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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元和贡院 科场悖逆案 ...

  •   “这!”
      “么!”
      “突!”
      “然!”
      “的吗啊啊啊啊啊!”
      嘭!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路子……咕嘟……”。
      咕嘟咕嘟。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来人啊!”
      温霁云听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在大声喊叫,但他只能随着水流上下起伏,被无情地推着漂向……
      “嗯?等等,没记错的话,我是术士吧。”温霁云心想,他慢慢调整好姿势,并指在心中运起符咒,五股水柱旋转而来,抵着他的脚,将他送到岸边。
      他刚趴到岸边,身后又有人催促他让开。
      温霁云缩回脚往更远处撤了几屁股,木板上蹭了一条水印,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随后手一挥,身上的水连带着木板上的水印全都消失。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
      托板手正把着跳板,从一艘三板船上陆陆续续下来好几十个穿着蓝灰色衣服的人,温霁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皮一跳,他的衣着竟然和他们一模一样。
      正暗叫‘不好’的他抬起头来,正迎上人群中一名男子的视线,那男子瞧他看到了自己,便拨开人群,朝温霁云快步走了过来。
      “兄台,你还好吧?”男子用视线在温霁云身上扫了一遍。
      温霁云却一把端起男子的脸:“不是吧,这么巧?”只见那男人被迫嘟着嘴巴,眼尾的红痣甚为显目。万易安拂开温霁云的手。
      “兄台,请你自重。”
      身后的有人招呼万易安,他侧头点头迎合着,随后有一魁梧之人拎着大包小包踉跄了一步走到他身边,万易安跟他打了招呼后,回头略一拱手:“既然兄台无事,那我先走了。”
      “诶等等,有事,我有事,我的事情大了。”温霁云看了看四周的人,“那个,我在找我朋友,路,子,问,你有没有见过啊?”他刻意强调了‘路子问’三个字,但对方没有一点触动,只是愈发觉得温霁云奇怪,并且拽着同行人的袖子,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同行人戒备地看着温霁云,顺手将万易安拽到另一边,然后拱了拱手:“我叫司南卿,兄台怎么称呼?”
      “啊,我,我叫温霁云,不是,等一下,你说你叫什么?”
      “司南卿。”司南卿万分不耐。
      温霁云又看向万易安:“冒昧一下,那您贵姓?”
      万易安从司南卿身侧探出来,微微拱手:“免贵姓万,万易安。”
      “这样啊,”温霁云大脑疯狂转动,“我刚刚可能脑子进水了,思绪有些不清,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见他如此态度,万易安和司南卿二人对视一眼,
      万易安看着温霁云,笑着询问:“无妨,不知道兄台是来自哪个州府?”
      “州……府,哈哈。”温霁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大家的装束和随身包裹,灵机一动,答道,“西南越巂府,你们呢?”
      肉眼可见万易安稍微放下了心。
      “我来自北方东平,司南兄来自扶余。”万易安回答,“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如我们同行?”
      “那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刚刚在水下磕到了头,好多事情竟然都不记得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温霁云欣喜地看着万易安。
      司南卿仍旧皱眉警惕:“我看你挺奇怪。”
      万易安笑着扯了扯司南卿的袖子,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云兄台忘了什么?”
      温霁云一个箭步越过司南卿走到万易安侧前方,倒退着走,边走边说:“比如……我们这是去哪儿?”
      话音一落,司南卿和万易安齐刷刷看向他,他尴尬地摸了摸头,轻‘嘶’一声:“头好痛。”
      万易安从随身鞶囊里取出一个小罐子递给温霁云:“这是内子为我准备的药膏,虽治不了失忆症,但活血化瘀是没问题的,可以用用。”
      “不合适吧。”
      “没事。”在司南卿斜睨的视线中,温霁云接过药膏,一边涂抹,一边听万易安继续说,“今年州府学子不在镐京贡院参加会试,改为元和贡院,我们提前到的人只能集体改……你怎么了,云兄台?”
      温霁云呆愣在原地。
      元和贡院。
      是建安十一载,轰动全国的科场悖逆案中涉及到的元和贡院,而眼前这些人都是在那场科考后被处死的学子。
      “云兄台?云兄台?你还好吧?”
      “我看他脑子伤得不轻。”
      “看起来的确如此,”万易安想了想,“不如这样,我们把他搀到贡院里,让医官看看。”
      “我?搀他?”司南卿摆摆手,“不行,搀不了一点。我看他奇怪得很,不如就此分手,各走各的。”
      温霁云抬起手:“不必了。”他将装药膏的小罐子盖起来,还给万易安,“你……拿着吧,家里人给你备的,我拿着不合适。”
      万易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随后伸手取回药膏:“那好吧。”
      “刚刚是真的头有些痛,现在好了,我们走吧。”温霁云强颜欢笑看着两人,这么活生生的两个人,就这么死在那场诡异的科考中,“冒昧问一下,今日是初几?”
