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雪落无声 首尔的冬天 ...

  •   首尔的冬天来得很快。

      南山塔顶的雪,似乎从未真正停过。

      白贤(B)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寺庙里走出来的了。记忆从神婆枯瘦的手指抚上日记本封面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结了冰的玻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着。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然后他站起来。然后他走出去。然后首尔的夜风裹着雪粒灌进他的领口。然后他回到了汉南洞那间顶层公寓。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几分钟前还捧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那本写满了她的一切的日记本。

      她的习惯。她的味道。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

      她右耳后的那颗痣。她冬天总是冰凉的手指。她看到流浪猫时走不动路的模样。她做的咸得要命的泡菜汤。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表情。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写进去了。一笔一笔。一个字一个字。然后他把它们全部交出去了。交出去了。

      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所有的平行世界。推向了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白贤”。推向了每一个可能爱她的、比他更有资格拥有她的人。

      他闭上眼睛。心口的位置是空的。不是痛。不是冷。是空。像被人从胸腔里把所有东西都掏走了。心脏。肺。血管。连骨头都一起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风从前面灌进去,从后面吹出来,毫无阻碍。他以前不知道人可以空成这样。不知道“失去”这个词到底能有多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永远沉不下去。

      他在那间公寓里躺了很久。躺在地板上。躺在沙发上。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经纪人。队友。公司。一个个号码轮番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没有接。

      后来经纪人直接找上门,按了半个小时的密码锁。密码是姜乙的生日。经纪人不知道这个密码的含义,他只是试了每个队员的生日,试到姜乙的生日时门开了。

      他走进来。看见白贤(B)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浑身发冷,嘴唇干裂,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经纪人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给他灌了半碗粥。他机械地张嘴。机械地吞咽。机械地重复。像一个程序被删除了大半的机器人,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存指令还能执行。

      一周后他回到了练习室。两周后他站上了打歌舞台。一个月后他接受了采访。他对着镜头笑。和以前一样的弧度。和以前一样的角度。和以前一样完美。

      粉丝们说“欧巴最近瘦了好多”,“辛苦了”,“要注意身体”。他在台上跳着和以前一样的舞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走位都到位。每一个对视都恰到好处。他唱着自己的部分。声音稳得和录音棚里一模一样。没有人看得出他在那一刻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歌词。不记得旋律。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张着嘴。让声音从喉咙里自动流出来。像是那些年的练习已经把所有的动作和音符都刻进了肌肉和声带里。他的身体记得一切。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宾格瑞还在。那只养了三年的比熊犬。雪白色的。公的。他给它起名叫宾格瑞。和韩国那个著名的零食品牌一样。因为姜乙说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甜”。他每天早上给它喂食。每天晚上带它出去遛。周末给它洗澡。

      它趴在他脚边的时候他偶尔会伸手摸一下它脑袋上的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宾格瑞有时候会叼着玩具跑过来,放在他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橡胶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球捡起来。丢出去。宾格瑞欢快地追出去。又叼回来。放在他脚边。他又丢。它又追。重复了十几次。它终于累了。趴在地板上吐着舌头喘气。

      他蹲下来。看着它。伸手。把它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那是他一天里唯一会做的事情。唯一会主动做的事情。和宾格瑞玩球。因为那是姜乙走之前、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时,三个人一起做过的事。

      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冰箱上贴着她买的卡通贴纸。浴室里放着她忘拿走的一瓶洗发水。书架上有一排她看过的漫画。沙发上有一条她织了一半的围巾。筷子筒里有一双她专用的、上面画着小猫的筷子。

      他一直没有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怎么动。它们在那里。就像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他动了那些东西。如果它们不在了。她就真的不会回来了。所以它们在那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围巾的毛线团从沙发滚到了地毯上。洗发水的瓶身落了一层薄灰。卡通贴纸的边角翘了起来。筷子还是那双筷子。小猫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他看着它们。也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和它们一起。停在原地。

