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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入行虽短, ...

  •   “路途奔波不胜忧,双眉卷破万山头,可怜……”

      “嘁。”陈就啐了一口,将节奏爽快、声腔朗朗的傩戏调子甩在身后,踢着脚下的石子儿晃晃荡荡地往远处走。“不请我来做法,你们就等着大祸临头吧。”

      就在刚刚,公家的管事捻着胡须,打发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说是明日做法事的道士已经请到了。

      陈就看着祠堂前正布置场地的同行,不死心,唤道:“道友!不,师兄!你忙得过来不?需要我给你打打下手吗?”

      师兄哼唧了一声,他两个五大三粗的徒弟便应声从堂内端着长条板凳走出来,一脸凶相地掷下凳子,又吹胡子瞪眼地将陈就堵住,阻断了他的进一步靠近。

      “晓得了晓得了,暂时不需要。”陈就连连后退,又见管事双手拂袖,面上难掩得意洋洋。心里暗骂一通苟管事真是条狗,老虎不在家他也能称上霸王了,公家事大,法事也要做得大张旗鼓,可他尽把这肥得流油的美差拨给自家亲戚。

      临走前顺路从前堂摸走一个贡碗里的馒头。苟管事瞧见了,同时也瞧见了他衣裳屁股位置打着巴掌大的补丁,于是大声出言讽刺:“叫花子。”

      陈就一条眉毛微蹙,扭头掷出手里已经啃了一口的馒头,正中苟管事的鼻梁。趁他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又去摸了另一个馒头揣进怀里,三两步钻出了祠堂。

      今日农历七月十四。

      按说,本没有到秋祭的时候。只是公家近来属实不算太平,商铺生意亏损、赵姨娘的颠症愈发严重、三小姐突遭雷击骤然离世……滁县其实并不流行这种娱神的跳大戏,但赵姨娘和苟管事是池县人,那里的风俗习惯就被他们带过来了一些。赵姨娘现在神志不清出不了主意,这出戏定然也是苟管事拍脑袋想出来的。

      不过,说到三小姐离世……陈就挠了挠下巴,听闻是个娇俏爱打扮的美人,公家却也不拿她当宝贝,昨日就将人草草下了葬,葬在哪里来着?

      一边思量着,一边在墙角的锄具堆里选中一把锹,扛起便向后山走去。

      公黎的坟很好找,只要看哪一块的土比较新就行。陈就把锹插在地上,活动一番手脚,四处打量这磕碜的坏境,连个碑也不给立一个,这小姐在家族里得是有多没地位?荒山野岭的,从此也就这些荒草和这棵焦黑的桃树陪着她了,可悲。

      陈就多看了两眼桃树,精光乍现,如获至宝。

      这是什么!这是雷击木!果然决定来挖点陪葬首饰是对的。他即刻拔起锹,目测了一下用锹铲断桃树的可能性,又抖落袖子里的小刀、抽出背后的龙鳞竹剑比对,觉得还是锹来得更实际。

      陈就撸起袖子,撅着屁股,补丁朝天,吭哧吭哧便开始费劲地铲树。铲了许久,桃木受到了些许不足为患的伤害,他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还有这等意外收获,就把柴刀也一并顺过来了。

      恨自己不能成铁刀钢刀,他踹了一脚桃树。

      桃树无口哑言,只晃荡着,簌簌掉落叶子。愤懑地晃着晃着,竟然连根都跳出来,整棵树再难以维系平衡,“咚”声倒下,溅起的土块弹了陈就一身。

      陈就狂喜,拎着锹左右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既然如此,整个拖回去倒也未尝不可。

      堪堪弯下腰,就察觉背后吹来一阵凉风,风里卷着沉闷的敲击声和手指抓挠在坚质物上的声音。听得陈就头皮紧绷:来活儿了?

      捡起龙麟剑,摆起架势,转身后,却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嗵嗵呲呲”的奇怪声响并没有停止,反倒更急促响亮。这方向……陈就侧过耳朵,确信是从土里传出来的。

      “救命……”

      他听到了微弱的呼喊。快速清掉脚下一层薄土,露出新棺。

      目光瞬间锁定棺上四角钉着的粗大铁钉。心头蒙上阴云——虽说本地没有严格统一的出殡定式,但在他自己的理论系统里,棺木若是为了稳定或是防盗,榫卯拼接最好不过,纵然图方便,也该用些竹钉。眼前这四根钉子显然并非出于祈愿目的的“子孙钉”,而是用来“锁魂”的。

      那这棺里关着什么?除了三小姐还有什么旁的玩意儿吗?陈就不消多想,依然果断撬开了铁钉。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有什么好怕的?就是蹦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也要问问道行有没有他的龙鳞剑高。

      这可是传了三代才传到他手上的宝器,斩过的邪祟数量,阎王数完都服气。

      钉子撬了三个,棺盖便被下方的呼救者强行推开。

      公黎弹坐起身,胸脯起起伏伏,大口大口地攫取新鲜空气。一掌能覆盖的脸蛋上颜色煞白,额前鬓边的发绺泡在汗里,糊得乱七八糟。

      她全然不知道自己这个样貌有多吓人,还要举起两只血淋淋的手伸向陈就。

      陈就没怕她,这显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是她脏丑得吓人,根本不似流言里的娇俏。当即拿手里的剑格挡住,挽了个剑花,剑端溜下去顶住公黎的前胸,推着她重新躺回棺材里。也不管她两条胳膊还直愣愣地竖着,自顾自地一只手着急忙慌去拉棺盖,另一只手扔了剑,在棺材底板上好一通摸索。

      还是高估了三小姐的地位,低估了公家人的抠门。里面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也没有!

