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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刺猬的优雅(八) ...

  •   初中,正是外强中干,心比天高的年纪。
      他生的好看,家境殷实,一身名牌,一入学,就成了风云人物,女生争相送情书礼物,谁都为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而自豪,引得全校男生妒火中烧,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但空有好皮相,而没有捍卫皮囊的武器,美貌就成了罪恶,他沉默寡言,家长从未露面,在正是需要父母保护的年纪,他的身后却一片空虚,上无大树遮风挡雨,下无臂膀坚实托举,于是流言四起,他变成了私生子,婊子的儿子,破坏别人家庭的败类,旦夕之间,他从众星捧月,变成了众矢之的。
      男厕所的隔间里,学校后的巷子中,树荫下,栏杆旁,处处可见他被欺辱勒索的身影,曾经大献殷勤的女生们,也把他当成了靶子,大放白眼和冷箭。
      他不是没找过学校,但有什么用呢,息事宁人,保全乌纱,才是大人之道。他不想让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担心,于是将一腔委屈和愤怒,尽情宣泄在舞蹈中,他跳得愈发卖力,愈发拼命。
      初二文艺汇演,班主任放弃班级集体节目,让他独舞,他虽然不是第一次登台,但在万众瞩目中,在轰鸣的掌声中,在人人歆羡的目光中,他却是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虽然这意义来自外人的肯定,但他并不在意。
      他只需要确认,自己也是被需要的就好。
      下台后,他坐在化妆镜前,思潮起伏,久久不定,一群男生闹哄哄经过,其中一个忽的拍上他肩膀,吓得他浑身一抖。他猛地抬头,却见镜中的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颀长,头戴棒球帽的少年,他温言款语的说道:“你跳得真好看,像一只白天鹅,你要是在我们班就好了,我保证你绝对能拿下第一。”
      后台杂乱,灯光黯然,他看不清少年的面孔,只记得他笑得灿烂,耀目生花,他问道:“你是哪个班的?”
      少年俯在他耳边:“悄悄告诉你,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偷溜进来的。”
      随云舒小小的惊呼一声,少年站直身子,挑起他蓬松柔软的发:“你跳舞这么好,可要一直跳下去啊,以后一定会变成大舞蹈家的,我看好你哦!我要做你的忠实粉丝!”
      有一名身着本校校服的男生越过人潮而来,抱怨道:“干什么呢?找你半天,七班校花的节目要开始了,你还看不看了?”
      “当然看了,看之前鼓励一下未来的大舞蹈家。”
      “你狗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本校男生嗤之以鼻。
      少年不服气,捏着随云舒肩膀说道:“我夸他跳舞,像是一首诗,那个,无尘清夜,如银月色!听过吗你!”
      “哎呦呵,”男生一步上前,揽过他肩膀,“就你会装逼,再不走等会就开场了!”边说边拖着少年走。
      少年一面和他吵嘴,一面用手挡驾他的攻击,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回头朝随云舒吼道:“拜拜,我的大舞蹈家!有缘再见!”
      当然,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名神秘的少年。
      但是少年的话却实实在在的,印在了他心头上。自他跳舞,就常常被人夸奖,老师夸他是个好苗子,能为她争光;同伴夸他真厉害,语声歆羡;家长夸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眼含不甘。所有人都爱他,但所有人的爱都不纯粹,只有这个少年的话,朴实无华,是实实在在,不含任何条件的夸赞,如晚春暖阳,照得他从里到外,暖烘烘,热乎乎的。
      他一字一句的,背诵着少年对他说过的话,回家后写在了纸上,贴心收藏,但那首诗的八个字,他却犯了难,不知是哪几个,他臆测着往电脑中输入了几个字,结果却蹦出苏轼的词: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那少年一时记错了,但随云舒却将那错误,记了一辈子。
      在他最晦暗的少年时光中,很矫情的,少年是唯一的亮色。
      路苍烟喝得双目赤红,头杵着胳膊,颤颤巍巍的。他发觉身边之人的目光,便撇过头,冲他灿烂一笑,随云舒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眼,独独看着那笑容,是了,他就是那一年,偷溜进他学校的男生。
      蓦地里,那些连月来的龃龉挣扎,痛苦难耐,通通化成青烟,随风而逝,他要和他在一起,千方百计的在一起。
      路苍烟摇摇晃晃的起身,朝洗手间走去,随云舒立马跟了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走在他身侧。路苍烟想要挣开,但头脑昏沉,绵软无力,便任由他把自己送到了洗手间。
      大吐过后,洗了把脸,他的头终于不晕了,意识也逐渐清明,他抬起伏在洗手台上的头,眼神一下和抱臂倚在墙边的随云舒相撞。他的心脏漏跳一拍,撑着洗手台,挺起上半身,明知故问的说道:“你送我来的?”
      随云舒翻了下眼皮,算是回答,路苍烟尴尬地摸了下鼻头,随云舒反问道:“你还记得你夸过我什么吗?”
      “什么?”路苍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我夸你什么?那可太多了,演技好,性格好,跳舞好,唱歌好······”
      随云舒一边点头,一边朝他走进,路苍烟惶然,他进一步,他便退一步:“你要干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夸我的舞姿吗?”随云舒答非所问地说道。
      “像只天鹅,大家不是都这么说的嘛。”他撞上墙根,退无可退,随云舒还在强势地靠近他,他能闻到他喷出的酒气,“随云舒,你是不是喝醉了?”
