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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我们的家 ...

  •   春华沉重地换鞋进屋,似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干咳两下,亮起嗓门:“分了好,早该分了!”她故作欢快地扛起打包的纸箱子,二话不说开始利落地帮我装东西。

      几次三番蹲下站起,春华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时不时用手揩过脸上的虚汗。

      “小春,是不是累着了,你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她虚白的嘴唇微张。“没事儿。”

      等所有东西都打包好,已经黄昏。房子彻底空了。

      春华问:“他已经搬走了?”

      “嗯。”

      春华一屁股墩在了沙发上,吃力地喘气。她后仰了背,眼睛望着天花板感喟道:“哎呀,想当年几个麻袋我溜烟就能爬六楼,现在这几个纸箱子都拿不动了。”

      我将酒柜里胡莱没有带走的红酒,连着两个高脚杯端到了春华面前,算是犒劳她。

      春华还没有喝几口,我已将沉闷一饮而尽,瘫坐在她身边,眼睛和她一道望着天花板。调侃着:“三十岁啦,老阿姨啊。”

      春华:“哼,你才阿姨呢,我还年轻着呢。”

      我问:“薛潇你还记得吗?”

      “那不是你死对头吗?”

      “我有她微信,她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她好像一毕业就回了B京。我们还在找工作她就把婚结了,现在孩子都小学一年级了。”

      春华说:“嗯——马萌好像也结婚了,前段时间看见她发结婚照了。”

      我说:“你也太不上心了,马萌发结婚照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哦?是吗?时间这么快吗?我还以为刚结婚呢。”春华拿出手机,指尖拨动两下。“我记得她转行去做幼师了。”

      悠扬的音乐回荡在我们之间,我们都没说话。在歌声中陷入一片沉默,从沉默中又荡出暧昧。

      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春华的脸上,她的眼睑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拖出一道灰色的阴翳。我听她一呼一吸,失了轻盈,知道她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她似有所感应地回望我,眼色潺潺,柔光晦意,问:“你是不是想结婚了?”

      “我总以为和胡莱真的能成。”

      “……他打你?”

      我却笑出了声,醉意渐渐上来,酡红了双眸。“哪里想得到啊,那么雅的一个人,处到最后,骂起人来B来B去的,打起人来眼睛都发绿呢。”

      春华直起腰坐了起来,双手将我的手握住。“你总说你想要个家。”

      “是啊。”

      “咱俩一起过吧。”

      我眉头忍不住一蹙,转瞬又松开,打哈哈道:“可以啊,三十五岁如果我们还嫁不出去的话,就去台湾领证算了。”

      春华的脸片刻像花一样绽放,我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她周身腾起来,深沉和炙热地将我罩住。她鼻息浑浊急促起来,依稀拂过我唇上细微的绒毛。

      我心颤,懊悔不已,连忙躲过脸忍不住道:“男人靠不住,还是得靠姐妹。”

      她脸上的花朵陡然枯萎了,嘴角僵硬而狼狈地落下。用一种经历过无数彷徨后终于坚定下来,令人惧怕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你知道我和你说的不是一件事。”

      我收回戏谑,亦肃穆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

      “你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春华下颌颤抖,猛地握住我的双肩。“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家人了,就这样不好吗?”

      “好?哪里好!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像个孩子赌气般大吼起来。

      “对不起,但是你想要的……我永远都给不了你。”

      春华轻笑,肩膀耸了耸,竭力般绝望地望着我。“你说这话,不亚于让我去死。”

      我胸口忍不住升起一道愤恚。“是你把这道鸿沟硬生生插在我们之间!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我有什么不能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堪吗!我给你的有比胡莱少一分吗!”她狰狞地嘶吼着,发丝凌乱地散落,如雄狮般一把将我抱住。声嘶力竭:“爱我吧阿清,爱我吧!”