      “完了,这是真磕傻了。”司南卿嘀咕道。
      万易安笑笑:“初五,三日后就要开考了。”
      “三日吗?”
      “是啊,我见云兄这两袖空空,完全不见干粮,”司南卿盯着温霁云的腰间,“甚至连个鞶囊都没有,怕是撑不到号舍吧。”司南卿啧啧两声,讥笑道。
      温霁云这才意识到关键之处,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果然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有,要不然还能换点钱。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二人,万易安不忍,又的确没有办法,只能道明:“我与司南兄也仅仅带了足够科考期间食用的干粮,虽然我稍微匀匀也能给你匀出一块炒饼来,但也不够你支撑九日的。”他担忧地看着温霁云,“不过你的行李呢?”
      “泡水了吧,大概。”温霁云嘴上回应,心底运起符咒。
      之前在路子问的棺材上挂了符纸,只要路子问在这个虚境,他就能感应到。
      果不其然,温霁云眼睛倏地一亮,心道,找到了!
      “没有关系,你们自己吃就行,我……再想想办法。”
      路子问就在二十里外,他没掉水里,肯定有东西吃。
      “你看起来不像能想到办法的样子。”万易安怀疑地看着温霁云。
      路上的学子非常多,三两一个小队,各个小队里的成员应该是从同个州府或者邻近州府来的,自然互相抱团。
      元和贡院位于建康元和,下了船又走了七八里路,便从树木缝隙里看到了贡院灰色的外墙。
      稍微远些的路边支着茶寮,一些富家子弟进贡院前总会在茶寮歇脚,喝上一二两元和雨花茶。
      今年这茶寮还为所有考生准备了免费的白茶,到贡院备案的,都能喝上两口。
      走近了,万易安看到穿麻布短打的伙计正往陶炉里添松枝。炉上铜壶嘴喷出的白汽,白汽升腾到空中,点缀着贡院正门石牌坊上‘为国求贤’四个大字。
      万易安和司南卿领着一无所知的温霁云正准备去贡院备案,却忽然想起温霁云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谈何备案。
      “没事,你们去吧,我朋友一会儿就来了,我找他想想办法。”
      万易安两人半信半疑,但见温霁云很是坚持,便往贡院走去。
      温霁云在贡院外一边等着,一边探查路子问的位置,还有不过几里路的时候,万易安两人便备好案出来。
      见他们出来,温霁云迎上去:“这么快?”
      “你还没走?”司南卿颇为诧异。
      “这不还没等到我朋友。”他转向万易安,“接下来你们去哪里?”
      “还有三日才开考,我们要去找落脚的地方。对了,”万易安一边说,一边从挂袋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温霁云,“这是我问了本地考生后整理出来贡院附近可以住的地方,嗯……想来你就算有‘优贡生’公文,也被水泡没了,所以官驿肯定住不了。还有,”他指着册子上写着‘大报恩寺’一栏,“佛院道观挂单现在肯定满额,不建议你考虑,考具店嘛……”
      万易安还在思考,司南卿便轻笑一声:“可别去,万一一觉起来,人还抵在那儿了,可得不偿失。”
      “司南兄说话直,你别介意,不过他说得没错,那里就是老虎坑,专坑外地人。”
      “这样啊,”温霁云犹豫着,“你们去哪儿,我跟着你们就可以!”
      “跟着我们?”万易安看了看温霁云,又看了看司南卿,随后面露难堪,“实不相瞒,我们打算去看看有没有挂幌子的民居。”
      “幌子?”
      “嗯,一般贡院附近会有挂‘招贤’幌子的民居,住宿花不了多少钱,不过条件嘛……有限。”
      司南卿往肩上提了提考篮:“那哪是有限,那可太有限了,要么呢……是伙食房改的,要么是马棚改的。”他拍了拍考篮,“幸好东西备得齐,要不然就这个天儿,隔天人就没了。”
      身后有一辆马车驶过,车轭和车辕的轴缝里夹了一支黄心白瓣的花,已经被碾地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只有几片花瓣战战兢兢地贴在车辕上。
      司南卿侧头看了看,低声道:“哟,又一个前排号舍考生来了。”
      “已经排号了吗?”温霁云疑惑,他没参加过科考,走的是特殊人才招贤通道,所以对科考流程不甚了解。
      “还没有。考前一夕抽签定舍。”司南卿回答。
      “那你说……”
      司南卿左右看了看,靠近温霁云压低声音:“这些富贾子侄会贿赂号兵,交点‘清风银’、‘风水银’什么的,就可以暗箱操作,给他调个离屎号远点的地方,或者风水好的位置。更有甚者,”他又凑近了一些,“一些亲王门客手持‘火牌’可以直入指定号舍,免搜检。”
      “这么黑?”