      倒是躺下之人那前端挂血的十指,总算寻得机会,成功攀上了陈就的胳膊。

      “嗷。”温热绵软的手圈住右臂的那一瞬间,陈就发出了一声怪叫。

      有点痒,有点慌。痒在她的圈扶力道实在软弱,像糊了一层面团在右臂上。慌在若是被她一口咬定掘墓,将此行径到处宣扬,那他在滁县的日子怕是从此不大能顺风顺水了。

      陈就些微低头,顺着手臂望到她的脸庞,不似方才那般惨白了,新鲜空气带来了血色,血色带来了许多生机。近距离得以细看她的五官面貌,烟卷寒山眉,雾罩杏仁目,娇红一点唇,肤凝雪梨花。明明灰头土脸染得到处都是泥,却依然能透过污浊窥到她的白净——流言竟有几分可信度。

      陈就赶紧抖落了她的两只手。

      公黎的嗓子久未用过,开口底色清脆也难掩沙哑:“是你救了我!”

      “我不是,我没有。”

      “你的心肠也太好了。”公黎吸了吸鼻子,“我要告诉爹和苟管事,让他们好好答谢你。”

      “对,没错,就是我救的你。”

      陈就领了这个功,便不好再作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将公黎从棺椁里拉出来。三小姐踉跄着稳住身形,个子才不过到陈就的肩膀。这个身量,能把棺顶掀开,属实是求生欲十分旺盛了。

      站直后的公黎轻轻“嘶”了一声,歪着脖子,两只手一上一下探到背后,横七竖八地一通乱挠。陈就见状立马拉开距离,闪到一边。

      “你身上有虱子哦?”

      公黎摇着十根血指头:“不是虱子,是痱子。”她这才留意到自己手上的不对劲,惊呼道,“怎么才轻轻挠两下,就挠出血了!”

      陈就虽然不理解她的背上为什么会有痱子,但能理解为什么她的手指会挠出血,棺木可不比人肉软和啊,漫不经心地回道:“是你的手破了,不是背上的痱子破了。”

      他说话时语气里透着的那一丝不耐烦,被公黎捕捉到了,“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小心翼翼地提着两只手,怕碰到别人,也怕别人碰到她。

      棺材里没有想要的东西,陈就又惦记起身后的桃木。从公黎身上收回注意力,绕着桃树挑选了几个位置,皆不满意,又折断了好几根枝条,才称心如意地拖着巨木,准备下山。目光扫到一旁的公黎,上蹿下跳地在桃树前后兜圈子,像个猴子似的双臂起起落落。

      啼笑皆非后张口,话里全是讽刺:“你做法呢?”

      公黎眨着眼睛,声音扁下去:“我想帮你一起搬来着,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她的救命恩人脾气不大好,此处荒蛮,她也没什么本事,不敢和他顶撞。

      陈就偏头一看公黎这双含露似泣的双眸,眨巴一下就惶恐她将泪如星河落。心肝颤了一瞬,出言道:“不用你搬。”停顿片刻,唯恐这四个字里又只有冰冷生硬,咽下一口气,补充道,“我有的是力气。”

      公黎回了一个“好”,不执意帮忙,甩着两只手跟在陈就的不远处,嘴角悄悄勾起,又迅速压下去。她不光察觉到陈就对她的不耐烦,还知道他刚刚存心用背后那把剑将她怼回棺材里,现在更知道了,他吃软不吃硬。

      两个人下了山却没有直奔公家。陈就带着一个树,动静大,委实引人注目。他也筋疲力尽,不愿再负重多走一步。便将桃木捆在山脚河边一棵老柳树上,捆完在绳结处贴了张鬼画符。

      一面擦着汗,一面同公黎商议:“你回去了,只管说得人救助,别提我的名字。你家里若是愿意赏我一些碎银子,我就在这里等你;若是只想口头道谢,你也不必回头找我了,我们就此别过。”

      “我爹打小教导我要知恩图报,他定是要好好谢你的,你和我一道回去也可以呀。”虽说他大约不是诚心救助,但到底也是做成了一件好事。公黎思量着,不能因为别人的善举是无心的,便不承认这是善举。既是说了要报答,那也是要信守承诺的。

      陈就午前刚给苟管事留了极其不妙的印象,现在登门冒充座上宾,谁知道他会不会嚼烂舌根子。不去!如何能去!不去还有希望得些银子,去了就要被喊作叫花子了。他陈就有脸有皮,又绝不允许自己主动放弃得财之道。

      公黎说不动他,只得再三保证日落之前,就会回来找他。言罢,转身扑腾着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还没熟络的两条腿,一路往公家大院跑。陈就瞧着她身后印着十道血印,忍了又忍,得意地笑起来。

      公家祠堂方向戏声未歇,隐隐约约的小调飘在整个县城的空气里:“危难之人浮萍草,不知明日在何乡……”

      陈就止住笑意,看了一眼身旁的雷击桃木,对这趟走动心满意足。抹了一把嘴,也往县里方向行动去,他要去找个懂行的,把这棵树卖了,值不少钱呢,三小姐待会儿带过来的碎银子都只能算锦上添花。

      又路过了仍在跳傩戏的公家祠堂,不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瞥。戴着青白面具的舞者正双手挑起滚灯,从东面一道划到西。竹球内里的烛火迎风缩小,又在停滞后窜成浓烈的一团。

      陈就摇了摇头,这同行的法事做得不痛不痒不到位啊,血光之灾临近的预示越发显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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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周没有榜单的话,准备把前文都修改一下,感觉节奏太快了【被朋友说读着太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