      我脑子嗡嗡地响,脑海中浮现两个字。恶心。

      待我回过神,五指已经在春华的脸上烙下红印。

      “你滚!”我疯了般将她推出了家门,无视她眼角奔腾的泪水,她嘴边撕心的哭求。我只是重复着:“你滚,你滚,你滚!”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她在门外敲了一夜。

      那个晚上,春华带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有朋友了。

      我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还有微信,延迟了自己的搬家计划,终于在一个礼拜后的凌晨,隐秘地坐上了搬家公司的面包车。

      唯一与她保持联系的窗口,是我备用机上登录的□□账号,那个我早就遗忘的账号。

      我对她的歇斯底里感到惧怕,怕她找到我,又怕她找不到我。

      于是安顿好新家以后,我将那支备用手机以开机的状态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只要有消息,它便会发出提示音。

      随着电量耗完,春华似乎从我的世界安静地消失了。

      又过了四年,我升为高管,占有公司部分的股份。

      这些年我抛开了所有作为人的情绪,像个机器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我不知道自己人生的意义,实际上我的想法无关紧要,我只在意眼下的责任和义务。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我说。

      “老大,签字。”推门的是罗平,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后生,目前是XX动画项目的主负责人。他补充说:“是出差的报销费用。”

      “好。”

      此时秘书蹑然走了进来。“清姐,您的快递。”

      我在报销单上签上自己的姓名,向罗平扬了扬头,后者利索地收了文件与秘书擦肩而过。

      “我的快递?”

      “是的。”秘书将一件薄薄的快递递到了我面前,打开,是一封结婚请帖,新娘的横杠上写着我此生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你出去吧。”我说。

      秘书带上门:“您该吃药了。”

      待到办公室只有我一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破开了,流淌出涓涓的迟疑和茫然。那一整天,我的脑海中再入不了第二件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那张结婚请帖,里里外外地把每一处印花都看得仔细。

      她终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丈夫是我不曾认识的人,像她那样的人从来都不缺欣赏者。

      我为她的人生进入新的阶段而感到开心,也为自己似乎还停留在原地感到惋惜。我想我已经没有机会了,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一个人了,但只要想到春华在世界的某处能获得幸福,一瞬间我的胸口也漾起温热来。

      老天,就把我的福气都给她吧,要她好好得过。

      回到家,我将结婚请帖也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婚礼,我没有去。

      又过了半年,我收到了一封手写信,写信人是凯玉。

      信里说,春华去世了,希望我送她最后一程……

      *

      出殡的队伍天还没有亮就出发了。凯玉端着春华的遗像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少年早就长成了大人模样。

      春华的母亲似乎流干了水分,干瘪瘪得行尸走肉一样走在儿子身边。我穿着丧服走在她身后。侧过脸就能看见春华的夫家人。

      春华的丈夫是个体格略微圆硕的男人,在棺材旁边扶灵。跟在他后面的,应该就是春华的婆婆,亦是个身宽体胖的妇人,满面红润泛着油光,与春华母亲的瘦削憔悴截然相反。

      春华和她的父亲一样,被葬在了村后山的荒地里。

      最终在这个世上只留下一方土坡。

      凯玉在坟前端了一个火盆,春华母亲跪在火盆前撕心裂肺地哭着,泪水嵌在皱纹里,抹也抹不去。

      凯玉将她扶起来,随后望向我:“阿清姐,你也给我姐烧点钱吧,你烧的,她肯定开心。”于是我取代了春华母亲的位置,跪在坟前,拿着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

      夫家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

      忽然,一道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平静。

      “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女儿逼死的!”春华母亲柴弱的身体扑向了婆婆,两人以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凯玉:“娘!”

      婆婆:“你女儿自己有神经病!想掐死我孙子!”

      春华丈夫:“妈!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我妈!”

      春华母亲:“你也有脸叫我妈!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婆婆:“你这死娘们!我家不欠你的!当初结婚给了你家三十万,你把钱还回来啊!啊!卖女儿的人可不是我!”

