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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骨肉   沈桉婷 ...

  •   沈桉婷有孕的消息,终究没能捂住。

      最先是在太医署走漏的风声——为皇后请脉的章太医某日酒后失言,虽立即被沈家暗中处理,但蛛丝马迹已如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不过三五日,京城大小衙门、茶楼酒肆,几乎人尽皆知:中宫有喜了。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潭水,激起千层浪。

      ---
      沈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薄言端坐主位,手中茶杯已凉透,却一口未饮。长子沈易闻立于窗前,背对着父亲和堂弟沈易南,肩背绷得笔直。沈易南则焦躁地在房中踱步,靴底敲击青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能再等了!”沈易南猛地停步,转身看向沈薄言,“伯父,桉婷有孕是天赐良机!若是个皇子,便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咱们沈家百年基业,全系于此!”

      沈薄言抬眼看他,目光沉沉:“急什么。才两个月,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可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等!”沈易南声音拔高,“柳故明日日上奏请立睿殿下,姑父虽在周旋,但若陛下迫于压力先行立储,咱们便满盘皆输!”

      一直沉默的沈易闻忽然转身,脸色铁青:“输?在你们眼里,桉婷和她腹中骨肉,只是一盘棋的胜负手吗?”

      “大哥!”沈易南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不疼桉婷?可沈家上下百余口,依附沈家的门生故旧成千上万!若桉婷不能诞下皇子,若睿殿下登基,吴贵妃成了太后,你猜猜吴景昂、张岩那些人,会如何对待我们沈家?”

      “所以就要把桉婷推到风口浪尖?”沈易闻声音发颤,“她才十几岁!入宫不过数月,你们便要她与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吴贵妃斗!桉婷,她除了会弹琴画画,会什么?”

      沈薄言手中的茶杯“啪”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

      书房瞬间安静。
      良久,沈薄言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易闻,为父知道你不忍。可易南说得对,沈家输不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树,“自你祖父起,沈家三代经营,才走到今日。文官清流中,我们占了一半;江南漕运、盐铁,处处有沈家的人脉。可这一切,都是无根之萍。”

      他转过身,眼中是沈易闻从未见过的苍凉:“没有兵权,没有从龙之功,沈家今日的荣华,全系于圣心一念。陛下为何立桉婷为后?是因为沈家有用,可以制衡吴家。可若有一天,陛下觉得沈家没用了呢?”

      沈易闻攥紧拳头:“所以就要牺牲桉婷?”

      “不是牺牲。”沈薄言摇头,“是她的命,也是沈家每个人的命。易闻,你妹妹在宫中享的每一分尊荣,穿的每一匹锦缎,吃的每一口珍馐,都是沈家上下用心血换来的。如今,轮到她了。”

      沈易南接话:“大哥,我知道你心疼桉婷。可你想过没有,若睿殿下成了太子,吴贵妃掌权,桉婷这个无子的皇后,在这深宫里能活多久?一年?两年?到时沈家倒台,她连个依靠都没有!只有生下皇子,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沈易闻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妹妹出嫁前夜,拉着他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哥哥,我害怕……宫里好大,人好多,我谁也不认识……”

      那时他摸着她的头说:“不怕,有爹爹,有哥哥,有整个沈家给你撑腰。”

      可现在,撑腰的人,正亲手将她推向更深的漩涡。

      “我会安排人进宫。”沈易闻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护着她,护着孩子。但父亲,易南,你们记住——”他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若桉婷和她腹中骨肉有任何闪失,我沈易闻,第一个不放过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哪怕那是沈家人。”

      说完,他拂袖而去。

      沈薄言望着长子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沈易南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让你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吗?”沈薄言问。

      “安排好了。太医署、尚食局、甚至栖鸾宫洒扫的宫女里,都有我们的人。”沈易南低声道,“吴贵妃那边但凡有异动,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沈薄言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枯叶。

