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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又一个同事悄无声息地离职了 今天忽 ...

  •   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化学组的同事朋友,前天问我要不要搬到二楼,说有个空位置。我想了想,昨天就收拾东西下来了——三楼我那个工位没空调,夏天闷得像蒸笼。

      可昨天一整天,我没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女孩。她做化学测试的,很腼腆,见人总是浅浅笑一下,打招呼也温温柔柔的。我在这儿大半年了,能让我感到善意的人不多,她算一个,也是最安静的那个。昨天她没出现,我还能骗自己说可能出差了。今天她的座位上坐了个陌生人,我才猛然明白——她走了。我们连微信都没加过,工作上也没有交集,只是路过打过招呼,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她来的比我早,我还在,她已经不见了。工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人来人往,聚散全凭意外。我心情低落了好一阵,可转念一想——一个连好友都没加的陌生人而已,我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我翻了一遍公司在职人员通讯录,她的名字已经从列表里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离开的契机是什么,也不知道压垮她的究竟是哪一件小事。但我记得她的样子——不是在实验室里做测试,就是在整理器材,很少坐在办公室。她看起来是真心喜欢化学实验的,做事情专注而从容,是那种能在枯燥里找到安稳的人。就这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残忍的事——二楼本来没有空位,是有人走了,才空出来。而我,正好坐在了她腾出的那个位置上。

      工作啊,真的半点不由人。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是悲,也说不上是空。

      今天,另一个做化学工程师的女孩也没来。座位空着,我发了微信,没有回。也许只是心情不好吧,我没敢多想。

      昨天那个国企来的总监过来看设备,站了很久,问了不少问题。最后提了个要求——24小时不间断测试,尽快拿到报告,确认原因,解决问题。他们围在一起讨论得很认真,我不清楚这个问题拖了多久,昨天来来回回换了四五个人,机械的、研发的、测试的,都轮了一遍。她是设备项目的负责人,总监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今天能解决吧?加会儿班,今天必须把这个事搞定。”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还在带新人,讲解工具用法和化学方案,语气不急不躁,跟平时一样。

      那个总监,之前在三楼时也是这副做派。坐我旁边的机械部部长,是他最常找的人。每次谈完事,临走前总要丢下一句:“下班别走,等一下。”“今天加个班,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于是整个机械部都跟着耗着——老大不敢走,小的更不敢走。一到下班点,办公室就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僵局。

      没有人能在上级一声接一声的“加班”里保持心态平稳。我旁边的部长,有时会重重地摔一下鼠标,有时只是长长叹一口气,什么都不说。那个总监是后我入职的,来的第一个月就开了个会,举的例子是他在国企时的见闻——“他们很热爱加班,凌晨回去,办公楼还是灯火通明。”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要求我们也要“好好利用公司这个平台”,下班后留下来学习,理由是“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在家里不方便,公司有氛围”。有时候,群里发问题警告,因为@的人多,没人回复,他就连发三遍,要求所有被@的人必须回复“收到”,否则就算消息没传达到。

      我不明白,这种流于形式的加班文化,为什么会被一再推崇。是在训练合格的牛马吗?可创造力从来不是疲惫的牛马能产出的东西。他们也许并不需要创造力,只需要能完成指令的执行者。但执行者解决不了意外的、变化的问题——于是系统陷入一个死循环:效能提不上去,上面挥着鞭子催,下面埋头做重复的事,技术还是老技术,研发还是老流程,人情世故还是那一套。我们好像在原地跑步,每一个加班的夜晚,都只是把昨天的路再跑一遍。

      我坐在那个新位置上,二楼,空调吹得刚好。桌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也许是化学试剂,也许是护手霜,混在一起,像她留下的一个模糊的签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低头整理器材的样子,利落又安静。一个人,就这么没了痕迹,像水渗进沙子里。而我坐的这个地方,是她用离开空出来的。这念头扎在心里,钝钝地疼。

      原来,人和人的缘分可以这么薄。薄到连一句“再见”都够不着。我翻着手机通讯录,她的名字已经灰了,像从来没亮过。我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是回了老家,还是跳去了另一家工厂,又开始了另一段默不作声的日子。我只能猜,猜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平时那样,收拾好东西,安安静静地,谁也惊动。她的温柔,在这个地方像是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我坐在这里,成了一个替她确认缺席的人。这种悄无声息的离开,比告别更让人难受——告别至少还有个仪式,至少知道这一刻是最后一刻。而她走的那天,我大概还在三楼流着汗,丝毫不知道有个人正在离场。

      然后我想起昨天那个总监说的话——“年轻人,就应该多学点。”多学点什么呢?学怎么在灯下熬到凌晨?学怎么在群里回一个“收到”?还是学怎么在一场又一场无休止的加班里,把自己磨成一个不会喊疼的零件?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好意,可听多了,只觉得像鞭子。轻飘飘的,却一下一下抽在脊梁上,不流血,但酸麻。他说他们国企的员工热爱加班,凌晨的灯火通明是荣耀。我望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心想:灯火通明是真的,荣耀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些灯知道。也许那些灯下坐着的,也是像我旁边那个部长一样,摔鼠标、叹气、沉默。热爱?怕只是习惯了困在笼子里,假装翅膀还在。

      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走。也许她不是不想留,而是那种“今天能解决吧,加会班吧”的语气,像一根细针,一天扎一下,扎久了,人也千疮百孔了。像昨天的她一样,支支吾吾点头的样子,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眼神却飘向别处。那不是承诺,是妥协。一个温温柔柔的人,连拒绝都学不会,只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移开,最后彻底消失。

      可我到底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不甘心一个对化学那么沉浸、对实验那么认真的人,就这么被“完成”两个字消费完了。不甘心善良和温柔在这种地方,最后只换来一句悄无声息的退场。她不是不能干,她只是没能变成一个“好用的牛马”。而我呢?我大概比她更笨拙一些。我既做不到像她那样静静地走,也做不到像部长那样摔鼠标叹气后继续坐下。我卡在中间——清醒地看见问题,又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坐在这里,对着她空空的座位发呆,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吞回肚子里,化成今天这篇拧巴的、不好看的日记。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乌云低沉沉地,好像在酝酿着一场雷雨。总监回了三楼,部长还在叹气,新来的女孩也在。明天大概又是加班的。我在心里对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女孩悄悄说了一声“保重”。虽然她听不到,但我还是想祝愿她,心思好像也就没那么沉了。

      微信里闪动着消息,原来那个化学工程师的同事,去出差了,所以没及时回消息。忽的松了一口气,好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公司这个环境,人来人往,全凭意外。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意外里,尽力安放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想保留下来的暖意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又一个同事悄无声息地离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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