫自保。”张醉岁回头看了单禾悠一眼，就又拼命爬上墙奋力为自己争辩。

　　“哼。”单禾悠抽了抽嘴角，好像在嘲笑他，但江扼作为看客最为客观明了，单禾悠那明明是觉得他有趣好玩，拿他当朋友和他折腾。

　　她不屑的嘴角之上，眼睛明明笑弯了，轻松恣意，她大概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第一次见罢了。

　　人类是人类，妖是妖。
　　泾渭分明。
　　天壤之别。

　　这一刻，他想，他大概给她平安顺遂的人生添了很多很多麻烦了。
　　只要再麻烦她一小会儿，取出灵珠，所有就会归于平静。

　　他承诺。

　　动作上，江扼拉起了窗帘，设置了隔音屏，外面的声音嬉笑打闹传不进来，他才彻底收回往外去的目光，慢慢静下来给手下那一盆被忽略了好一会儿的黄花，涂粉抹匀。

　　他有片刻的狭隘，只是他顺滑地略过了心尖上这点异样。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婶儿叫了好一会儿这群小辈们吃饭，单禾悠张醉岁的拔剑打架行为被她严厉禁止，而江扼这个客人，她在门外叫了几声都没见他有反应，在门上敲了敲屋内才响起脚步来开门。

　　“娃呀，我和王奶奶这饭做了好一会儿呢，你就过来试试，不好吃的话......”
　　江扼朝婶儿颔首，“这就来。”
　　婶儿眨了眨眼，她实在没想到现在劝这孩子来吃个饭......这么轻而易举。

　　江扼一进来，单禾悠就把碗里的一个大鸡腿夹到了江扼碗里，“嘿嘿，我和张小胖打了个赌，他输了我就有两个鸡腿啦，你刚好吃一个补补。”

　　江扼看了一眼，一圈人只有张醉岁碗里缺了个鸡腿。

　　“祖宗，你可看到长辈们多偏心了吧，我待遇真是奇惨无比啊，不过，你也可以当我是故意输给单禾悠，有私心孝敬孝敬您。”

　　“哼。张醉岁，输了就输了别给自己找借口，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行不行？”

　　“切，单禾悠你就这样对你多年的朋友？”

　　“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不打不相识的吵友，你别在这个时候歌颂我们的友谊，一直都这样，不好使。”

　　“吵友？”
　　“不然？”

　　“王奶，婶儿，你们不替我说话？你看看她怎么说话的，我们两认识这么多年你就这样说我?祖宗，你说我是不是交友不善？”

　　“切，明明是我交友不善。”

　　“啊！你们看她呀。”

　　王奶奶和婶儿喜欢听她们这么闹腾，小孩子家家说的话真实稚气又有趣。

　　张醉岁知道两个长辈不会管尽看笑话，干脆和江扼套近乎，“祖宗，我和你说，你千万别学我心软犯贱，就单禾悠还有学校那群人那样待我，我还是割舍不下那他们当朋友，下辈子有机会我就要当你这样的大妖，逍遥人间自在得不得了，这世上只有握在手底的东西才是真的，其余的都不靠谱。”

　　单禾悠连忙摇头，手往他肥肉坨坨的大腿上一掐，“你真会说话，我还说你耽误大家了呢？上课就是总是睡大觉学又学不好，大伙还都给你补课，你就说这话？”单禾悠看向江扼，冲他点头，“我说我交友不慎吧。”

　　张醉岁：“我不管下辈子我就要当法力无边的大人物，随随便便，就可以踏平一座山，这世界任我去任我闯，无拘无束多好。”

　　“不如你现在努努力。”单禾悠朝他笑笑。

　　江扼坐在一边听着几个人说话，先就是单禾悠还有张醉岁拌嘴，然后王奶奶和婶儿也开始聊家长里短，几个人时不时会和他搭话，但都少，他也不擅长这些话题，倒是有耐心默默听。

　　吃完饭几个人拎着碗筷去洗碗，单禾悠在前头和两个老人说话，“你们歇歇，洗碗我们几个包了。”她一从床上下来就使不完的劲，抱着手里几个碗向厨房跑起。
　　婶儿和王奶奶说着话，“这丫头才从床上下来呀，不要好好养养？”

