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岔路口的抉择 高考后的盛 ...
-
高考后的盛夏,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硝烟散尽后的尘埃味。蝉鸣聒噪,阳光灼热,蒸腾起柏油马路特有的焦糊气息。分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几家欢喜几家愁。陈家客厅里,那份沉甸甸的分数单带来的短暂狂喜,很快被另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选择淹没——志愿填报。
客厅里老旧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努力驱散着闷热,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饭桌再次被清理干净,铺满了厚厚一沓志愿填报指南和各个高校的宣传册,五颜六色的纸张像一片片沉重的叶子,铺陈着未来无数种可能的方向。陈建军和李书宁坐在桌边,表情凝重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难以掩饰的焦虑。陈嘉树和陈嘉禾分坐两侧,各自翻看着资料,气氛有些凝滞。
「嘉禾!」陈建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红光满面,手指用力点着摊开在桌子中央、印着烫金校徽的 T 大宣传册,「看看!你的分数,冲首都的 T 大物理系完全没问题!全国顶尖!这平台,这资源,这发展前景!」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女儿站在顶尖学府的讲台上,「T 大的物理系啊!多少理科尖子梦寐以求的地方!你爸我当年想都不敢想!现在你有这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留在省内太屈才了!」
李书宁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和现实的考量:「是啊禾禾,T 大的物理系那是金字招牌!平台高度、校友资源、将来出国深造或者进最好的研究所,机会都多得多!Z 大是好,但怎么能跟 T 大比?差着档次呢!」她看向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你理科这么好,就该去最顶尖的地方发光发热!窝在省内,太可惜了!」
陈嘉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志愿指南光滑的页面边缘。她的目光落在 T 大物理系那宏伟的图书馆照片上,又移向旁边 Z 大宣传册里绿树成荫、带着南方温润气息的校园照片。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底气不足:「我……我想留在省内,Z 大也挺好的……离家近……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
「胡闹!」陈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什么离家近?!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也一样!你这分数留在省内,就是浪费!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Z 大是好,但跟 T 大比,就是小池塘和大海的区别!不行!这事不能任性!」他态度斩钉截铁,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
「是啊嘉禾,」李书宁的语气软了一些,试图讲道理,「你哥文科好,Z 大那所文科传统强校正适合他。你呢,理科天赋这么高,就应该去 T 大这样的地方!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啊!」她说着,目光转向了陈嘉树,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支持,「嘉树,你说是不是?你也劝劝你妹!」
陈嘉树放下手里翻看的 Z 大中文系的资料。他早就打定主意报 Z 大,离家近,专业也是他心之所向。此刻被母亲点名,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妹妹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父母强势的委屈,有对远方未知的迷茫,还有一丝……像小时候被抢了心爱玩具般、小心翼翼的希冀?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问:「哥,你也觉得我应该去那么远吗?」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知道妹妹的顾虑。从小到大,他们几乎形影不离。Z 大有他……去首都,意味着真正的、前所未有的分离。他理解她的不舍和不安。但是,看着她优异的理科成绩,想到 T 大物理系那金光闪闪的招牌和无限可能……理智告诉他,父母和老师是对的。他也不想和妹妹分开。
可是他不能耽误了妹妹的前程,他也想去 T 大,可是自己的分数,离 T 大的文学院,还有一定的距离。
他避开妹妹那带着期待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涩地开了口,试图扮演一个「理性」的兄长角色:「嗯……爸、妈说得有道理。T 大的平台……确实好太多了。你的实力,去那里……能走得更远。」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Z 大……确实……更适合我。」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嘉禾的心上。她眼中的那点微弱希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被「背叛」的刺痛。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攥紧了志愿指南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客厅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天后,为了缓解家里的低气压,也为了庆祝高考结束,猴子、林远几个死党攒了个局。地点定在一家生意火爆、烟雾缭绕的川味火锅店。
红油锅底翻滚着浓烈的辛香,牛羊肉片在滚烫的汤里沉浮。冰镇啤酒的泡沫在杯壁凝结成水珠。猴子显然考得不错,情绪高涨,正挥舞着筷子唾沫横飞地讲述他如何机智地「蒙」对了一道压轴选择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来来来!敬解放!」猴子率先举起冰啤酒杯,粗着嗓子喊道,「管他考几分,先痛快了再说!以后天南海北,能聚一次是一次了!干了!」
杯子叮当相撞,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和麻痹。
「嘉禾,想好去哪儿没?肯定是 T 大了吧?」猴子放下杯子,嘴里还塞着毛肚,含糊不清地问,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羡慕,「你这分数,不去 T 大天理不容啊!」
林远坐在陈嘉禾对面,姿态依旧从容,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看向她:「T 大物理系确实是顶尖选择。恭喜你,嘉禾。」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欣赏。
陈嘉禾正夹着一片烫好的藕片,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接话。
陈嘉树坐在妹妹旁边,默默剥着虾壳。他能感觉到妹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笑容下的勉强。
「喂,嘉树,你呢?Z 大中文系?」猴子又转向陈嘉树,塞了块牛肉,「Z 大好啊!美女多!食堂听说也好吃!你小子有福气,我看看我的分数够不够上 Z 大,如果可以,我想考虑 Z 大设计学院。」
「嗯。」陈嘉树应了一声,把剥好的虾肉放进自己碗里,又下意识地夹起一片烫好的、颜色金黄的土豆片,动作自然地放进了陈嘉禾面前的油碟里——那是她爱吃的。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什么,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陈嘉禾看着碗里那片还冒着热气的土豆片,眼神复杂地闪了闪。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此刻却像一根刺,轻轻扎破了刚才强撑的平静。她拿起筷子,默默地把那片土豆夹起来吃了,没看他,也没说话。
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和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气氛。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陈嘉树和陈嘉禾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关切:「你们俩……这次要分开了?一个北方,一个南方?距离可不近啊。」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也好,各自去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展。T 大和 Z 大都是好学校。」
「北方」、「南方」、「分开」……这几个词清晰地砸进耳朵里。
陈嘉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片刚夹起的藕片差点掉进锅里。她猛地抬起头,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发颤:「谁说我要去 T 大了?!我还没决定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倔强和委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猴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林远有些愕然地看着她突然爆发的情绪。
陈嘉树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妹妹那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听着她声音里的委屈,一股强烈的酸涩和自责涌上心头。是他刚才的沉默,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的压力吗?
