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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记一次外卖员事件 那天其实不 ...

  •   那天其实不太舒服。

      早上起来就觉得嗓子发干,到了下午头开始闷闷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缓缓膨胀,不尖锐,但一刻不停。同事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说可能吧,撑完下班就行。回家路上在地铁里被冷气吹得发冷,肩膀缩了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家就躺下,谁也别找我。

      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头发吹到半干就没力气举吹风机了。量了体温,低烧,三十七度六。我翻了翻药箱,只有一盒过期的感冒灵,不想吃,也不想下楼去买。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软的海绵,沉进床垫里,意识边界模糊而温热。睡前下了一单外卖,备注写了"放门口,谢谢",然后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第一次砸门传来的时候,我的意识像被一根钝针从深处挑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浮起来。那闷响像是从梦境的某个边缘滚进来的,我翻了个身,头还是疼的,恍惚间以为是隔壁在搬东西,或者是楼上有小孩在跑。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中间参杂的门铃声,搞的整个房间都在回荡。

      我才彻底醒了。清醒的那一刻,我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猛地坐起来。头痛像一层厚棉被压着我,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空调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我辨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

      是门。我家的大门。有人在使劲拍。

      脑子比身体动得慢,烧着的身体有一种迟滞的钝感。我侧过头去够枕边的手机,动作很慢,屏幕亮起来,外卖APP显示"已送达",时间是晚上七点多,我只睡了不到半小时。门外那个砸门的人,是送外卖的。

      我躺着没动,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卧室门。砸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一阵,两阵,三阵节奏很快,力度不小,隔着一整个客厅和走廊传进卧室,闷闷的,像捶在一块厚布上。我在烧里迷迷糊糊地想:写了放门口,你看不见么。

      我不想起床,因为我觉得我大概有点新冠的症状了,全身无力且疼痛,而外卖放门口,是2021年后养成的预防病毒的接触性手段,所以,我习惯性备注外卖放门口,我后来也核实了,确实放在了写了放门口的备注。

      但紧接着我又想起来了——那袋外卖里有什么。卫生巾,卫生纸以及一些清洁用品。明细的外卖订单,蓝色的配送袋盖不住全部。他低头看一眼,就知道里面住的是个女的,大概率是一个人,因为只买了一个人的分量,为了凑起送的价格买的。

      可我确确实实不是一个人住,门口的鞋柜上,显而易见的男性的鞋子,是我亲属的鞋子。但我的外卖确实好像只有女性会用的样子,我也没有买什么零食,因为是便利店买的,但此时,我的家里的确是一个人,因为我的家人都上班去了,房间里只有我,所以我只买了我能用的东西。

      这两个念头加在一起,结论很迷惑。但我没有害怕。准确地说,是"害怕"这个情绪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被头疼和疲惫压回去了。我只觉得烦。累。好不容易睡着了,被吵醒,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烧也没退,我不想动,不想站起来去跟一个陌生人隔着门交涉。

      等了一会儿,砸门声停了。我听见脚步声往外走,楼道门被拉开又关上——咚。走廊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手机,想着总算安静了,可以继续睡了,于是闭上眼准备继续睡觉。楼道门又响了。咚。脚步声回来了,不快不慢,停在我家门口。我听见他站定——没有蹲下放东西的声音,没有掏手机的窸窣,就是站着。接着,又开始了砸门声,一阵又一阵。哦了,头又疼起来了。我不明白,是商家的备注写的不够大吗?还是他宁愿等十多分钟客户开门,也不愿意看一眼外卖单。

      我闭了闭眼,心里那根弦没绷紧,只是微微颤了一下。要么看到了那袋女性用品,要么从别的细节里判断出屋里有人——无论如何,他不打算轻易走。

      我想发个消息确认一下,省得他再折返。我找到他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我在外面上班,不在家,放门口就行,谢谢。"发送。然后把手机搁在枕头边,想重新闭眼。

      我抱着胳膊靠在床头,头还是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我想了想自己的选择:开门对峙,不出声等他走,报警,或者发条更重的消息。最后选了不出声,理由很简单——我不想动。低烧让我的四肢发沉,关节隐隐酸痛,我不想从床上起来,不想光脚踩在凉地板上走去玄关,不想对着一扇门抬高声音说话。不值得。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来回踱,偶尔停下来。我猜他在听,听屋里有没有空调声,有没有水流声,有没有手机震动,有没有一声咳嗽一次翻身。我坐着,正常呼吸,没有刻意屏气,也没有翻身。我想的是:你愿意等就等。我坐着是因为我本来就坐在这里,你等是因为你不甘心。区别在于,我等得起。

      又等了十多分钟。我看了两次时间——19:47,19:58。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时而靠近门板,时而又退远。我中途拿起了手机,按下了110,但没有拨出去——我想的是如果他开始撬锁,我就拨;如果只是站着,我叫警察来对付一个站着的人,不值得。

      脑子里烧着的那层热雾让思考变得很直,很省力。好,你不走,那就不走。我坐在这里,你站在那里,看谁先动。后来脚步声终于往外走了,楼道门打开、关上,楼下单元门打开、关上——两重门,两层隔绝。他消失在听觉范围里。

