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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货郎挑着扁担穿梭来往,几匹白马被拴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悠哉悠哉嚼着草料,卖马的忙着去买白饼,来人问价也没有回应声。

      水帮做的是运货吃横、放印子钱的生意,偶尔也要押运税粮,洪潮帮虽然张狂,却从未出现过私吞税粮的事,官府给的报酬高,找了最是穷凶极恶的帮派来运货,便没有劫货的敢轻易对其下手,一来二去,双方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马行匆匆,来到豫州已有些时候,可惜天公不作美,竟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集市如今冷冷清清,江上也没有船来,谢霜呈在客栈中守了整整三日,今日才难得放晴。

      “老子就算游过来,也不坐你家的船了!”

      豫州渡口,贩布的货郎讲价讲得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刚好压过卸货苦工的连篇粗话,木箱传来递去,磕碰声混着人声此起彼伏,在湿答答的木板栈道上混成一片。

      瞧见了陌生面孔,守在木板道旁的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谢霜呈卸下包袱,拿出一张货单勾勾画画,佯装清点货品,那几个人又才不动声色地埋下头去。

      他假意等船,视线乱扫,果然瞧见好几个人的手臂上都有弯钩刺青,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瞧见残疾的跛子,搬货卸货都是体力活,若是此人跛了脚,恐怕会分给他清点货物货款之类的活计。

      实在找不着人,他便蹲在岸头市集,随手挑了两捆菜:“打搅,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跛脚的人,大约十五六岁,就在渡口上做活计。”

      “没有没有,你要是找人啊,就去问那几个人,”买菜的娘子随手指了指远处,又低下头自顾自拾起菜叶来,“这里每天走过几千几万个人,谁能记得。”

      谢霜呈的视线已在这喧闹鼎沸的人潮中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这地方一眼望去竟是些搬货的,停船旁站着算账的也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翁,并没有什么跛脚的少年。

      “让让!让让!别挡道!”

      忽然听得几声怪喝,岸上跑来个瘦精精的男人,直奔着有刺青的汉子而去,附耳低言了几句,几个汉子又互相传了会儿话,一同掀开帘子走入舱中。

      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谢霜呈躲在巨大的木箱后,悄悄跃上船尾。

      “今夜有贵客要来,叫咱们全部回去。”

      “不想去,与他们喝酒不痛快,他们称兄道弟,还总要我们作陪,今天叫这个大哥,明天叫那个大爷。”

      “那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能不去?”

      谢霜呈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可这几人却不是朝岸边走,反而走着走着还上了山。他心中生疑,按理说这些水帮的据点都离水近,怎么会朝山上走呢?

      从这几人口中得知,今日的贵客叫作李三水。前几日海沙帮的人挑衅到洪潮头上,这李三水便孤身一人潜入海沙帮,两日后拎着帮主的头颅回来,瞧着利落干脆的脖颈断口,洪潮帮主唐旭惊觉自己手下竟有如此奇才,却默默无闻多年,埋没在渡口堆叠的木箱间,心中惊喜无比,当即便要升他做堂主。

      这场庆功宴便是为他所办。

      又往前走了几步,其中一人忽然岔进草丛,摆手道:“你们先走着,我要撒泡尿去。”

      “赶紧的!”

      ……

      “嘘。”

      裤子提到一半被人点了穴,那倒霉蛋站在原地无助地转动眼睛,□□也唰啦掉了下去,谢霜呈见他面上渐渐呈现出浓重的屈辱赴死之意,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洪潮帮的人个个都是壮汉,面容狰狞,甚至有些……丑陋,他实在不忍直视,更不想乔装扮作这些粗犷而不修边幅的模样,且若是易容的对象与自身形体相差太大,也容易露出破绽。面前光着屁股蛋的倒霉鬼算是他们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长得稍微白净些,身形偏瘦,假扮起来也能得心应手。

      “喂,姬如枫,你小子撒泡尿怎么撒这么久?尿不出来就赶紧走!”

