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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折翼 失而复得, ...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许昭逾半靠在沈怀煦的肩头,整个人蜷缩陷进冰冷的塑料椅里,呼吸浅淡微弱。

      他心里明明不情愿这样依赖旁人,可身体像是被尽数抽空,骨骼皮肉都软得提不起劲,连挺直脊背坐好,都没有力气。

      沈怀煦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虚虚地揽着他的腰,没使什么劲,可就是这一道浅浅的支撑,成了许昭逾此刻摇摇欲坠的躯体唯一可以抓住的支点。

      他胸口闷得厉害,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仿佛随时要呕出来。

      眼眶又酸又烫,湿热的水汽在眼底层层堆积。

      趁着沈怀煦视线望向别处的间隙,他飞快抬起袖口蹭过眼角,可这并没有将泪痕擦干净,反倒把湿意抹开,一片冰凉的水迹沾在脸颊皮肤上。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沈怀煦肩窝里埋了埋,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残留的白茶味,喉咙里涌上一阵想哭的冲动,又被他死死硬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昨晚说过那些话了,明明离得这么近,他应该踏实才对。

      可他就是难受,眼眶里随时蓄着一层水汽,稍微动一下心思就要溢出来。

      叫号器冰冷的电子音念出许昭逾名字的那一刻,他撑着椅子想要站起身,双腿虚软,控制不住地微微打晃。

      沈怀煦跟着一同起身,手掌虚虚扶在他的肘弯,许昭逾却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挡开了这份搀扶。

      他抬眼望了沈怀煦一眼,眼尾浸着一层淡淡的红,什么话都没有说,独自推开门走进了诊室。

      看着他关上门,沈怀煦才重新落回坚硬硌人的塑料座椅,后背往后倚靠冰冷的墙面,缓缓闭上双眼。

      方才许昭逾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

      那道目光破碎又滚烫,像一小片尚未化开的细碎伤口。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明明昨晚把人抱在怀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可今天许昭逾看他的眼神却带着距离。

      他不敢过分靠近逼迫,生怕逼得少年往后退缩逃离;可又不敢退得太远,害怕许昭逾就此认定,自己已经打算放开他。

      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自我诘问。

      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会不会许昭逾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他只是在隐忍妥协,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安静等待着自己主动抽身离开。

      当这些念头盘旋在脑海的时候,沈怀煦才悚然察觉——

      他竟然已经下意识在为自己找寻后退的退路。

      明明是对方没有推开,自己却已经提前预设好了被拒绝的结局。

      诊室的门板再度被推开。

      许昭逾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指尖攥紧薄薄几张检查单据,脚步拖沓沉重。

      沈怀煦立刻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许昭逾便垂着眼,将那一叠纸张递到他手中。

      他低头扫视纸面,目光定格在诊断结果那一栏,眉头骤然紧紧收拢:“医生怎么说。”

      许昭逾的嘴唇干得起了细碎的白皮,嗓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散:“躯体化反应。医生说是长期情绪积压引发的,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沈怀煦没有再多追问多余的细节,把单据仔细对折收好,揣进外套内袋。

      他伸手稳稳托住许昭逾的胳膊:“先去办住院手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许昭逾没力气争,由着他把自己带到住院部。

      接下来的时间,沈怀煦来回奔走,缴费、领取药物、办理入院手续、领取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脚步匆匆,仿佛在追赶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危机,不敢有片刻耽搁。

      分装好的各类药物整齐摆放在床头柜,每一个透明小药袋外面,都贴着手写便签,清清楚楚标注服用时间、单次服用的粒数。

      许昭逾坐在病床边缘,静静垂眸看着蹲在地上整理药盒的alpha。

      他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紧绷的下巴。

      许昭逾的眼眶又热了,他偏过头,假装看窗外。

      ……又在麻烦他了。

      *

      当天下午,路以安便赶来了医院。

      他套了一件黑色薄款外套,头发较之往日更长,随意向后束成低马尾。

      推门而入,视线先落向靠在床头正在输液的许昭逾,再移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沈怀煦身上。

      “你出去。”路以安朝沈怀煦抬了抬下巴,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怀煦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许昭逾,一言不发,起身带上房门退到了走廊。

      路以安把椅子拖拽到离病床更近的位置,后背向后靠住椅面,目光沉沉落在许昭逾脸上:“说吧,又是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

      许昭逾视线从透明输液管来回滴落的药液上挪开,看向他:“没有硬扛。就是发烧叠加发情期,身体扛不住而已。”

      路以安微微挑眉,没有当场戳破这套用来搪塞的说辞。

      许昭逾的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眼尾残留淡淡的红,只是精神状态已经稍稍缓和,不至于一开口就被情绪裹挟得满是哭腔。

      “你这折腾得也太厉害了。”路以安轻声说道,“这家医院,是沈怀煦找的?”