      后来他不再看新闻了。网络上的热搜和论坛里的帖子都还在。有人在讨论“白贤最近状态不对”。有人在发“白贤是不是谈恋爱了又分手了”。有人在骂“他最近打歌敷衍”。还有人在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卸了。手机里只剩下经纪人和队友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姜乙拍的。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说“你笑一下嘛”。他别扭地扭过头。她说“算了”。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照片就留在了她的手机里。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发给他的。可能是某一天趁他睡着的时候。照片里的他侧着脸。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那是他很久以前的样子了。

      他偶尔会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汉江的夜景。灯火一格格亮起来。又一格格熄灭。

      凌晨四点的首尔是安静的。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楼下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抬起来。搭在玻璃上。指尖贴着冰凉的平面。慢慢滑动。

      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是某个名字。可能是某个轮廓。

      但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经纪人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开始催他考虑个人问题。说“你也该成家了”。他摇头。经纪人又催。说“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经纪人不催了。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结婚。婚礼上他包了很大的红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安静地离开。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是圈外人。很温柔。很像某个人。

      他见了一面。礼貌地喝完咖啡。然后婉拒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他介绍了。粉丝们也从“希望欧巴找到幸福”变成了“欧巴开心就好”。他开心吗。不知道。但他没有再走进任何一段关系。再也没有。

      宾格瑞在一年后开始老了。它的脚步慢了。它跳上沙发需要他帮忙。它的白毛开始掺上浅灰。他带它去宠物医院。

      兽医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到了。要注意饮食。注意保暖。他点头。记下来。回家之后他按照兽医的嘱咐换了狗粮。买了狗垫。在它的窝旁边放了一个暖风机。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但其实他每天都在心里默念一遍。提醒自己。宾格瑞是姜乙喜欢的狗。宾格瑞是姜乙起的名字。宾格瑞是姜乙抱过的。

      姜乙的体温还留在那些白毛里。如果有一天宾格瑞也不在了。他就连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他再也没有进过南山塔。队友们约他去南山塔团建。他找借口推了。经纪人说“你最近状态好多了,去走走散散心吧”。他摇头。不去。他不去。他不敢去。怕看到那把锁。怕看到栏杆上密密麻麻的铜锁里有一把刻着两个字母。

      怕伸手去摸的时候发现那上面已经没有了她的指纹。怕自己会忍不住站在那个位置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不去。一直不去。一直不去。一直。

      宾格瑞走的那天是个下午。阳光很好。比熊躺在自己窝里。呼吸很浅。它已经好几天不吃东西了。他坐在它旁边。一只手搭在它身上。轻轻顺着它的毛。它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软。最后轻轻抽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它的脸。它的眼睛还半睁着。黑亮的。湿漉漉的。和那天她第一次把它抱起来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他伸手。把它的眼睛合上。然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房间里的光线从明变暗。

      他站起来。把宾格瑞抱起来。它的身体很轻。比姜乙走的那天轻多了。他抱着它出门。开车去了郊区。找了一家可以单独火化的宠物殡葬馆。

      他把它的骨灰装在一个小罐子里。带回来。放在书架上。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和那双筷子放在一起。和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放在一起。所有姜乙留下的东西。

      加上宾格瑞。他给它们腾了一整个架子。每天擦灰。每周换一朵新鲜的花。白色的。苍兰花。他最常买的花。

      又过了几年。他在某个冬天起床。洗漱。做早餐。打开衣柜挑衣服。准备去公司。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老了。眼角有了纹路。下巴的线条不如以前锋利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偶像的眼神。也不是后来那个空壳子似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神。现在的眼神很平淡。

      很安静。像一潭死水。但不是臭的。是清的。是那种终于沉淀下来的、什么都不再翻涌的清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痛。没有空。没有风穿过。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

      他忽然发现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不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不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先皱眉还是先抿嘴。

      不记得她说话时习惯把手放在哪里。不记得她身上除了海风苍兰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味道。不记得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是什么语调。

      他站在镜子前面想了很久。很努力地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残影。一些轮廓。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失去的感觉。空的感觉。他把所有东西都给出去了的感觉。他还记得那个。那个很清晰。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塞进了他的身体。他知道那是关于她的。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了。