      谢霜呈压低了声音,啊哟啊哟叫了几句:“别提了,不知道是吃了啥脏东西,肚子难受,疼得要老命啊!”

      “那我们先去了,你可抓紧点儿,每回就数你磨蹭!”

      换上渡口捡来的旧布衣裳,谢霜呈跃上枝头,遥遥瞧见那几人走小路下了山,他忙将视线追过去,竟发现山脚下有一处废旧船坞,两座山围着一圈粼粼江水,山之间仅有一道小口,外头打不进来,里头又连着许多蜿蜒的山路,四面八方都能逃命。

      谢霜呈换上面皮,小跑了几步跟上去。方才远观还以为船坞中只有几栋独屋,离近了才能看清这座庞大的水上巢穴全貌。竟比地上的房子还要高,错落参差,褪了色的外墙花花绿绿,栈道前头悬着一架木梯,烂木头上长满了水藻,攀着数不清的螺蚌。

      沿着木梯进入屋中,长年累月泡在水中的浓重朽木味扑面而来,还掺杂着水腥气,衬得烈酒的香味都如同白水。昏暗灯火下,满脸胡子的男子抚掌哈哈大笑,而对面的人却只埋着头,淡定自若地喝酒。

      见人陆陆续续落座,唐旭高举着酒杯,遥遥敬了一圈:“三水兄弟智勇无双,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好兄弟!”

      众人便齐声笑呼:“李大哥!”

      “对,以后就要叫李堂主,李大哥!若我发现有谁对他不敬,帮规处置!”

      谢霜呈坐在最后,前边坐的人个个都身材魁梧高大,挡得严严实实,瞧不见上头,他只埋头夹菜,身后却传来一阵步履蹒跚的笃笃声,稍偏过头,见个少年端着几壶酒一瘸一拐地轮流斟酒。

      “你刚来此地,做大哥的本应该给你些好处,可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宝贝,不对不对,我这儿还真有个宝贝,”唐旭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神秘,听到宝贝二字,底下众人嘘声一片,谢霜呈跟着抬起头,透过错落的背影瞧见个身着轻衫的女子,正款款走去,“你瞧瞧,喜欢么?”

      “不要不要,女人有什么好的,”李堂主将酒杯搁在桌上,摆了摆手,“银两,才是最重要的。”

      唐旭叹了口气:“李堂主呀,这可是我亲妹子,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

      “既是大哥您的妹子,按规矩,我也得叫她一声亲姐姐。”

      “姐姐?哈哈哈哈哈哈,我这妹子最烦人家说她的岁数,你还是叫她一声妹子吧!”

      倒了一圈酒,跛脚少年便端着空酒壶转身离去,谢霜呈见他出门后往右侧走,立即收回视线,哎哟哎哟小声叫唤,先前他便一直捂着肚子,十分痛苦的模样,如今他再面露难色,同行的人便知道他要做什么,摆手讥笑道:“山猪吃不来细糠面,去去去。”

      谢霜呈着急忙慌地往外跑,跛子的脚步声极好认,他循着声音追过去,瞧见那人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谢霜呈紧随其后,正环顾四周,里头却忽然没了活人的气息。

      他心下生疑,推门进去,发现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

      谢霜呈又追到窗户边,可窗户是从里头扣上的锁,压根没打开过,难不成这房中还有别的机关么?

      水屋外头破破烂烂,里头的桌椅床柜却一应俱全,檀木雕花床上还十分讲究地悬起月白色纱帐,四根床柱顶端各蹲踞着一只瑞兽,谢霜呈手握瑞兽的脑袋,试探着上下左右拧,却纹丝不动。

      桌子上也固定着一只鱼尾木像,他拉动鱼尾,也无甚反应,反倒是绕了一圈,正好被桌上泛起的冷光晃到了眼,他凝神细看,茶盘旁竟搁着把黑沉如墨的匕首,他本对这没有兴趣,可就只是随便地瞧了一眼,却像是被那玄黑吸走了魂。

      这是— —?