      “嗯。”许昭逾应了一声,语气平常,“我晕在修车店门口,他抱我回来的。”

      路以安“啧”了一声:“这人还挺能占位置。一来就往你床边一坐,跟个门神似的。”

      许昭逾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力气微弱,却是发自真心。

      他侧过头望向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划开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痕。

      “他刚刚问我,要不要重新开始。”许昭逾说。

      路以安没接话,静静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心里很想他。”许昭逾的神色安静得近乎漠然,“可我不敢相信,我们还可以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我总害怕,到头来只会拖累他。”

      他短暂停顿,胸腔里面那层藏得很深的惶恐慢慢浮出来,尾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更害怕再经历一次分开。如果再来一回,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重新爬起来。”

      路以安沉默了两秒,说:“别人还没说走,你自己就把自己劝退了。”

      许昭逾没有反驳,只是抬起那只正在输液的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胶布,又无力地落回被褥之上:“所以我想把话都说开。我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他。”

      “许昭逾,不要一味否定你自己。”路以安的眼神变得认真。

      许昭逾嘴角轻轻扯了扯,把快要漫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看见他又习惯性向内收拢封闭自己,路以安也不再继续追逼追问。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昭逾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回宾馆,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昭逾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房门合上,这一回,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被子里失声隐忍。

      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床头,遥遥盯着窗外那一缕微弱的灯火,等待沈怀煦回来。

      走廊外面,路以安走出病房,看见沈怀煦正站在离房门几步远的墙边。

      “情况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路以安压低声音,“今晚不要刺激他,多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沈怀煦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推开一道窄缝,晚风穿堂而过,稍稍吹散空气之中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沈怀煦在门外伫立了很久,才抬手,极轻地推开病房的门。

      输液已经结束,许昭逾手背上还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布。

      他一条腿屈膝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双眼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潮气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

      听见房门响动,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脸浅浅往臂弯里面埋了埋。

      沈怀煦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搁在床头柜,走到病床边坐下。没有说话,伸手把滑落到脚边的被子向上拢好。

      少年的脚冰凉,蜷缩在被角之下,他掌心贴上去,小心翼翼轻轻揉搓,替他回暖。

      许昭逾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脚下意识微微往后缩,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凉。”

      沈怀煦抬眼看向他,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还未曾散尽的水汽。

      “怎么不躺着休息?”

      许昭逾缓缓摇头,身体顺着被褥往下滑,半躺半靠在枕头上。侧过身子,脸庞朝向窗户的那一边:“你回去吧。”

      沈怀煦没有应声。几秒之后,椅子传来轻微的响动。

      许昭逾心口猛地一空,眼底瞬间又泛起湿热,以为对方当真听从自己的话离开。

      可下一秒,床沿微微向下沉了一小块重量——沈怀煦已经绕到床的内侧,从身后贴过来,手臂松松环住他的腰,将人圈进怀抱。

      “晚上想吃点什么。”沈怀煦的嘴唇抵在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之上。

      后颈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许昭逾闭紧双眼,脸颊往枕头上面蹭了蹭。

      他喜欢的这个alpha的怀抱近在咫尺,可那份安全感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并不真切。

      沈怀煦望着许昭逾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后颈,腺体的位置还贴着一小块医用纱布,边角已经微微向上翘起。

      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从前,许昭逾会毫无顾忌靠向自己,会主动凑过来讨要亲吻,会深夜发来消息,说自己梦见了他。

      而现在,这个人实实在在就在自己怀里,呼吸就在耳畔,躯体温热,可沈怀煦心底却生出一种抓不住的错觉,仿佛怀中抱着的只是一团易碎的幻影。

      失而复得,是世间何其奢侈的际遇。

      他终于不用再隔着梦境触碰这个人,可心底沉淀下来的后怕,沉甸甸堵在喉咙,千言万语盘旋在心口,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说话,就全部溃堤。

      “我不饿。”许昭逾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就算不饿,也要吃一点。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沈怀煦低声回应。

      许昭逾没有接话。几秒过后,他翻过身,面对面望向沈怀煦。

      灯光落在少年的眼底,能够清晰看见几道细密的红血丝,还有眉间那一道浅淡的疲惫皱痕。

      “你昨晚,也没有怎么睡,对不对?”许昭逾问道。

      沈怀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退了一点,还是有点热。”

      许昭逾微微偏头,躲开那只手,固执地重复问题:“我在问你。”

      “嗯。”沈怀煦闷闷的应了一声。

      许昭逾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明咫尺之隔,却依旧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许昭逾才慢慢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悲喜:“我想了一下午。或许,我们做回朋友会比较合适。”

      沈怀煦的眉骨猛地跳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低沉吐出两个字:“朋友?”

