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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如今你对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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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侍卫统领严青踏着热浪推门而入。
楚临端坐案前,手中朱笔在公文上勾画,墨迹未干的批注力透纸背。
窗外蝉鸣聒噪,混着街市隐约的叫卖声。
他笔锋未停:“讲。”
“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探查过城南。”严青的喉结滚动了下,颈侧汗珠滑进锁子甲,“确实如赵大人所言,今年暑疾感染人数偏多。”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
朱笔在“赈灾”二字上重重一顿。
“说下去。”
“城北富户区却无一人染病。”严青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展开是几根泛着蓝丝的枯草,“这是在贫民区水井旁发现的。”
楚临拈起一根草茎,“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第一,即刻封锁城南所有水井,命人取水样查验,凡有异色、异味的,一律填埋。”
严青肃立一旁,闻言心头一震,殿下竟一眼看出问题在水源?
“第二。”楚临手指移向城中药材铺,“着人暗查各家药铺近三个月的进货单,凡有可疑的,掌柜一律扣押审问。”
“第三。”他指尖重重敲在县令府的位置,“派暗卫盯住赵德安,他见过什么人,送过什么信,本王都要知道。”
严青忍不住抬头,只见逆光中的楚临侧脸如刀削般凌厉,下颌线绷得极紧,明明只是简单几句话,却已将疫情控制、毒源追查、幕后黑手三条线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便是当朝二皇子的手段。
雷霆之决断,却又不失缜密。
“属下这就去办。”严青抱拳,正要退下,却听楚临忽然问道:“徐荣还没回来?”
严青一愣:“徐侍卫和七殿下至今未归。”
楚临眉头微蹙。
今晨徐荣和连依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暗卫来通报。
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病弱的模样。
他便也不闻不问。
可如今已过申时,医馆再远,也该回来了。
楚临大步走向门外,玄色衣袍在燥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严青急忙跟上:“殿下,还是臣去找七殿下吧?”
楚临忽然驻足。
他缓缓转身,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严青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严青。”楚临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如今你对她的事,倒是上心。”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严青如坠冰窟。
他猛地跪地:“殿下明鉴!臣只是...”
“备马。”楚临已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
楚临刚跨出驿站大门,迎面便撞上了踉跄奔来的徐荣。
“殿下!”徐荣官服上沾满尘土,额角还带着擦伤,一见楚临便单膝跪地,“属下该死!七殿下…七殿下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楚临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冰还冷。
徐荣喉结滚动:“今早七殿下说要去医馆,走到半路看见集市上有卖彩绳蝴蝶络子…”他声音发涩,“是小芽最喜欢的样式…”
楚临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咔”地一响:“说重点。”
“属下想着快去快回,可等买完回来…”徐荣重重磕了个头,“医馆的人说七殿下跟着陈大夫匆匆走了,连句话都没留!属下找遍城中所有医馆,都未能找到…”
“临哥哥!”
一道娇柔的女声突然从街角传来。
楚临身形一顿,恍惚间竟以为是连依在唤他。
她小时候总爱这样拖着调子喊他“临哥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改称呼“二哥”。
玄色衣袍尚未完全转过去,一抹鹅黄身影已经扑进他怀里。
楚临下意识接住,鼻尖嗅到浓郁的茉莉香,不是连依身上那种带着药味的冷香。
“芷柔?”他低头,正对上苏芷柔含笑的杏眼。
苏芷柔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嘴角的笑意渐渐僵住:“临哥哥见到我……不高兴?”她揪着他前襟的指尖微微发抖,“我听说碌州闹疫病,便从京城一路追来,马车都跑坏了两辆……”
楚临一怔。
此刻他望着苏芷柔鼻尖细密的汗珠与裙摆沾满的尘土,从京城到碌州近三百里,她要吃多少苦才走到今天?
“路上辛苦。”他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紫檀药匣,指尖触到匣上未干的雨痕,“遇着暴雨了?”
苏芷柔仰起脸,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路过青崖山时车轴断了,我抱着药匣走了五里路呢。”她突然咳嗽两声,又急忙用帕子掩住,“不过没事!爹爹给的避瘟丹我一粒都没弄湿...”
楚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这样娇弱的姑娘,带着救命的药材千里奔赴...他冷硬的心口突然塌陷一角。
“临哥哥可是有公务在身?”苏芷柔仰着脸,睫毛在夕阳下镀着金边,“若是有要紧事,不必管我的。”
她的手指却还紧紧揪着楚临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怕他真会转身就走。
“严青。”他盯着她,声音沉了几分,“你带两队玄甲卫,往...”
话未说完,苏芷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软软往前栽去。
楚临下意识接住她,掌心触及的后背单薄得像张纸。
“殿下!”徐荣急得跺脚,“七殿下那边...”
“严青和徐荣分头行动。”楚临打横抱起苏芷柔,“传令下去,就是把碌州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怀里的姑娘突然动了动,“对不住...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他收紧手臂,将苏芷柔往怀中带了带,转头对严青说的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透过厢房的窗纱。
楚临将苏芷柔轻轻放在床榻上,她脸色苍白,额角还沁着细汗,却仍强撑着冲他笑了笑:“临哥哥,我没事的。”
楚临转身正要唤侍卫去请大夫,却听她忽然轻声问道:“方才……严统领说的七殿下,可是连依妹妹?”