      “在这酒局上,谁没喝醉呢?”随云舒反问道。
      “哈哈哈对,你说的对。”路苍烟提起一拳,抵住他越靠越近的上半身。莫名的,他有点惊惧:“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哪?”随云舒紧紧按住他准备掏手机的手臂,“是回到半年前的亲密无间,还是一个月前的形同陌路?”
      路苍烟像是被揭穿了谎言但仍在狡辩的孩子似的,神色拘谨,眼神慌乱:“那什么,你真是喝醉了,我又不是哆啦A梦,没有任意门,我是说我打电话找坤哥,送你回家。”
      “你不能送我回家吗?”
      “大哥我也喝酒了啊,咱是守法公民!”
      随云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鹰隼锁定猎物一般,那双殷红的唇开开合合,看得他心痒难耐,蓦地吞下一口口水。路苍烟已无退路,但随云舒仍向前一步,一条腿欺进他两腿间,单手撑上墙壁,平时滴酒不沾的人猛一喝醉,宛如出笼困兽一般。他把路苍烟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凑到他耳边,喷了口热气,道:“那就留下来,去楼上开间房。”
      路苍烟惊愕到失语,他后脑紧紧抵在墙上,挤出了一层薄薄的双下巴,随云舒虽然矮他小半个头,但气势上,他却输得一塌糊涂。
      他大脑混沌一片,内心却并不烦恶,瞧着那人越靠越近的唇,反而还有点儿雀跃。
      忽然,路苍烟的手机响了。
      “啊!”随云舒鬼叫一声,翻了个白眼,他松开箍在路苍烟手腕上的手,转而摸出他的手机,看也不看就关了机,随手扔到了洗手台上。
      路苍烟残存的理智在叫嚣,他软绵绵的伸出胳膊,想要去拿手机,但随云舒哪里肯给他机会,他拦下他的手,细细密密的亲了上去。
      温软湿润的触觉令他的耳边登时鞭炮齐鸣,一股热气自体内深处腾起,于是那最后的一丝理智壮烈牺牲,只留下一句遗言:“进去,等会······进来人了。”
      随云舒浑身一颤,一双含情眸更加水润,带着几分欣喜若狂,几分不可置信,扶着他的腰,趔趔趄趄地往隔间走去——
      “路苍烟!”
      “路苍烟!”
      门外忽然传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路苍烟却如遭雷殛,全身僵住,意乱情迷的神色猛然褪去,顷刻间就恢复如常,冷若冰霜。
      随云舒的心凉了半截儿,但仍强弩之末的问道:“就这一次,好不好?”
      近乎哀求。
      路苍烟却充耳不闻,连眼神都吝于给他,转身便要走,随云舒扯着他的衣服不肯撒手:“别走,别走。”他怕他一离开,自己就当真万劫不复了。
      “你放手。”路苍烟冷酷的说道。
      随云舒不听,反而抓得更紧了,路苍烟气极反笑,回身将他使劲儿撞到墙上:“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谁也别叫谁难堪。”
      “叫人难堪的事儿还少吗?”随云舒惨然一笑。
      “呵,”路苍烟捏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咯咯作响地掰开他的手指,“想撕破脸啊?行啊,谁怕谁啊?”
      他的好胜本能被激发,热血和酒精一结合,一点小事都被无限放大,仿佛全世界都该被他收入麾下,供他差遣一般,他越想越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随云舒。他气喘如牛,提起一拳,邦的一下打在了门上。
      随云舒打了一个机灵,目瞪口呆,路苍烟睨了他一眼,像看垃圾似的不屑一顾,捞起手机,潇洒地转身离开。
      洗手间大门忽悠一声被打开,不是路苍烟走出,却是有人走进。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手机还关机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真是差点就报警了。”来人语气焦急,音色却极为清亮,像是空谷鸟鸣。
      路苍烟脚步一顿,身子一软,委屈巴巴的朝那人扑去:“我喝多了,快来救我。”
      坐在地上的随云舒一怔,又嫉妒又羡慕的朝来人望去,那人一袭黑衣,高高瘦瘦,肤若皎月,眉如远山,很是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烈,那人也下意识地朝他看来。
      “诶怎么回事?这地上怎么还坐着一个呢?”他欲推开抱着他的路苍烟,但路苍烟把下巴抵在他肩窝中,哼哼唧唧地不撒手。
      他无奈,扒拉着他的头:“这是另一位主演随云舒吧?”
      路苍烟不置可否,他只能遥遥冲随云舒一笑:“对不起啊,我是路苍烟朋友的柯一梦,这家伙喝多了就爱撒娇,我先把他送到车里,回头再找人来帮你啊,先走了,拜拜!”
      路苍烟人高马大,挂在他身上,憨憨傻傻的像是一只大号玩偶。洗手间霎时安静,但过不得片刻,又有人推门进入,随云舒反身躲进隔间中,望着上方那一小格天花板,嘴中念念有词:“柯一梦,柯一梦。”
      “柯一梦——”
      旅行运动柯一梦!
      是粉丝调侃路苍烟的社交媒体里,最常出现的三个话题之一的柯一梦!
      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点进路苍烟的社媒,急切地浏览着,果然,每十张照片中,必有一张柯一梦!
      他曲着手指,犹自胡乱滑着手机,但一颗心已经支离破碎,有人进来呼喊他的名字,他浑浑噩噩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他拿什么和人家比?他有什么资格和人家比?
      他不仅一败涂地,还输得毫无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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