      我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再回来,才慢慢躺回去。嗓子干得发紧,我侧过身,蜷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说吧。报警备案,平台投诉,可视门铃,是否也需要安排上。这些事情明天起来再做,现在烧还没退,头还在疼,我只想重新闭上眼睛。我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生病的时候,世界好像变得特别重。每一件需要处理的事都像一块石头,垒在胸口。

      我躺着没动,侧头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外卖APP显示"已送达",订单信息里有一行字:配送员:朱XX。

      朱XX。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像是会在某个单位通讯录里出现的名字,像是我爸的某个同事,像是我中学同学的父亲,像是楼道里擦肩而过时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的名字。但此刻,这个名字对应着门外那个正在砸门的人。名字赋予了这团模糊的噪音一个具体的人形——一个叫朱XX的男人,站在我家的门外,握拳,抬手,落下,发出砰砰砰的噪音。

      我突然想,如果这个名字出现在别的地方——比如说,是朋友介绍来的修理工,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是某个场合里别人随口提起的"老朱"——我大概不会觉得有任何异样。我甚至可能会客气地点点头,说一句"哦,朱师傅啊"。它本来是一个安稳的、无害的、隶属于日常秩序的名字。

      但现在它不属于日常秩序了。它属于我家的门板。属于那阵急促的、不耐烦的、反复砸落的闷响。属于走廊里那二十分钟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属于一条被我临时编造的"我在外面上班"的短信,和那条短信被识破之后,他折返回来重新站定的姿态。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条短信发出之后没多久,脚步声就折返了——他大概在楼道里看了手机,知道我在说谎。我明明在家,却告诉他我不在。而我为什么说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砸门声继续,一拳,两拳,三拳。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词——"一家之主"。那时候这个词总跟"保护者"连在一起。家里的成年男人,是挡住门外风雨的那扇门本身。男人是保护者,这几乎是刻在性别脚本里的一个设定:他应该是站在门口朝外的那个人,而不是站在门外朝里砸的那个人。可今晚,这个叫朱XX的男人,用拳头重新定义了"男人在家门口出现"这件事。他不是来守护的,他是来施压的。他是来让门里的人犹豫、权衡、反复思量"我到底该不该开这扇门"的。

      而我,一个正在低烧、头疼、只想好好睡一觉的女性,不得不从"保护者"这个历史悠久的性别设定里,重新审视这件事:一个男性,一个叫朱XX的男性,一个拥有了我家门牌号和手机号的男性,在我的门口停留了二十多分钟,不回短信,不离开,只是站着,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

      他期待什么?期待门里有一声咳嗽?一次翻身?一个忍不住的抱怨?他期待我受不了这漫长的沉默,打开门,露出半张脸,然后他就能把我放在一个"你骗了我"的、天然占理的位置上,把这场对峙的主动权从他手里移交给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期待的绝不是一个男性会给出的回应。如果我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人,他还会折返吗?还会蹲守二十分钟,不间断地敲门砸门吗?我猜不会。他会把袋子放下,拍个照,转身就走,心里甚至不会多转一个念头。但站在门里的是我,一个备注里写着女性用品的人,一个在他砸了三次门之后依然没有出声的人——这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我坐在床边,抱着胳膊,忽然觉得这件事里最荒唐的部分,不是他的行为本身,而是我不得不花这么多时间去思考他的行为。我的思考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他在权衡,我也在权衡。他认为自己有权试探,而我在计算如何不露破绽地应对。这原本不该是一单外卖该承载的重量——一单本应"放门口,谢谢"就结束的外卖。

      脚步声停下来,又响起来,来回地踱。我坐着没动,没有刻意屏住呼吸,也没有翻身。头还是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但我忽然觉得,比起刚才被砸门惊醒时那层钝重的困意,现在的我反而清醒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我大概会说"一个叫朱XX的送货员"而不是"一个叫朱XX的男人"。因为"男人"这个词带着太多额外的重量——它本该意味着保护,如今却意味着我需要确认门锁是否反锁。

      窗外的上海还在亮。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次闪过那个名字——朱XX。只是一个名字,普通的,中性的,没有任何标注。但今晚之后,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永远叠加上了一段记忆:那是我在低烧和头疼中保持安静的二十分钟,那是我反复确认门锁是否反锁的二十分钟,那是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个男人的名字出现在我家门口,不一定意味着安全。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暗下去。空调还在吹,冷气拂过发烫的脸颊。门外的外卖袋还在门外,明天再说。

      临入睡前,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明天投诉的时候,平台会问我"您是否受到了实质性伤害"。我会说没有。他没有闯进来,没有动手,没有口出恶言。他只是在一个当前独居生病的女性家门口,站了二十多分钟,砸了十几分钟的门。而我要怎么向一个客服解释,那二十多分钟的安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怎么让她明白,有些伤害是没有名字的?它不进皮肉,不留淤青,只是让一个正在发烧的人,在应该休息的夜晚,不得不学习如何装作屋里没人。

      这个念头太长了,太累了。我不想了。

      空调还在吹,被子裹得很紧。明天再说。

      今晚它是安全的,我也是。

      2026年8月2日深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记一次外卖员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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