      那年冬天他出了最后一张专辑。没有打歌。没有宣传。没有任何采访。只有一张专辑。里面只有一首歌。没有人声。纯音乐。钢琴。时长七分钟。名字叫《雪》。专辑封面是纯白的。什么都没有。

      粉丝们猜来猜去。公司也搞不懂他为什么发这样一首歌。但他很坚持。发完这张专辑之后他就和公司解了约。没有续。队友们挽留。经纪人不解。粉丝们哭成一片。

      他站在告别演出的舞台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台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搬离了汉南洞。搬到了首尔郊外一栋很小的公寓楼里。楼下有一家便利店。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他每天早上出门买一份报纸和一瓶水。沿着小巷走一圈。回来。下午看书。或者发呆。晚上早睡。

      邻居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搬来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很安静。偶尔会听到他在阳台上放音乐。是小提琴。有时候拉得很笨拙。像是刚学。有时候又突然流畅得惊人。像是另一个人拉的一样。但他们从不多问。

      他也很少和任何人说话。偶尔在便利店里买烟的时候。收银员会问他要不要打火机。他摇头。他一直没学会抽烟。买了只是放着。放在抽屉里。和那些花。和那个骨灰罐。和那双筷子。和那条围巾。一起。

      便利店的大婶看他一个人住。偶尔会多给他一盒牛奶。说“你太瘦了”。他点点头。说谢谢。大婶有一次问他“你没有家人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大婶说“那你一个人多孤单啊”。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最后一层薄冰下面的水。看不见底。但安静。非常安静。

      有一个下雪的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飘下来。首尔郊外的雪和南山塔顶的雪不一样。更干净。更安静。他伸出手。让雪花落在掌心里。一片。两片。融化了。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做过。在南山塔顶。伸出手去接初雪。然后转过头对他笑。那个笑容很模糊。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记得那个动作。记得那一刻他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记得他。但他知道。他的心曾经满过。曾经有人把它填满过。然后那个人走了。连同他的心一起带走了。

      留下的这个空壳。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雪积满了他的肩膀。久到便利店的灯都关了。久到整条街只剩他一个人。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雪还在下。无声的。永远的。

      南山塔顶的雪。从未停过。

      他在六十五岁那年冬天去世。安静地。在睡梦里。没有痛苦。邻居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他的遗嘱放在桌上。很简单。只有几行字。骨灰撒在南山塔后面的山坡上。那个小罐子里的骨灰要一起撒。那罐骨灰是宾格瑞的。那是他在遗嘱里唯一特别注明的东西。

      书架上的所有东西都捐掉。除了那条围巾。那双筷子。和那张照片。请放在棺材里。和他一起。遗嘱的最后一行写着:

      “本人终身未婚。无配偶。无子女。无其他法定继承人。”

      那行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意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人来参加他的葬礼。他早就没有家人了。队友们大多已经不在了。经纪人也走了很多年。

      只有几个很久以前的粉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远远地站在殡仪馆外面。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苍兰花。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雪从那天早上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

      首尔的冬天总是很长。

      南山塔顶。栏杆上的锁换了一批又一批。新的情侣来挂锁。旧的情侣来拆锁。只有一把锁始终在那里。已经很旧了。铜面发黑。刻着的两个字母缩写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也没有人来认领。它就挂在那里。风吹日晒。雪打霜冻。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人来南山塔玩。路过那把锁。停下来看了看。他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铜锈。辨认出两个字母。B 和 J。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没有搜到任何信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挂上自己的锁。那把锁还在那里。继续挂着。南山塔的灯火亮起来又暗下去。

      游客来了又走。四季轮转。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而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所有平行世界交汇的、唯一的坐标之外。有一个空壳曾经爱过一个人。爱得很深。深到他把所有的爱都送了出去。送给了所有可能爱她的世界。自己只留下了一个空。和一把锁。和一个永远不会再有人记得的、雪落无声的冬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