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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剖龙丹 别,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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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一条鸟兽退避的小道,沈明夷独自走向林深处。
树木的虬枝向天空伸张,硕叶交错撑起密不透风的绿伞,光线越来越暗,就这样走过不知多远,豁然开朗。
沈明夷顿足看去,一只优雅的红狐狸正端坐溪边,梳理着自己光滑柔亮的皮毛,它见到来人惊喜抬头,九条尾巴情不自禁地轻摇起来,不满道:“小游,你怎么来的这样慢!我睡了都快百年了。”
沈明夷轻轻扯出一个自然的笑脸,满是歉疚道:“我去了别的地方游历,被困住了许多年……”
“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呢。”红狐狸打了哈欠,九条尾巴圈住自己,含糊道,“你要的人就在这儿,马上就要醒了,快点把他带走吧。”
好香啊,它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好想——吃了他!
狐狸轻轻张嘴,獠牙难耐地上下磕碰。不行——这是小游的人,它克制地吞咽下诞水,闭眼从尾巴下扔出一团人形蚕蛹。
黑甜的梦乡在朝它招手,这只年岁不大却继承了父母妖丹的小狐狸,无法自抑地再次陷入沉眠,化神大妖的妖力澎湃而出,轻柔地避开了沈明夷,却无比蛮横地横扫大地。
沈明夷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借口含在喉咙里半响,最后又被她吞入肚中,只轻轻叹了口气。
身上缭绕的大妖气息令猛兽退避,禽鸟高飞,
她拎着蚕蛹,兔起鹘落消失在林中。
*
囚龙窟
淡红灵丹在指间打转,不讲武德的沈明夷居高临下看着地上开始挣扎的蚕蛹。
离开了化神期九尾狐的幻术,陆清殊逐渐开始恢复清醒。
方寸之地,黑暗缭绕。陆清殊下意识张开五指,指甲硬化、伸长、倒弯,刺啦一声狠狠抓上蛹壁。
蛹破开一个小洞,停顿片刻,洞开始扩大,被撕开,玉白的双手探出来,青筋毕现,裂缝飞快蔓延,蚕蛹被分成两半,无力地弹落两下,掉在地上不动了。
陆清殊站起身来,墨发披散腰窝。其面带薄红,轻喘几声,额间双鱼灵印不停闪烁,似有剑光将要破体而出。
他环顾四周,面前是一汪碧亮的深潭,远处被雾气遮挡,看不清有什么。
记忆里他应该还在和同门们在密林里穿行,眼前一黑就到了此地,面前的女修懒懒站着,看起来——没有恶意?
陆清殊感受着体内的古怪,妖力像是一瓮沸水,空前活跃,但又被紧紧封在罐子里,调动不出来半点。
好在灵力一如既往,沧澜剑在体内震鸣,他按住不发,盯着女修,蹙眉相问:“道友,这是什么地方?可有见到…我的同伴?”
沈明夷目光在他一双金瞳上巡回,若有所思地收回淡红灵丹,她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被人追杀落入悬崖,大难不死发现一处神秘洞府,有一道古老苍茫的声音说我根骨清奇,实乃千年不遇的天才,要传我顶级功法,神仙宝器……我就进来了,但这里只有一个蚕蛹…哦不对,只有你。”
最烂俗的话本也不会这么写。陆清殊怀疑这陌生女修在敷衍他。
知道问不出来话了,陆清殊掩下对师弟师妹的担忧,召出沧澜剑在身后石壁上敲敲打打。
轻盈迅捷的剑光划过纹丝合缝的石壁,留不下一点剑痕。陆清殊顿感棘手。
是密林的大妖,沈明夷,还是…哪个仇家,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额间灵印闪烁,合体剑仙的一击随着陆清殊心念被唤醒。
正在权衡之际,一声惊呼传来。
他猛然转头,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修已然没入雾中,只留下最后一道残影。
龙啸声接踵而至,他捂住心口,抿唇追了上去。
踏上窄桥,一条白龙的遗骸跃然眼前。
祂盘踞玉台,银甲披身,呈腾飞之势。但连天垂落的铁索却深深扎入身躯,将其固定在此。
那女修正手持一幽蓝匕首,狠狠扎入龙腹,黄金色泽的鲜血汩汩流下,滴答落入储物法器。
一股惊怒支配了他,陆清殊挥剑横劈,剑光如虹,女修手中的琉璃瓶应声而碎,黄金血溅了一地。
“这头龙我们五五分如何?”那女修惊慌后退,咬唇道。
不如何!
陆清殊头晕目眩,感受着血脉的联系,他冷硬道:
“滚!”
模糊的记忆像湿滑的鱼一样抓不住,他压下种种想法,直觉对面之人不会舍得这份机缘。
对人修来说,死去的龙便是一座宝山。
……
沈明夷轻啧一声,须弥戒中空空如也的棺木提醒着她眼前人可能的身份。她转头望向那条死去的白龙,成年龙的气息难道不能够催化幼龙步入成熟期吗?
想起那枚散发着欢愉脉糜烂香气的灵丹。
昔年捣毁的玉欢坊中,青白的小脸一个接一个在她眼前浮现。
她摇摇头,继续回忆着古籍的说法。
或许对半妖来说,需求会更大一点?