      司南卿啧啧两声:“常规操作。”
      “好了,别蛐蛐他人,小心被听到惹来祸事。”万易安扯了扯司南卿的袖子。
      司南卿后退两步,三人齐齐看向贡院门口正从马车上缓步走下来的男子,男子撩起宝蓝襕衫下摆,这身衣服虽然形制与寻常生员无异,但材质看得出是出自三大织造局的贡缎。
      贡院吊桥不让行马,所以马车上的人只能下车步行到贡院里。
      那人下了马车,从另一边绕过来一名女子,女子拎着烤蓝跟在他身后,一齐朝贡院里面走去,马车则被牵在一旁候着。
      “云兄台,我们现在要去隔壁街,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万易安对旁观他人毫无兴致,此刻只想赶紧找到落脚的地方。
      正思忖着,身后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温霁云回身望去,只见四只银蹄叩击石板路,迸出连串银星。
      路子问刹那便到,飞身下马,疾步走到温霁云跟前:“我来晚了。”路子问喘息一声。
      温霁云答道“不晚”,又猛然想到什么,抓着路子问的手臂转身面向万易安:“两位兄台,我朋友来了,不介意的话,我们四人同行?”
      在场的除了温霁云一人,其余三人都惊诧地睁大眼睛。
      司南卿的视线在万易安和路子问之间跳来跳去,最后落在路子问脸上,但却问万易安:“你没跟我说你家里有兄弟啊。”
      “他……不是,”万易安回过神,“我的确没有兄弟。”
      “可这也,不对,长得其实也不像,就是这两颗痣太特别。”
      路子问瞳孔微微颤动,他吞咽一下,随后轻声询问:“您好,请问您贵姓?”
      万易安微微拱手:“免贵姓万,名易安。”
      路子问下意识抓住腰侧的小棺材,顿了顿才道:“我叫路子问,你好。”他微微颔首,再次抬头后他看向温霁云,“对了,你的东西都在我这,怕你着急,所以打了匹马赶紧过来。”
      温霁云见他如此应付,若有所思,但还是暂时按捺住疑惑,只是询问:“什么东西?”
      “你的考篮。”路子问拍了拍小棺材。
      “奇怪,为什么你的棺材在,我的鞶囊却没了。”
      “额,那个,打断一下,”万易安抬起手,“云兄弟,既然你朋友来了,我和司南兄就先去隔壁街找落脚的地方了。”
      “一起吧!”
      温霁云正要开口,却被路子问抢了先,见三人都看向他,路子问补充道:“难得相识,不如一起作伴,也好有个照应。”他期待地看着万易安。
      万易安有些犹豫,温霁云乘势游说:“哎呀,易安兄,你就在外面稍等等我们,我们备好案就出来,然后一起去找民居。八只眼睛总比四只眼要看得宽些。”
      “这样啊,也好。”
      司南卿把肩上的东西一骨碌放在地上:“行,赶紧的吧。”他从包裹里掏出两把折叠椅,一把放在万易安跟前,路子问赶紧上前抬起他的小手臂。
      “劳驾两位等我们,这样吧,”他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的茶寮,“我请二位吃茶。”
      司南卿笑了笑,然后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这,初次见面,不太好吧。”
      “司南兄对吧,正好我有一朋友也姓司南,四舍五入,你也是我的朋友了,朋友之间,请吃茶很正常。”路子问转向司南卿。
      司南卿瞪大眼睛看向万易安:“还能这样入的?”
      “那这样就多谢了。”万易安温和地看向路子问,后者回以同样的笑,只是眼眶逐渐湿润。
      他略微勾起嘴角:“不客气。”
      三人往茶寮走去,温霁云落在后面,看着路子问垂在右侧的手习惯性摩擦着小棺材,他塌了塌肩,神情哀伤。
      穿堂风掠过茶寮新换上的布招,店里的伙计正用铜勺搅着硕大的茶壶,茶沫子溅出来,在壶沿上结成褐色碱垢。有陆续到来的考生,伙计会给他们来上一杯刚煮好的白茶。
      茶博士站在门口,肩头的汗巾刚清洗过,洁净如初。
      四人走过去,眼尖的茶博士忽然拔高嗓门:“哟,几位爷里边儿请。”
      路子问上前几步,撩开苇帘,其余二人勾头进去,温霁云一把将路子问拉到一旁,见茶博士惊诧,还特意回身笑了一番才再次拉着路子问走到一旁,然后正经道:“你认识他对不对?”
      微风撩起帘子,刚好露出万易安落座的样子,
      “是你父亲。”温霁云试探。
      路子问点点头。
      “所以你本名不叫路子问,而是,”温霁云看着路子问的眼睛,停顿片刻说,“万里。”
      路子问猛地抬头看着他,颇为疑惑:“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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