　　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张醉岁坚定不移地缠着江扼，“祖宗祖宗，你和我说我现在要怎么修炼法术，我感觉我剑术现在问题也不大就是像遇到了一个瓶颈。”

　　“我不知道。”江扼答道。
　　“不是，祖宗你太冷漠无情了。”

　　江扼停下脚步，张醉岁反倒觉得祖宗似乎要真的开始听他说话了。
　　江扼道，“修行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我的想法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那要不您再了解一下我遇到的问题。”
　　江扼脚步不停。

　　“您不知道我真的很着急啊，我也就认识您这一尊大佛，我今天和单禾悠练功的时候越练，我越觉得我问题大，就好像有大石头堵在胸口闷得慌。”
　　江扼脚步停下。

　　张醉岁以为祖宗心软，要停下耐心停下他具体的情况。

　　他听江扼面不改色道，“不如你再找单禾悠练练功，这样你会发现你身上不止有这一个问题。”

　　张醉岁想了半天，虽然他话里话外有点敌对的意味，但他还是抓住了他自己在意的要点。
　　等到江扼人影逝去廊道冷清空荡才想明白，“祖宗你偷看我们练剑啊！”

　　单禾悠听见张醉岁又杀猪了似的吵吵嚷嚷。
　　她想去关上厨房的门，安安静静洗碗，可手里流水哗哗抽不开身，大黄又在她脚步把她洗好的一个个碗放回橱柜里，她唤大黄，“大黄去把门关了去。”
　　谁知大黄呜呜一声，就跳出窗户了。

　　“嗯？”她看着大黄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鼻腔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碗却被人抓了过去，江扼拿着碗按照顺序放回了橱柜。

　　“江扼你要不教教我上次那一招，现在说不定我能学会以后洗碗方便多了。”

　　单禾悠想起来上次江扼引水洗碗那一招，她其实看得如痴如醉。

　　真牛。

　　且不说大的，她想做一个大灵师降妖除魔保卫家园。
　　她想修行—最朴实的想法就是她要便利生活，好好到处耍到处玩。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是，没有宝剑没有法术，去哪里都不方便，还危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灵根开了一点，虽然可能练得不快，但开了就是开了，不一样了。
　　她曾经小时候的小梦想，可能真不是痴人说梦了。

　　这引物的法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资质不一定能学会，但耐不住心底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有了这么个念头，江扼又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她想着再争取一下，“那个......”

　　“我可以教你，但现在不想教。”
　　“为什么？”
　　“心情一般般。”
　　“所以你就不教我？”
　　“对。”

　　单禾悠洗了下手里这碗，“江扼，不是我惹你生气的吧？”
　　江扼的手顿了一下，“......不是。”不完全是你。

　　有时候他也摸不清自己的脾气，但他的想法都很直接了当，他也不喜欢藏着掖着。

　　比如张醉岁想学东西，他想起来他和单禾悠练剑的时候，嬉皮笑脸，不亦乐乎，也有进步，要向他请教吗？
　　不需要。
　　他也就不想教。

　　单禾悠想学东西，他觉得她说话的样子都和张醉岁一个模子里画出来的，就也不想教。
　　或者说他心情有点郁闷，更不想教。

　　“那就是张醉岁，我一会儿给你教训他去，他就是骨头痒欠揍。”单禾悠咬牙切齿。

　　“但我感觉你们两个关系很好。”

　　单禾悠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江扼说这话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背后还有点发冷。
　　但她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叹息道，“我们两个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不想熟也熟了。”

　　江扼在她说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他在认真观察她说话时候的表情。
　　她眉头有一丝烦，口头上语气也不好，但眼睛朔亮，几乎全神贯注地在回答他的问题。
　　不喜欢但确实在乎。

　　这就算是人类的一种情感？
　　单禾悠对着婶儿，王奶奶时，眼睛总是湿漉漉像刚在水里浸泡过一阵才拿出来，眉头也轻轻舒缓，看起来轻松而安心。
　　而和彩霞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贴近和怜惜的感觉。