      “嗯。”许昭逾把被角向上拉高一点,盖到胸口,“我不想继续维持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拉扯。要么就只做朋友,要么就……”

      后半截话,他咽回喉咙,没有继续说出口。

      沈怀煦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慢慢直起上半身,环在许昭逾腰上的手臂收了回来,双手落回到自己的大腿,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街灯投进来的光,薄得如同寒霜。

      “是我的爱给你带来负担了吗?”

      许昭逾骤然一怔,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的……”他连忙摇头,可万千心绪搅成一团乱麻,言语怎么都理不顺,“我只是害怕。我们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亲密的羁绊,可经历过那些之后,醒来却什么都没有说清楚。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我承受不起这种悬在半空的状态。”

      话说到一半,眼眶再度泛红。

      他不愿在人前落泪,干脆把大半张脸埋进被褥,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明天就不见了。”

      沈怀煦微微俯身,伸手把许昭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掌心包裹住omega微凉的指尖,嗓音低沉厚重:“亲爱的。”

      这样的称呼,沈怀煦极少说出口,此刻落入耳朵,遥远得如同隔着一重幻梦。

      “我从不觉得被爱是负担,你爱着我,同样也不是负担。”沈怀煦的拇指缓慢摩挲许昭逾的手背,“如果我的爱让你为难,那我就往后退,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许昭逾嘴唇翕动,想要告诉他不必退让,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是你要记得一件事。”沈怀煦继续缓缓说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把真心完完整整摊开到你的面前。你坦然收下就够,不必惶恐,不必愧疚,更不必想着回报。这份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我心甘情愿。”

      “沈怀煦……”许昭逾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

      “你总说不要耽误我。”沈怀煦低下头,目光沉沉锁在他的眼眸,“可你从来都没有明白,从我动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寂静在病房之中蔓延流淌。

      许昭逾定定望了他片刻,眼底翻涌的水汽稍稍收敛,只剩下一层清醒又悲凉的薄凉:“如果你不愿意做朋友,那做陌生人,也可以。”

      沈怀煦眉心又是狠狠一跳。他沉默不语,缓缓收回了那只和许昭逾交握的手。

      病房里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床头小灯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墙壁之上,斜斜地铺展开。

      沈怀煦心底清楚,两个人之间,又在朝着更疏离的方向滑去。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许昭逾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小渡,身体怎么样?还烧不烧了?”电话那头传来周老板洪亮的嗓门,背景里面混杂修车店老式风机嗡嗡的轰鸣。

      “好多了周哥。”许昭逾嗓子依旧沙哑,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的状态,“就是身子虚,再过两天我就回去店里。”

      “别着急回来,好好休养。店里这阵子活不多,阿旭一个人完全顶得住。”周老板停顿半秒,又试探着问,“你那个朋友,还在那边陪着你吗?”

      许昭逾飞快抬眼瞟了沈怀煦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还在。”

      “那行,有人看着你我就放心了。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药费不够我先给你垫。”

      “够用的,谢谢您,不用替我操心。”许昭逾浅浅地扯出一点笑意,挂断通话,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

      病房再度回归沉寂。

      沈怀煦没有在开口提起朋友还是恋人这个尖锐的话题,沉默片刻,转而问起现实的生计:“你现在的日常开销,都是修车店打工挣来的工钱?”

      “嗯,每个月还能余下一点点钱。”许昭逾轻轻应道。

      沈怀煦心口一阵发酸。

      他脑海之中浮现过往的画面:

      从前的许昭逾,对衣着穿戴颇有讲究,鞋柜衣柜满满当当;身为顶尖F1车手,专属的理疗师、教练、全套赞助资源一应俱全。

      而此刻躺在这间普通病房里,手边摆的,只是几盒平价普通的药物。

      “以后呢,有没有什么打算?”