      “看够了么?”

      谢霜呈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惊,那人影快如疾风,转眼间便来到他的身前,两支银镖随之刺来,两抹凌厉寒光若流星荡过眼角,一左一右挡住去路,千钧一发之际,谢霜呈后倾偏头躲过。

      可这块儿木板似乎浮突起一截,他起身时刚好被高出的坎拌了一下,往前倾时那人已五指成爪直勾勾朝着脖颈袭来。葬花神功他用得还不够熟练,短短一刻无法使出威力来,没想到这洪潮帮中竟有如此高手,谢霜呈心中暗叹倒霉,只好勉强稳住重心控制身子往后倒去。

      任重鸣见他脸侧有些浮皮,瞬间明了此人贴着假面,在他跌坐倒地时,俯身一把撕开面皮,本想瞧瞧这胆大包天的小贼皮下真容,如今瞧见了,任重鸣却笑不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霜呈跌坐在地上,胸膛起起伏伏,待瞧清楚眼前之人这双眼睛,也愣怔在原地,方才被人挡得死死,看不见席首,说话时这李堂主又刻意压低嗓子,如今才晓得任教主成了洪潮帮的堂主。

      “好好的瑶山不待,怎么又跑来这种地方?你管不住腿么?”

      瞥见他脖颈上斗大的两道弯钩刺青,任重鸣不可置信地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蹙眉道:“这又是什么东西?你最好说是画上去的。”

      “我是来……”谢霜呈被他拎鸡崽似的拎起来,本想与他解释,却瞧见门外出现的一道黑影,黑影哼着歌儿推开门,谢霜呈当机立断扑进任重鸣怀中。

      咔哒——

      唐旭与任重鸣对视一眼。

      方才叫喊着色字头上一把刀的李堂主半蹲着,怀中还抱了个男人,二人搂搂抱抱,跌坐在地,他怀中那人领口也被扯开了些,方才房间中的动静如此之大,一瞧便知不止能用一把刀形容。

      手上的酒葫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摇一晃,唐旭眨了眨眼:“三水兄弟,好男风?”

      见他果然上当误会,谢霜呈环着任重鸣的脖颈,趁机夹起委屈的腔调:“堂主,你方才还说非我不可!”

      此刻危急万分,本来是容不下什么多的想法,可谢霜呈却在忐忑之余忍不住期待起任重鸣的回答。

      任重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这……弟弟贪玩,一听说我混了个堂主,非要来瞧瞧我,叫他回去,还要与我生气。”

      唐旭的视线在他二人间来回挪移,瞥见谢霜呈截脖颈上的刺青时,噢了一声,神色暧昧,显然是看破不戳破:“雨天路滑,你可要管好他,别叫他掉下水去。”

      关门前,他还嘻嘻笑道:“你若是早些说,方才我便不为难你了。”

      那黑影渐行渐远,任重鸣回过头,伸手在谢霜呈的颈间轻轻一揩,“刺青”便掉了色,沾在指尖,见他神色已缓和了许多,谢霜呈刚想伸手去拦,可触及他师兄冷冷的视线,又只好微微一笑,不敢多嘴。

      “师兄,我是来办正事的。”

      任重鸣没有说话,起身等着他解释,谢霜呈措辞间情难自禁地抬眼去瞧他的脸色,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我要找一个跛脚的人。”

      任重鸣蹙眉:“跛脚的?”

      “不错,有一桩旧案与他有关系,方才我明明见他推门进来,屋里却忽然没了动静,我跟进来时也没瞧见人。”

      “这些屋子建在水上,底下便是江水,他若掀开一块儿木板跳下去,也快得很。”

      “可我并未听见……”

      二人对视一眼,任重鸣掀起水屋中央的木板,那人果然就扒在底下,此刻他已挪到了另一间水屋下,正要翻身上去,谢霜呈见他想跳水,立刻扣动机关射出一柄银爪,飞速缠在人腰上,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任重鸣瞧着这柄精巧的袖中机关,颇有些惊奇。

      水屋与江面只隔着几尺,这跛子脸朝下在水面呲啦滑行了一段,估计是喝饱了脏水,伏在地上咳得涨红了脸。

      谢霜呈蹲下身:“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即便咳得面红耳赤,那少年仍倔强地抬着头,将脸上的湿发猛地甩到脑后去:“不错!可我什么也不会与你们说!”