      ---
      宫中,凤仪宫。

      沈桉婷坐在梳妆台前,手不自觉地抚上尚未隆起的小腹。铜镜中的少女容颜娇艳,眉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贴身宫女春杏端来药碗。

      沈桉婷接过,药汁苦涩,她却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让她想起入宫来的日子——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陛下待她温和,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每月按制来她宫中,说话客气,赏赐丰厚,可那双眼睛深处,是一片她看不懂的幽深。
      而那位吴贵妃……

      沈桉婷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吴景婳几次,都是在宫宴上。那个比她大了十四岁的女人,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争不抢,可满殿嫔妃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她。就连陛下,举杯时眼神也会若有若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宠爱,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春杏,”沈桉婷轻声问,“你说……吴贵妃会害我的孩子吗?”
      春杏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慎言!贵妃娘娘贤德,岂会……”

      “起来吧。”沈桉婷苦笑,“这宫里,谁不会演戏呢?”

      她想起前几日母亲进宫请安,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好好养胎,给陛下生个嫡子。这后宫,终究是嫡庶有别的。”
      嫡庶有别。

      四个字,重如千钧。

      沈桉婷攥紧衣袖。她怕,真的怕。怕这深宫吞了她,吞了她的孩子。可她不能退,身后是整个沈家。

      “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前日江南进贡的珍珠。”沈桉婷忽然道,“本宫要去栖鸾宫,看看贵妃姐姐。”
      春杏愕然:“娘娘,这……”
      “去。”沈桉婷语气坚决。

      ---

      栖鸾宫内,吴景婳正在听李昱晞背书。
      少女的声音清脆,念着《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吴景婳有些走神。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秋深的午后,李无念在廖城的院子里教年幼的喃儿读书,读的正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声音犹在耳,人事已全非。

      “母妃?”李昱晞停下,疑惑地看着她,“我背错了吗?”

      吴景婳回过神,笑了笑:“没有,背得很好。”她拉过女儿的手,“喃儿,若有一日……母妃是说如果,你和你弟弟,只能有一个人站在最高处,你希望是谁?”

      李昱晞怔住,随即笑了:“自然是弟弟。他是男子,又是长子,理应由他继承大统。女儿只要能陪着母妃,看着弟弟君临天下,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吴景婳心中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若是……母妃想让你站上去呢?”吴景婳轻声问。

      李昱晞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母亲,看了很久,久到吴景婳几乎要移开目光。

      “母妃,”李昱晞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吴景婳心中,“从小到大,您教我要顾全大局,要爱护弟弟。你说我不必与旁人争,您会为我取得一切。可自从弟弟出生,似乎一切都变了。”

      吴景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理解!”李昱晞突然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和弟弟谁当皇帝,母妃你都是太后,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喃儿,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李昱晞哭着问,“弟弟出生时,您抱着他三天三夜不撒手。我出生时呢?咱家处于水深火热中,我在动荡中长大,可弟弟生来就是王的儿子。”

      吴景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她从未想过,女儿心里藏着这样的委屈。

      “我……我只是想保护你们。”吴景婳的声音在发抖,“这深宫,这朝堂,处处是吃人的陷阱。睿儿是男子,他若不强,便会被人吞噬。而你是公主,只要安分……”

      “安分守己,嫁个驸马,平平淡淡过一生?”李昱晞打断她,笑得凄凉,“母妃,您可知道,去年北戎来求亲,想要求娶嫡公主?若不是舅舅和张将军以兵权相胁,陛下几乎就要答应!那时您在哪里?您在为弟弟的前程谋划,在为他请最好的老师!”

