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渡劫》昭昭有猫

36、喜之劫 “我只是个

　　鹿鸣阁，床榻上。

　　莫家小厮低垂着眼睛，若非双鬓的泪珠不断更替，定会以为他已经熟睡。

　　莫元跪坐在床边上，魔龙传承连接着他的右手手心和小厮的左手手腕，他带着隐忍的哭腔，近乎哀求：“不要睡，春天就要来了，苍梧之野的有尽花会蔓延到家门口，还有无定水酿的春风酒，再等等……等等……”

　　“等我……带你回家……”他伏在了自己的手上，声音淹没在了胸膛。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泪已经干了，他闷哼一声，右手握拳猛锤一记，咬牙切齿道：“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人都救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没有人回应他。

　　床上的人连呼吸都费力，苍乐和东霜则在床尾静静等着，不管说什么，在他们俩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琉璃早已为主仆二人诊治过，她端坐在茶桌旁，手边立着一长一短两根银针，银针颤动，似乎准备随时宣告死亡。

　　祝炎在鹿鸣阁前来回踱步，无垢变化着十八般兵器，任他把玩。

　　崇阿则坐在院中，六道轮回符箓在他眼前展着，实则耳朵竖着，不放过房内任何一点声音。

　　文玉盘坐在崖边，身前是万丈云海，他从藤蔓上拔下两片叶子，整齐的放在身侧，轻点施法，十八和十九便也在他身旁盘腿而坐。

　　“里面的人，还能活吗？”十八问道。

　　文玉摇了摇头：“不仅活不了，甚至无法轮回。此后这世间便再无这两人了。”

　　十八怔怔的看着金黄的云海逐渐变成深渊，眼神也由澄明变得讳莫如深。肩上一沉，十九靠了上来。

　　“姐姐，我死之后能入轮回吗？下辈子，十九还想做你的妹妹。”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的。”十八歪着脑袋贴着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妹妹活着。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的瞬间，鹿鸣阁中传来一声哀嚎，与此同时，火光乍现，无垢火将鹿鸣阁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似乎只要将时间定格在白天，生命也不会流逝。

　　东霜见过的生离死别并不多，在这座山上却体会了好几次，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必死的人等待死亡，也都发生鹿台山。

　　她心里发堵，却又不肯离去，只能和琉璃一起坐在茶桌边，以灵念问她：“七窍玲珑心也没办法吗？”

　　“灵识已毁，灵台已碎，邪气浸身，毫无转圜之地。”

　　“若……投入后山的轮回大阵呢？”

　　琉璃看了她一眼：“除非，你想一命换一命。”

　　不能。东霜的本能淹没了她的善意。

　　苍乐拍了拍莫元的肩，走向了东霜旁边的位置，而东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对主仆身上。

　　莫元手上捏着一块玉佩，灌注灵力，那玉佩便飘到了小厮头顶，投射出一道道画面：

　　火红的有尽花漫山遍野，连悬挂的瀑布里都飘着有尽花的花瓣，山门中有一颗黄澄澄的银杏树，树下的人，一个锦衣华服，一个粗布麻衣，地上摆满了法器。

　　宗门大比，在一众弟子都聚精会神的关注擂台上的战况的时候，人群之外，有一个人与所有人相背而坐，浑身燃灵，下一秒，在他身后，全场欢呼，第一出现了，那人的腰间系着一块珊瑚火龙令。只是后来，这两人被关在冰洞中整整三个月。

　　魔宗莫氏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两人飘荡在苍梧之野，同食同寝。

　　床榻上的人费力的抬起眼皮，已经虚弱到只能用气息说话：“公子，若不是你，在人族买下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早就死在，那个装奴隶的笼子里了。”

　　莫元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小厮的手，看着不断交替的画面，这块名为“昙花”的玉佩，能还原将死之人的所思所想。

　　全都是他们两人的回忆。

　　“公子，若不是你，我一个没有五灵的人，竟然还能成为修行第一，还能享受那般富贵的生活。”

　　“我只是个奴隶啊。”

　　莫元已经泣不成声：“不！你从来不是什么奴隶，你是莫家弟子，是我家人！”

　　“公子，终于有机会报答你了。”

　　东霜捏着拳，指尖陷入掌心，沉闷的痛感，就像此刻凝滞的空气。

　　立在身侧的两根银针，短的那根消失了，而长的那根在重铸，就像是两根针垒在了一起，竟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坐着的三人瞬间站起展灵，他们不知道床侧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床榻上的人被一团浓烈的黑雾包裹着，邪气冲天，惊动了外面的五人。

　　那道如龙卷风般的冲天邪气企图冲破无垢火构筑的白日。

　　灵羽中传来白泽的声音：“那人变成了邪灵。”

　　“邪生于念，念因邪而固，此处原应有一个高品阶邪修，在此地留下了很强的念力，恰巧应了他心中所求。”

　　白泽继续念叨：“这念力太强，你可得好生护着我。”