      谢霜呈叹道:“山遥路远,你冒险来到瑶山门,怕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若你现在与我赌气,恐怕又要空等个十年八年。”

      委屈二字难免使人心神晃动,跛脚少年紧咬着牙,忽然捶地道:“公羊道明人面兽心,堂堂一派掌门,抛妻弃子,与皇宫里的宫女眉来眼去,我大娘出殡的时候,这个畜牲看都不来看一眼,还卷走了我大娘所有的家财,只给她留了一口薄棺,还将我弟弟——他的亲生儿子赶出家门!我至今也不知他的死活!”

      任重鸣奇道:“你大娘?”

      “就是他的结发妻子!”

      公羊道明有妻子,这件事闻所未闻,江湖中还有他花了毕生心血只为振兴凌霄一派,终生不娶的传言,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什么妻子。

      “这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入不了您的尊耳,你们这些人看着光明磊落,实际上都是一伙的,哼!”

      “不,这对我很重要。公羊道明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若非你告诉我,恐怕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茬,今日有你帮我,揭穿这个伪君子便指日可待,作为报答,我帮你找你家弟弟,相信我,好么?”

      跛脚少年红了脸,声气也软和了许多:“可…他已经死了,如今我说出来还有什么用?”

      任重鸣第一回知道问话还得将人哄高兴,不耐道:“可他犯下的罪还没死,还要祸害别人,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叫阿古,”他不敢去瞧李堂主,觉得这人虽模样俊朗,脾气却不好,只好郑重地朝谢霜呈点了点头:“若我发现了别的事,就来瑶山找你,我弟弟失踪数年,若是寻不到他,也不必勉强。”

      说罢,他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

      任重鸣瞧着他将人说得以为立了开国大功,凉凉地瞥他一眼:“你这颗玲珑心,倒是很会哄人高兴。”

      谢霜呈一愣,从这几个字中艰难地琢磨出了点他的不悦,认真道:“我也很会哄你开心的,师兄。”

      任教主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漫不经心地轻笑起来,这一笑,叫人恍若置身寒潭:“对,你当初立誓乖乖待在京城,现在想来还真是在哄我开心。”

      “……”

      “你若问完了话,就赶紧走。”

      谢霜呈恨不得多与他再说两句,边走边缠着人问:“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在找人。”

      “找人?”

      “嗯,这人以前在蓝月谷扫地,有人说在洪潮帮见过他,可又有人说他往北边去了,我也不会在此地多留。”

      谢霜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留意的。”

      任重鸣转过身,鼻间溢出一声笑:“谢门主,你怎么这么爱往自己身上揽活?今天找这个的弟弟,明天找扫地的,难不成瑶山是专门寻人的么?”

      谢霜呈不理会他的调笑,自顾自瞧着窗外的江水:“我也曾与人走失,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

      这话怎么叫人听了无端心虚?任重鸣被他一噎,竟不知说些什么,一路走一路摸鼻子。左摇右晃的水波一茬推着一茬撞碎在堤岸边,可还未走上岸,一只小船却忽然顺着波涛飘到了栈道前。

      木舟飘飘忽忽轻如鬼魅,顶上立着一面黑面白纹的旗,正幽幽飘飞,旗杆孤零零支在船头,被风卷着一吹,黑色的旗面便如波浪般层层展开。

      谢霜呈原先只盯着黑洞洞的船舱口,可四下寂静,呼吸声也不曾有,里头估计空无一人,他刚想回过头,飘忽的视线却瞬间定在那旗帜上。

      “这是——?!”