他背影一僵。
苏芷柔撑起身子,指尖攥皱了被角:“她遇到危险了,是不是?”
楚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你好好休息。”
“临哥哥。”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方才不知是七殿下的事,所以才……”她咬了咬唇,“你快去找她吧,我这里无碍的。”
楚临终于转过身来,逆光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你一路奔波,又发了热症……”
“有侍女在呢。”苏芷柔勉强笑了笑,推了推他的手,“再耽搁下去,若七妹妹真出了事,我……我如何安心?”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碰在他的手腕上。
楚临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
房门开合的瞬间,他丢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
脚步声匆匆远去,苏芷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大人!大人!”
衙役跌跌撞撞冲进县衙后堂,惊得赵德安手中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在官袍上。
他顾不得擦拭,一把揪住衙役的衣领:“慌什么!”
“二、二皇子带着玄甲卫往城郊去了!”衙役脸色煞白,“看方向...像是要去至原村!”
“什么?!”
赵德安猛地站起身,案几被撞翻,公文散落一地。
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额角青筋暴起,至原村那些染了海毒的村民,那些还没处理完的尸首,还有井台底下藏着的...
“快!”他突然暴喝,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传令下去,即刻焚烧至原村!”
“现、现在?”师爷结结巴巴道,“村里还有活人...”
“烧!”赵德安一脚踹翻炭盆,火星四溅,“就说突发疫火,全村殉难!”他揪住师爷的耳朵嘶吼,“尤其是那口井,给本官浇上火油,烧成白地!”
至原村的茅草屋里弥漫着腐腥气,连依跪在土炕边,看着陈大夫枯枝般的手指在小女孩溃烂的臂膀上翻检。
脓包破裂时溅出的蓝绿色黏液,在粗陶碗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看清楚了?”陈大夫挑出一根银针,针尖上缠着发丝般的透明活物,“这才是病根。”
连依强忍呕吐的冲动,将陈大夫的每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先以艾草熏烤患处,逼得虫体收缩;
再敷上混了白矾的捣烂马齿苋;
最后用烧红的细铁签,精准点刺每个鼓胀的脓包...
“姑娘记性倒好。”陈大夫瞥见她在地上画的施治步骤。
连依摇头,岛上大夫稀缺,她靠着皇家藏书楼的医书,硬是记下三千方剂。
可那些竹简上的墨字,哪比得上眼前血肉模糊的真实?
“药材不够了。”陈大夫突然叹气,药箱底层只剩几株蔫黄的黄芩。
尖利的铜锣声突然炸响。
远处有人嘶喊:“走水了!官府来烧村了!”
连依扑到窗边,火势是从村东头开始蔓延的,衙役们泼洒的火油遇草即燃,转眼就吞噬了三间茅屋。
热浪裹挟着黑烟翻滚而来,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快走!”陈大夫拽过药箱,“他们是要灭口!”
连依跑出来,粗布衣袖被热风掀起。
她看着乱作一团的村民,有拖着溃烂双腿爬行的老者,有抱着婴孩绝望哭喊的妇人,还有几个青壮年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连依思索片刻,抓起井绳上的铜盆,用石块狠狠敲响。
“噹——噹——噹——”
刺耳的金属震鸣穿透了混乱。
“至原村的乡亲!”她声音清亮,丝毫不见平日的病弱,“往西山跑!青壮年搀扶病弱,妇人带着孩童,一个都不能落下!”
有个满脸烟灰的汉子怒吼:“官府要烧死我们!跑不掉的!”
“跑得掉。”陈大夫背着药箱踉跄跑来,“我探过西山小道,火势一时烧不过去,烽火台后有山洞,能容百人!”
陈大夫说完看着连依道:“姑娘先走!老朽断后!”
“您带孩子们先撤。”连依已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撕下裙摆缠住口鼻,“李大哥!”她拽住那个最壮的渔夫,“背起张阿婆!王婶!你牵着这群孩子!”
奇迹般地,乱窜的人群开始有序移动。
青壮年背起病弱者,妇人牵着孩童,连依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拽起跌倒的人。
有匹惊马冲来,她竟迎面而上,扯住缰绳生生将其勒停,让十几个村民从马腹下钻过去。
“姑娘!”陈大夫在岔路口嘶喊,“快啊!”
连依咬紧牙关,跟着他攀上陡峭的山路。
她的裙摆已经着火,索性扯掉燃烧的布料,赤着脚往山顶跑。
脚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山顶的烽火台近在咫尺。
连依转身回望,至原村已是一片火海。她数了数人群,确认无人掉队后,才踉跄着走向那堆早已潮湿腐朽的狼烟台柴。
她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拨开潮湿的枯枝,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楚临教过她的。
那年秋猎,他们在山林里迷了路,他也是这样,用湿柴和青苔燃起了浓烟信号。
“姑娘,湿柴点不着的!”陈大夫摇头。
连依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医书,撕下几页,卷成细筒。
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纸边割破,血珠滴在潮湿的柴堆上,但她顾不上疼。
第一次,火折子刚靠近就被山风吹灭。
第二次,潮湿的柴堆只冒出一缕细烟,转瞬即逝。
第三次,她撕下更多书页,混着随身带的药粉,终于!
“轰!”
一簇诡异的蓝绿色火苗突然窜起,紧接着,浓烟滚滚升空。
那烟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海藻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陈大夫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连依跪坐在烽火台边,望着远处被火光照亮的官道。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哥,你看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