“龙君,对不住了,你也不希望你的子嗣或同族死在我手里吧!”沈明夷喃喃一句。
她吞下一颗更为小巧的丹药,灵气重新充盈全身。赤萤剑落在手中,她用奇异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老对手,顿感世事的荒谬,真的是妙不可言啊!
沈明夷欺身而上,剑光似天神甩下的鞭子,火舌爆裂地舔舐玉台,黄金血液在蒸腾,被剑势裹挟地冲向陆清殊。
“沈、明、夷?”
熟悉的招式扑面而来,陆清殊面色突变,持剑格挡。
铛铛铛……举世罕见的名剑千万次相撞。
沈明夷旋身点地,玉台是她的鼓面,伴着独特的韵律剑招迭起。
陆清殊面色沉静,稳住神魂。在沈明夷久违的强势中,一边接剑一边思考对策。
他不理解沈明夷此次的动机,只要拖下去,她几乎不可能赢。但看着那张天生含笑的脸,不合时宜想法冒出了头:原来是女子。
腥甜的血气萦绕鼻端。
陆清殊见她露出疲态,乘胜追击揉身上前,密不透风的剑光寸寸逼近。
沈明夷半只脚踏空在外,在玉台边缘张开双臂。
灵气在消退。
她看着插入腰腹的沧澜剑哈哈大笑,反手握住剑身,狠狠一拉。在陆清殊不可理喻的视线中,两人如折翼的飞鸟,双双坠入潭中。
扑通扑通——
玉台重获寂静。
白龙空洞的竖瞳微不可查一转。
龙身上被两人划出无数剑痕,像是一尊隐裂的薄瓷白瓶,流转着金光的鲜血从皮肉中沁出,丝丝缕缕滴落玉台,直到汇成一股流入潭水。
潭水泛起红,说不清是谁的血。
水波下,两人急速沉底,沈明夷左手抓剑,右手闪电般扼住陆清殊的脖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青年金瞳里尚且残余着震惊,月白道袍在打斗中四分五裂,深可见骨的剑伤裸露水中,肌肉在紧缩发颤。
沈明夷不太满意。
“难道当年龙君给我看的育儿经是假的吗?”她无声地想。
沈明夷指尖在青年颈侧轻点,感受着血脉有力的搏动,一边思考该怎么补救,一边不信邪地用手卡住陆清殊下巴将人拉近了瞧。
鼻尖剐蹭,陆清殊睁大了眼,用力将沧澜剑狠狠往下刺。
沈明夷闷哼一声,脊背重重拍在潭底,她忍不住侧头吐了口血。
两个金丹圆满的修士怎么也不会死于溺水,她松手掐诀,正要结束这场闹剧。忽而一绺银白发丝飘到她眼前,召鬼诀一停,耳侧柔润绿珠的微光随之而灭。
白发金瞳的青年腰身一塌,头无力地落到沈明夷肩颈,正痛苦呻吟着。
*
半月状的鳞片钻破血肉,精细致密地铺展开来。
从脸颊、脖颈一路向下蔓延,直至胸膛,而后没入湿透的白裳。
沈明夷盯着青年腰腹,沉吟片刻收回了视线。
衣冠楚楚的她这时候才低下头,如法炮制地掐诀施法。
灵力从银白长发间抚摸而下,沿着肩颈、腰线…大腿、脚踝,蒸干了水分。
半妖与纯正的妖族不同,既然享受了人类的修炼速度,就必然要失去一些什么。
即便是像陆清殊这样两族血脉完美到只存在于传说的半妖,也要经历痛苦的妖化。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恰如蝴蝶羽化,夏蝉蜕壳,是非死即生的较量。
可惜沈明夷一点也没有趁人之危的自觉。
幽光一闪,她稳稳地抓住匕首。
月魄冰凉的刀尖抵在男子胸膛,沈明夷眯着眼比划了半响,小声道:“龙丹应该是在心口吧?”
“你要——干什么!”
陆清殊双手无力地攀上女人手臂,喘息着发出警告:“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双鱼灵印随着主人的意念乍亮,不足千分之一的剑气泄了出来。
沈明夷猛然偏头,一串血珠飞溅空中。
右脸传来刺痛,沈明夷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要你性命,亦不会损你根基。”
“但这道剑气若是放了出来,你我必然同归于尽!”
两人离的太近了。
陆清殊唇边溢出一声哂笑:“沈明夷,你…嗯…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费劲心机,所图必大。”
“那你就看着,觉得自己什么快死了,再拉着我一块下地狱也不迟!”
“不——啊——”
皮肉被剖开,血水喷溅而出,沈明夷眨眨眼,粘稠的血从她低垂的眼睫滑落。
她掂了掂月魄,找出了些拿手术刀的手感。
用腿压住陆清殊,沈明夷垂着头,探手进去摸那颗众人垂涎的龙丹。
“别,疼——”
陆清殊像濒死的鱼儿一样发颤,喃喃自语。
沈明夷捂着他的嘴,五指成爪,迅速往外一拔。
“唔——”陆清殊挣扎着咬住她的手,金瞳涣散。
将一拳大小的龙丹放入玉匣,沈明夷安抚地拍了拍了拍他的脸:
“别动啊,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月魄回握,利刃刺入胸腑,划拉一声,一颗七窍玲珑心被捧在她手中,跳动着落入血肉。
无心人,空心菜。
沈明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我竟是比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