      白鹤印?!

      袖中银光乍现,黑旗立刻被连杆折断,与银索一道收入谢霜呈的手心,任重鸣拿起断旗,神色颇为凝重。

      “师兄,这会不会是——”白鹤宫三个字还未出口,他便想起来以任重鸣如今的身份,若这记号真是出自那地方,他又如何不知。

      “这不是白鹤宫的印记,”任重鸣眯起眼打量着黑旗,对谢霜呈嘴里那点欲言又止也不计较,“白鹤此人极其张狂,手底下的白鹤宫做事也从不留记号。你五年前说的那枚印记,包括现在这一枚,便是红莲教中也没有记载。”

      “可这东西,为何会追到这里?”

      任重鸣远眺过漆黑江面,一言不发。

      “帮主!帮主!”

      “谁啊!”

      “我,李三水!”

      隔着门,唐旭讲话瓮声瓮气的:“哦!李兄弟,你进来吧!”

      任重鸣推开门,举着旗就走了进去:“帮主,这是什么东西啊,插秧似的插在窗户边儿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唐旭应当是喝醉了酒,脸上红通通的,脑子还没清醒,一听到声音,身子便已做出了反应,他趿拉着鞋下床,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什么?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

      任重鸣将旗搁在桌上:“快替我瞧瞧,不然今夜可不敢睡了。”

      唐旭掸开黑旗,迷瞪着眼睛仔细打量:“哎唷,这个旗子啊,嘶……我见过,也没见过。”

      “因为这个旗子,永州城里满大街都是嘛,这是宇文家的旗,宇文丰亲手画的,因为他儿子名字里有个鹤字,他又溺爱得很,便将他家里头的铺子田庄都插上了这鹤旗,黑面白鹤旗,以示未来家主的威名,所以我说见过。可你这面旗,布料摸起来极好,跟我运的那些绫罗缎子比起来差不多,他们家虽说有钱,可也不至于将这宝贝东西做成无用的旗招,这样说来,我又从未见过。”

      “唔,你仔细闻闻,这东西还有一股干辣子的呛味儿,水旗是绝不会有的,只可能是谁将佐料铺子,或是什么别的铺子里的旗,插到了你窗户上。”

      谢霜呈站在门口,听他分析一番,心中惊讶无比,洪潮帮主能欺行霸市,他本以为只是武功高些,不成想真有些细致入微的本事。

      这旗子原来只是富商随手画的东西,怪不得瑶山与红莲教都查不到,因为太过平凡普通,入不了籍。

      说到这里,唐旭忽然顿了顿,任重鸣挑起了眉,可下一刻唐帮主却将这旗杆从后领插了进去,爽利地蹭了蹭:“嘶……哎哟好舒服好舒服。”

      “……”

      谢霜呈站在门口,半天没听见回应,还以为里头要出事,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瞧见这一幕一言难尽地回过头。

      有点不想再碰这柄旗杆了。

      似乎正好戳到了痒处,唐旭舒爽至极得斜咧着嘴:“是谁送来的,查出来了么?”

      “哎,就是查不出来才觉得蹊跷,吓得我觉也睡不好。”

      “我想想,你那间房子是不能住了,我现在就叫人再去仔细搜,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走,这样吧,你住到我隔壁去,安全些,你就别下去了,等天亮再说,里头铺着床呢。”

      “嗯。”任重鸣正低头思虑,一听他这话瞬间抬起了头,“啊?”

      他本来想立刻把谢霜呈送走,爹的,这唐帮主怎么净做叫人为难的事?

      唐旭左顾右盼,终于在门前瞧见一抹衣角,迷迷瞪瞪的眼睛半睁不睁,现下也终于清明了起来,他忽然笑道:“对了,你的那个小弟弟去哪里了?哦——你、你不会是怕我听见吧?”

      “嘶,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还有心思做那种事情吗?”