      许昭逾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遗憾酸涩:“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回到赛车圈子。可是身体跟不上,左手旧骨折恢复得很差,遇到潮湿阴雨天气,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再加上身份的问题。”

      他顿了顿,那些被掩埋的过往沉重地压上来,语调放得更轻:“当初我选择跳海之后,许家对外对外宣告我已经死亡,我的户籍身份直接被注销,甚至连灵位都已经立好了。现在的我,是一个档案记录上已经死去的人。”

      他慢慢把手,从沈怀煦的掌心抽离出来。

      “一个法律层面已经死亡的人,怎么去签车手合同。”

      沈怀煦僵坐在床边,大脑有短暂的一片空白。

      无数碎片呼啸着涌回脑海:当初一遍遍打不通的电话,许家那边客套又模糊的搪塞回复,还有那场寥寥数人出席的告别仪式。

      “你的身份……后来补回来了吗。”沈怀煦的嗓音干涩沙哑。

      “补回来了啊。”许昭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林渡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沈怀煦的喉结重重滚动。

      到这一刻他才全然懂得,为什么许昭逾不再追逐赛道,为什么只能隐姓埋名蜷缩在老城区的修车铺。

      沈怀煦垂着眼,想起两年前许昭逾跳海后,短视频平台推送出来一条年代久远的回放链接——

      那份尘封的FIA国际汽联年度颁奖典礼官方直播录像。

      记忆里的画面一幕幕缓缓铺开。

      会场之内衣香鬓影,世界冠军、顶尖车手、各大车队的领队尽数盛装落座。

      到了颁发“年度最佳新秀”与“年度车手总冠军”两个重磅奖项的时刻,本该播放获奖者个人VCR的巨型大屏幕,骤然暗了下去。

      偌大的会场瞬间归于一片寂静。

      屏幕重新亮起,放出一段FIA官方剪辑的黑白混剪。

      镜头里是23号红色法拉利驰骋的身影,在斯帕,在蒙扎,在摩纳哥,一个个凌厉的极限过弯被定格留存。

      有他雨战封神、横扫全场的高光;有把对手逼向赛道边界之后,对着转播镜头扬起的那抹桀骜嗤笑;也有冲线夺冠,他站上赛车座舱、张开双臂肆意张扬的模样。

      官方解说员的嗓音在全场回荡:“在这个被数据和安全规则统御的时代,我们失去了一位真正的暴君。许昭逾,一个把赛车当做武器、把弯道当做战场的疯子。数据可以记录他留下的圈速,却无法记录他带给这项运动的颤栗。”

      画面继续流转,切到事故发生之后法拉利蒙扎主场大奖赛的现场。

      蒙扎的雨下得滂沱汹涌,冷雨密密麻麻砸向地面。

      法拉利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大利总领队,一身黑色车队制服站在镜头前,眼眶通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

      “我们在马拉内罗,完整保留了23号的更衣室。我们原本打算,在这个赛季,为他打造一台足以争夺世界冠军的赛车……可他走得太快了。”

      镜头切到发车格。

      本该属于许昭逾的一号发车P房车位,空空荡荡,不见赛车的踪影。

      地面之上,用红白玫瑰拼出巨大醒目的数字“23”。

      冰冷的大雨狠狠捶打娇嫩的花瓣,一片片花朵被击碎剥落,零落铺了一地,像一摊摊洇开的殷红血迹。

      看台上数万名狂热的法拉利Tifosi死忠,没有往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成千上万的人整齐举起巨幅横幅,白底黑字,是两行意大利语:

      【Grazie, Xu.(谢谢你,许。)】

      【Vola alto, nostro piccolo pazzo.(高飞吧,我们的小疯子。)】

      赛车引擎低沉的预热轰鸣震颤着整片赛场,赛道两侧一束束红色烟火腾空而起,漫天赤红火光,为陨落的天才送行。

      那是整个赛车世界,给予许昭逾最高规格的致敬与悼念。

      而现实这间狭小的病房里,这个被官方盖上“天才”烙印的人,身上套着宽大松垮的蓝白病号服,病后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困在病床之上。

      “许昭逾。”沈怀煦低声唤他的名字。

      许昭逾转过脸看向他,笑意浅浅挂在唇角,自我宽慰的故作轻松:“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命硬,现在不也好好活着。”

      沈怀煦的胸口被沉甸甸的钝痛填满。

      方才自己轻飘飘问出那句“以后有什么打算”,此刻回想起来,单薄得如同一张一吹即破的薄纸,完全盖不住少年这些年所有挣扎求生的重量。

      一身天赋无处安放,满腔热血尽数封存。

      他本是被命运厚待的人,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天赋与灵光,可命运亲手将他高高捧起,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摔落。

      昔日追风逐电的天才车手,终被一道旧伤困住余生,岁岁遗憾,年年落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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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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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