「嘉禾……」陈嘉树想开口说点什么。
「闭嘴!」陈嘉禾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失望,「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她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快步离开了喧嚣的桌子,身影消失在弥漫着火锅蒸汽的走廊尽头。
饭桌上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只剩下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格外刺耳。
猴子看看陈嘉树难看的脸色,又看看林远若有所思的表情,抓了抓后脑勺,试图缓和气氛:「咳……那个……嘉禾她……可能压力太大了?填志愿是大事……慢慢想,慢慢想……」
林远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陈嘉树:「你妹妹……似乎很在意这件事。北方的冬天很冷,我们南方人未必会习惯,一个人在外,确实需要适应。」他的话点到即止,带着善意的提醒。
陈嘉树沉默地坐在那里,碗里那只剥好的虾早已失去了温度。妹妹离开前那失望控诉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守护的人,正在被迫走向一条他无法跟随的、遥远而陌生的道路。而他,似乎成了那个将她推向那条路的、无言的帮凶。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最终,在父亲陈建军的反复游说、软硬兼施(从「眼界决定高度」的长篇大论到「承担你大学期间所有旅游经费」的物质诱惑),以及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要对自己负责、对天赋负责」的谆谆教诲下,陈嘉禾妥协了。她像一只被剪断了牵线的风筝,沉默地在第一志愿栏里,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填上了首都 T 大学物理系。
陈嘉树则如愿以偿地在第一志愿栏填上了本省 Z 大学中文系。
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Z 大的通知书先到,是 Z 大的。信封是典雅的深蓝色,印着 Z 大的校徽。家里喜气洋洋,李书宁张罗着要请客吃饭。陈建军拍着儿子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Z 大中文系!好地方!将来当个作家!大记者!」
两天后,一个更厚重、更考究的深紫色信封也寄到了。封面上印着 T 大那庄重而充满力量的校徽。
陈嘉禾拿到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她坐在书桌前,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动作极其缓慢。里面是制作精良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厚重,烫金的校名和她的名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将通知书摊开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抚过上面每一个凸起的烫金字体,从校名,到她的名字——「陈嘉禾」。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里,指腹感受着那细微的纹路,仿佛在确认一个既成事实。窗外的阳光落在通知书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睫。
「恭喜你啊,丫头!」李书宁激动地走进来,看到通知书,立刻上前紧紧抱住了女儿,声音带着哽咽,「T 大!我的女儿真棒!」
「嗯,谢谢妈。」陈嘉禾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未及眼底。她将通知书仔细地收好,放进抽屉深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家里弥漫着一种喜忧参半的氛围。李书宁和陈建军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忙着准备两个孩子离家所需的物件:崭新的床单被罩、据说「南方很潮」的强力吸湿袋、据说「北方冬天能冻掉耳朵」的加厚羽绒服和羊绒围巾……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们打包带走。
而陈嘉树和陈嘉禾,则变得有些沉默。那些以前可以肆无忌惮谈论的学校八卦、吐槽的老师同学、分享的笑话,现在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即将到来的、跨越千山万水的物理距离,像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每一次目光相接,似乎都能看到那玻璃墙上反射出的、彼此眼中复杂的倒影——有骄傲,有祝福,但更多的,是深藏的不舍和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
有一次,李书宁收拾老物件,翻出了那本厚厚的、承载着他们整个童年的相册。她一边翻看,一边感慨时光飞逝。
「看看你们俩小时候,多可爱!」她翻到一张两人七八岁时在公园划船的照片。照片里,陈嘉树穿着海军服,像个皮猴子似的扒在船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伸手兴奋地够着水里的鱼,脸上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陈嘉禾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坐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又紧张地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小嘴撅得老高,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哥哥,生怕他掉下去。
「嘉树多皮,嘉禾多懂事,生怕哥哥掉水里。」李书宁笑着指给旁边的陈建军看。
陈嘉禾凑过去看照片,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了下去。她的目光在照片里哥哥得意洋洋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陈嘉树。现在的他,轮廓硬朗,眉眼深邃,早已不是照片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男孩了。她指着照片里两人迥异的表情和姿态,轻声说:「妈,你看,我们其实……真的不太像。」
李书宁没在意,继续翻着相册:「龙凤胎嘛,不像也正常,各有各的样儿,都好看!」
陈嘉树和陈嘉禾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翻动相册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像照片上那斑驳的光影,沉沉地投在心头。那不仅仅是不像,更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预示着分离的征兆。曾经紧拽衣角的小手,如今却要指向截然相反的地图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