      “还得是年轻人啊,如果是我,我这秧秧可能就直起不来了。”

      “……”

      任教主听他如此坦诚慨然,嘴角难得抽了抽,拎着旗自顾自走了。

      刚迈出门,便瞧见谢霜呈乖乖等在外头,这回欲言又止的人轮到了任教主:“你……”

      任重鸣在唐旭嘟嘟囔囔的话中回头瞧了一眼,门前却忽然又走过一人,他转头瞧见扮作的小卒谢霜呈,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眯着眼上下打量,抿嘴绷起奇怪的弧度,看起来异常下流猥琐,任重鸣见惯了这样的表情,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可却只淡淡一瞥,将人随意呵斥下去。

      他这师弟扮谁不好,怎么偏偏在这么多人里扮了个不爱惜屁股的小倌。

      “咳、咳。”

      任重鸣皱起眉头瞧向他:“怎么了?”

      “没事,兴许是风太大了。”谢霜呈偏过头去掩着唇,又咳了几声清清嗓。

      咔哒一声,任重鸣推开门,见他还僵站在门槛外,奇怪道:“那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进来。”

      谢霜呈眼睛一亮,迅速跟了进去。他还以为任重鸣会叫他走,毕竟这面沉如墨的任教主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且在他这师兄的眼里,他身上最强的本事,那还得当属逃命,趁夜离开区区洪潮帮不成问题,可他却叫他留下来。

      一时心中雀跃,谢霜呈连吸进好几口扬尘,被呛得真咳了起来。这地方估计是堆放棉絮被褥的闲屋子,花绿的棉被摞得到处都是,还有些帕子、毯子,若是怕冷的人到了这里,真如进了洞天福地一般。

      谢霜呈环顾一圈,佯装为难:“师兄,这里只有一张床。”

      任重鸣闻言,剪烛的动作顿了顿,转身将柜子顶上的棉被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我睡地上,你睡床。”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谢霜呈刚刚翘起的嘴角又落了回去,可他贼心不死,还想再争取一番:“明日一早,唐旭不会发现么?”

      “不会。”

      谢霜呈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只好按他大师兄的命令乖乖躺在床上,可任重鸣尤嫌不够般,又压了两床被子上去,将人裹得像蚕蛹,谢霜呈想掀起被窝奋起反抗,却被他一句“你不是冷么”堵了回去。

      熄了烛火,谢门主这颗玲珑心中却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任重鸣对他,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甚至从未与他划开过清晰的界限,从小到大,为了一大早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出去玩,他不知找了多少借口睡在大师兄的身边,同床共枕得都已习以为常,可如今却对他如此抗拒。

      莫不是他早已知道了些什么,还是说是他自己不知何时说漏了嘴?

      谢霜呈翻了个身,又莫名地想,若是任重鸣云淡风轻地躺上来,恐怕是并不拿他的心意当回事,可若他故意躲着避着,便说明他心中或许也有思量,总比糊里糊涂得敷衍好。

      可是,若他心中只有嫌恶呢?他这副心思本就见不得人,三分靠一个赌字,赌任重鸣慈悲为怀,剩下七分靠他自作多情。

      夜色已深,谢霜呈翻来覆去,却总听见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嗯……”

      “师兄?你睡着了么?”谢霜呈翻起身,终于鼓足勇气,讷讷地喊了声他的名字,“…重鸣?”

      平时叫惯了师兄哥哥,如今忽然叫起了名字,像是跨过了什么东西似的,谢霜呈心中紧张极了,是话还没出口,浑身便泛起一阵酥痒。

      “嗯?”听见任重鸣的回应,谢霜呈心如擂鼓,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他莫名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说了不要你管。”

      谢霜呈刚鼓起勇气忸怩地唤了他师兄的大名,现下被他冷冰冰的话说得一愣,舌头都打了结:“我没管啊?你若不想睡,那便醒着好了。”

      连问问睡没睡着都不给?

      地上那尊看不清轮廓的人影忽然轻笑一声:“哦,是他们自作孽,怎么,难道你要责难我么?”