      春华母亲:“你说谁卖女儿!你说谁卖女儿!”

      春华婆婆:“你们家就是群吸血鬼!倒了八辈子霉,屁点嫁妆都没有,还是个脑子有病的短命鬼!”

      凯玉:“你说谁是短命鬼!”

      婆婆:“你姐和你爸一样,都是短命鬼,这就是种,你们家种不行!”

      凯玉:“他丫的!我撕烂你的臭嘴!”

      春华丈夫:“你疯了!放开我妈!”

      春华母亲:“把我孙子还给我!”

      婆婆:“你想得美!”

      这里成了一场闹剧,四个人在树木影影绰绰的阴翳中如野兽般相互追逐,撕咬。

      只听见“砰”的一声!

      “娘!”凯玉的呐喊回荡整个山头。

      春华母亲头一偏,倒在了地上,后脑勺淌出鲜血,染红了一片乱草。送到医院时,早已昏迷多时,幸亏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擦破了头皮,没有生命危险。

      凯玉守在病床边,正在低头剥柚子。五官细看颇有些春华的影子,令我心中一抽一抽地疼。

      他将一瓣柚子递给了我,咧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讪讪道:“不好意思啊,让你撞见这种事。来,柚子润肺。”

      我问:“她为什么自杀?”

      凯玉眼里的光暗下来。“说来话长。”

      “让我知道吧。”

      凯玉顿了顿,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淤堵的气。说:

      “爹走后,娘的身体也日渐憔悴。姐一个人扛起了家里的重担,还供我读书。我猜想大概是早年辛苦留下的病根,她的肺和肝都出了问题,再也闯不动了,所以回了老家。娘担心没人照顾她,就给她说了媒。她起初很反对,我娘却以死相逼。姐最后嫁给了一个离过婚没孩子的,也就是今天你看见的那家人,是村口开超市的……我知道我姐不爱姐夫,她不可能爱他,但是很快她就怀孕了。”

      凯玉眼里闪过复杂,看向我:“她也不爱那个孩子,我看得出来。她刚生完躺在床上,姐夫把孩子抱给她,她看都不看,撇过脸就开始流泪。”

      我们四目相对,我们都没说明。

      似乎春华的绝望就在眼前,我看见她苍白浮肿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听见她用游丝般的声音喊我的名字,阿清……阿清……你好狠的心。

      “我姐想掐死那个孩子,被婆婆撞见了……转头她就去了楼顶,跳下去了……就是这幢楼……就在这里。”

      当天下午,我即将返程,临走时凯玉抽身送我。

      霞光照在他身上,火热了他的眸他的脸颊。

      恍惚间想起我与春华还做学生时,总是在阳台上拎出两把椅子看夕阳。

      只是夕阳还是那个夕阳,人却不在了。

      “阿清姐,我们本非同根,你却硬是送了我家两代人,真是缘分。”

      “春华是我的家人。”

      “清明的时候……你还来吗?”

      我沉默片刻,问:“你们这儿像样的陵园在哪?”

      我开车来到了最近的的陵园,与工作人员撮谈后我用所有的积蓄买了两块相邻的墓,付清了二十年的管理费,并打电话跟凯玉交代了接下来的事情。

      回到上海的公寓,已经将近后半夜了。待我一觉醒来,张口却发现自己再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医生诊断我是心理性失语症,不排除是我常年的抑郁症导致的。我辞去了高管的工作,卸下了这么多年的重担,走出公司的一刹那,有一种新生的错觉。

      还有一件事情。

      我转动发锈的锁孔,将那翻盖的备用机充上电,登录□□。

      春华的语音一条条跳出,我一条一条地听着,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公寓里。

      我合上手机,心满意足。

      “你放心,我们俩的家已经安好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玉清和春华葬在了一起,那年她们刚好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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