      她退后一步,抹去眼泪,眼中是吴景婳从未见过的决绝:“既然母妃心里只有弟弟,那女儿便如您所愿。我会做个好姐姐,会辅佐弟弟,会嫁个对弟弟有用的驸马。但请母妃记住——这是您选的。”

      说完,她转身跑出殿外。

      吴景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秋风吹进殿内,卷起纱帐,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小元子小心翼翼进来禀报:“娘娘,沈皇后来了,说是……来送些补品。”

      吴景婳缓缓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请皇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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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府,夜已深。

      吴景昂看着手中密信,眉头紧锁。信是宫里递出来的,姐姐的亲笔,只有一句话:“睿儿之事,需早做打算。”

      他明白姐姐的意思。沈桉婷有孕,若生下皇子,睿儿便再无缘储位。甚至,若沈家心狠些,睿儿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可这“打算”,该如何打算?

      门被推开,张岩披着外袍走进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

      “看过了?”张岩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吴景昂将信递给他:“姐姐急了。”

      张岩扫了一眼,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能不急吗?沈家那丫头有孕,朝中那些墙头草已经开始动摇了。柳故明昨日来找我,话里话外,想让我出面支持立睿殿下。”
      “你答应了?”

      “我说我病了,管不了。”张岩冷笑,“柳故明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个时候谁往前凑,谁就是陛下的眼中钉。”

      吴景昂沉默片刻:“可姐姐那边……”
      “娘娘那边,自有她的难处。”张岩放下茶杯,“但景昂,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真觉得,睿殿下适合那个位置吗?”
      吴景昂抬眼看他。

      “睿殿下,”张岩缓缓道,“聪明,仁厚,是个好孩子。可他不像吴家人,也不像李家人,他心思细,重感情。这样的性子,在太平盛世或是守成之君,但在眼下这局面……”他摇摇头,“陛下多疑,朝堂党争,北境不稳,南边水患频发——这江山,需要一个杀伐决断的君主。”

      “你是说……”

      “喃儿。”张岩一字一顿,“那孩子,眼睛里有一股劲儿。你记得吗,去年春猎,她偷偷混进侍卫队,一个人猎了头狼回来。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狼要咬我弟弟,我便杀了它。’”

      吴景昂当然记得。那时李昱晞才十三岁,浑身是血地拖着狼尸回来,眼神亮得吓人。

      “可她是女子。”吴景昂低声道。

      “女子又如何?”张岩反问,“古往今来,女子称帝的难道没有?何况,陛下如今态度暧昧,迟迟不立太子,你以为他在等什么?等沈皇后生子?还是……他在等一个能打破所有规矩的人出现?”

      吴景昂心头一震。

      张岩继续道:“陛下忌惮外戚,忌惮权臣。若立睿王,我们吴家便是最大的外戚,你我都逃不掉鸟尽弓藏的命运。但若是公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主继位,需要摄政王,需要辅政大臣。而最适合的人选,除了你这个亲舅舅,还有谁?”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吴景昂久久不语。他想起姐姐的信,想起外甥女含泪的眼睛,想起朝堂上汹涌的暗流。

      最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

      “姐姐想要睿儿平安。”他缓缓道,“而我,想要吴家活下去,想要喃儿得偿所愿,想要睿儿不被这皇位吞噬。”

      “所以?”

      “所以。”吴景昂转身,眼中是下定决心的锐光,“这盘棋,我们得换个下法。”

      他深知有人的志向不在京城,而在一个远方。

      ---
      同一夜,杨维仲府邸。

      这位在朝堂上掀起波澜的工部侍郎,此刻正对着棋盘自弈。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仆人悄声进来:“大人,宫里有消息。”

      “说。”

      “沈皇后今日去了栖鸾宫,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大好。另外……”管家顿了顿,“咱们安排在凤仪宫的人传话,皇后这几日寝食不安,似乎很是畏惧吴贵妃。”

      杨维仲落下一子,笑了:“畏惧就对了。这宫里,不怕的人才死得快。”

      “还有一事。吴太尉府上今夜有客,是张将军。”

      杨维仲手中棋子停在半空,半晌,轻轻落下:“风雨欲来啊。”

      他推开棋盘,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沉思良久,提笔写下一行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写罢,他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烧成灰。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
      “局中人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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