　　“在努力了，在努力了，我也不想变成邪修。”东霜道。

　　邪气缠绕着莫元的额双腕，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不断愈合，竟原地破境了。

　　那股邪气达成目的后，开始撤退，床榻之上形成了一道黑色漩涡，将外溢的念力全部吞没，最后归于平静。

　　珊瑚火龙令“咚”一声落在了床板上。

　　东霜和琉璃敛了灵力，莫元也变了个样子。

　　“他怎么了？”苍乐看着床侧这个脸上布满斑纹的人，周身邪气笼罩，像个刺猬，让人不敢靠近，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莫老板。

　　“他彻底变成了邪物。”性情大变，邪气外溢，东霜又想起了鹿台山祭台的壁画，“当五灵彻底被念力侵蚀，便以念为基，辅以天地邪气，如此一来，便成了三族之外的非灵邪物。”

　　可是守门人也诞生于人族之念，为什么他们非但不是邪，反而能以灵筑身。

　　东霜按下了她的疑惑，继续道：“念力能逃脱天道法则的制裁，故天道之下，因念而生的邪气能和自然之灵分庭抗礼。”

　　莫元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动了动四肢，似乎还不习惯这具新的身体，他脸上布满了的斑纹，邪气缠绕，就像是黑夜中的蛇游走在黑色荆棘丛中。

　　“他脸上的斑纹，便是被侵蚀的证明。”东霜道。

　　“既如此，他便不能活着离开这里。”祝炎一改友好，通身燃火，手握无垢，在门口盯着莫元，像是随时捕猎的鹰隼。

　　祝炎对邪的憎恨在这一刻一览无余。

　　突然，珊瑚火龙令似乎在为主人抱不平，裹挟了四周的空气，形成一道风钻，与无垢相交。

　　祝炎横着无垢，灵力全开。那风钻每深入无垢一毫，灵火便成了邪火，遇强则强。祝炎被逼退到了门槛，退无可退。

　　他暴露在外的皮肤被邪火灼伤，木门槛隐有断裂之意，但他憋着劲，不肯退让。

　　房内的空气变得稀薄，东霜试图展灵，被琉璃制止了：“令牌的修为在我们所有人之上，你展灵，只会被它所伤。”

　　“从刚才起，它就很兴奋。”苍乐唤出却邪枪，抬了抬手腕：“去。”

　　迷你的却邪枪在空中变成完全体，长枪出鞘，电光火石，将一人一令牌分了开来。

　　令牌气势汹汹，却邪弯了弯枪身，枪矛给了令牌一巴掌，令牌显然不服，想继续攻击，可却邪已将尖刃对准了它，它只能收敛，躲去主人身后。

　　祝炎还想上前，被一根藤蔓缠绕拖到了院中，这才作罢。

　　“我不愿与你们为敌。”莫元打量着却邪，带着一丝异样的目光，看向苍乐，语气上挑：“既有神器在手，你们还在等什么。况且，你们不仅拿到了阵法图，她还是阵师，天阙城内的禁制随时可破，若你们五人合力，取那水神首级亦是手到擒来。”

　　阵法图？东霜恍然大悟，原来将白泽困在阴阳集市，就是为了守住锁灵阵的布阵图。而这锁灵阵就是天阙城中限制他们修为的阵法。

　　“你一早就知晓我们的目的？”苍乐问道。

　　“无垢火、草木青、却邪枪，如此招摇，很难不知道你们是谁吧。而且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们来调查这座本该消失的天阙城，而我则为了斩杀内城里的莫氏叛徒。”

　　“那内城在哪？”东霜顺势问道。

　　“水神祭的时候，内城自会出现。且那时，内城的结界也是最弱的。凭你们的修为先破外城，再进内城，游刃有余。”

　　“说这么多，你是想合作？”东霜注意到了他的态度变化以及那块成为法器珊瑚火龙令牌。

　　小厮之前说那令牌上寄着死灵，眼下那令牌上的死灵全都显化了，就像雨后土壤里探头的蚯蚓，数量众多的蚯蚓，在蠕动叫嚣。

　　此处的生之念力竟如此强大。

　　“你注意到了？”莫元将令牌悬于掌心，意味深长的看着东霜。

　　下一秒，他的声音便进入了东霜脑内：“这上面的死灵都是莫家人，竟然被念力复活了。只是……念力能藏匿于天道法则之下，亦能不被常人感知，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莫元目光灼灼：“除非，你也为邪。”

　　东霜愣了一下，传音道：“我天生石心，五灵不通，本就与常人不同，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莫元收回传音，了然一笑，继续回答东霜的提问：“天阙城内，不仅有守门人，还有邪灵，水神座下另有五大护法，你们虽然很厉害，可要斩水神，必须突破这些拦路石。而我可以做你们的清道夫。”

　　“你虽然邪气裹身，确实比一般修士厉害，可一人如何挡万军？”苍乐道。

　　“我可不止一个人。”莫元给了苍乐一片画着火龙符的竹片：“想要驱邪正灵的可不止你们。天阙城中，凡携此竹片者，皆可为你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