      “还是说,你与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谢霜呈越听越心惊,匆忙点亮了床头的烛火,可下一瞬,后颈竟被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像是一条蓄意已久的蛇猛然弓身窜起,又紧紧缠上,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硬生生拖到地上,猝不及防地在木板上磕碰了好几道“嘶……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如去问问他们,我没死他们有多失望!”

      漫天纷飞的棉絮中,凛然刺下一柄精钢长刀,谢霜呈堪堪偏头躲过,无情的刀尖却裹住一缕发丝,深深插入了身下的木板,他喘着气斜眼去瞧,眸光骤然一紧,心知若是再不拦着,恐怕他就真要一命呜呼了!

      “师兄,得罪了!”

      谢霜呈手肘撑地借力,一个滚身跃起,扼住他的腕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任重鸣挣不动,眯起眼睛作打量状,这副模样简直与他平日里要挟人时一模一样,可谢霜呈看得清楚,他眼中分明空洞无神:“滚开,给我滚出去!”

      谢霜呈瞧着他脖颈浮突的经络,神情逐渐凝重,心中亦是惊惧万分,哪敢留他一个人:“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四下忽然寂静无声,任重鸣不说话了,只是平静地躺着,虽然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一般,任由谢霜呈粗暴地将他的腕子压在两侧,又试探着举过头顶。

      见他一动不动,谢霜呈还以为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慌忙间松了口气,却也忽然意识到骑在人家身上的姿势多少有些不敬不雅,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抱歉,便起身松手。

      岂料才松开了一瞬,这不讲武德的任教主又忽然暴起,反身将谢霜呈狠狠压在地上,脊背砸上木板,发出一声巨响。

      谢霜呈气极反笑,世上常有人不讲武德,他早该知道他师兄是其中翘楚。

      他还想翻身,可才稍稍挣扎了两下,右腿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许是把柄长刀带起的木刺,尽数扎进了肉里,这突如其来的痛楚刺得谢霜呈忍不住闷哼一声。

      四下又陷入寂静,压在身上的人明明已卸去全部束缚,却忽然停住了动作,谢霜呈正觉奇怪,却见任重鸣的眼中忽然有了些神采。

      任重鸣只觉恍然梦醒,眼前的场景如水月镜花一般,只是眨了眨眼,便像是投入一粒石子,水波晃荡,记忆中那副失神落魄的稚嫩面孔渐渐移到眼前这张锋利的轮廓上,五官慢慢重合在一起。

      “小霜儿?”

      “…我这是怎么了?”

      “……”

      谢霜呈正摸索着要将木刺拔出,闻言一张嘴张了又合,也不知怎么答他的话,任重鸣这模样像是被下了叫人神智迷幻的毒药,且本人一无所知,可若是现在直接戳破,会不会又将他拖回梦魇去?谢霜呈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句:“你、你想轻薄我,我没答应。”

      “要人答应还叫轻薄?”任重鸣捂着脑袋,烦燥地抹了把额前垂落的乱发,可他确实正压在人家身上,“…不是,不可能啊?”

      闻言,谢霜呈心中更是沉重,难不成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师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任重鸣显然没打算与他胡搅蛮缠,只皱眉道:“闭嘴。”

      难不成是唐旭给他下了什么助兴的药?可是以他的能耐,若是不想中招,药性恐怕还进不到嗓子眼,究竟是什么时候下得药?竟能叫人无知无觉。任教主恍恍惚惚站起身,认真回忆间,却见谢霜呈的衣裳上竟有血迹。

      好吧,即便他想暂时逃避现实,也终究逃不掉铁证如山:“…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是我弄伤的么?”

      谢霜呈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任重鸣的眼中,直接变成了被恶霸欺凌的清白良家少男,若这个恶霸不是他本人,他恐怕此刻已拔出刀来,正义凛然地说一句:“别怕,师兄给你做主。”

      “我方才被下了药,实在是记不起来,伤到别处没有?”

      谢霜呈摇了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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