　　但对江扼，他在这些眼神里找不到可以做比较的。

　　“江扼。”她将江扼从流淌的思绪里唤出来，手里又一个洗干净的碗递到了他的手上。
　　“嗯？”
　　“你是要成仙吗？”
　　“嗯。”
　　“那你以后就是我在这世间的第一大靠山了，我以后要当灵师遇到了麻烦，你可不要推脱哦，就大发慈悲念及旧情帮帮我，我呢，在你饿肚子的时候，无聊的时候，你都可以找，我很乐意陪你玩的。”

　　“饿肚子，无聊的时候？”
　　他不知道单禾悠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没有饿肚子的时候，他不会饿。他之前也没有无聊的时候，因为休憩的时间少有，轮不到觉得无聊的时候。

　　单禾悠想了想又道，“对呀人都有无聊的时候，你和那群老头老太太待一起待久了不烦？我可看了书本上说他们不少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你本来就闷还天天和她们待在一起？你到时候可以下来找我们玩啊，不然天天闷在天宫清心寡欲不无聊？”

　　江扼看她也没去驳斥她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想修仙吗？”

　　“不想。”单禾悠摇摇头，“我想着一个人还能吃还能睡还能大笑就是生命里最好的时候，当大仙，责任重一点我倒可以接受，就是太无聊了，要断情绝爱，要清心寡欲，我做不到。人这一辈子这样活着，对我来说，没意思。当个灵师最大，又能实现人生理想又能吃喝玩乐，幸福又自在。”

　　她又想到了些什么，“但是江扼，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修行之人想成为大仙这太正常不过了，你也修行了很久吧，成为大仙，应该不会有人再要陷害你残杀你了，他们可不敢了，所以你就再变厉害一点，这样你就能保护你自己了。”

　　“嗯。”江扼轻轻应着。

　　直到回去路上，他都走得很慢，耳边，单禾悠的话语不断响起。

　　‘人这一辈子这样活着，对我来说，没意思。’
　　‘所以你就再变厉害一点，这样你就能保护自己了。’

　　他真的想要修仙得道吗?
　　最早的时候，他自动背负了族群的愿景，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个念头。
　　他的人生是重复和顺从。

　　在来到这里之前，这个得道的想法加了一层他自己的情感，他想要完成族人的愿望，以至于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摆脱他们带来的束缚。

　　因为他实现了他们对于他的期盼。
　　总算无牵无挂，没有石头压在他身上了。

　　但除此之外，他对得道成仙就没有再多一分思量了。
　　第一次，剥开这个念头的外壳，这个坚定的一如既往的念头，他发现里面是空心的。

　　走到房门还差点撞上去，他才缓过神来。
　　收回思绪。

　　推门而入，床头一面白镜子晃动，恩竹在里面气急了说话，“江扼，你回没回去？也不报个信来？虽然我现在不是你师傅，但不代表我以后不是啊，你说是不是？”
　　江扼拿起白镜子，低眉看了眼，随口答了句，“回来了。”

　　“你看看我都和你说了多少话，才理我？虽然你是男孩子，但你看看这一半的剑灵山烧成什么样子了？你对你也没别的要求就要你给我个准信也这么难？下次，必须，立刻回复！”
　　他低声，“我忘记了。”

　　恩竹在对面啃桃子，他以为江扼会气势汹汹和他对轰一阵，也想过他会把镜子翻个面嫌自己烦。
　　就独独没想过他说了句——这，语气算不上好，但比起之前的死脾气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乌云密布的天还会突然天晴？

　　“你抽疯了？”
　　他喉咙里那口桃随着他说这句话滚下去很不顺利，呛得他咳嗽两声。

　　“你先自己顾好自己吧。”江扼抽了下嘴角，眼里的触动一晃而逝，他给镜子翻了个面。

　　恩竹那边漆黑一片，又只能吼着嗓子说话，“喂喂喂，江大少爷，理一下我行不行啊？”

　　“吵死了，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