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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论画 原是个谪仙 ...
时入杏月,反较正月更添寒凉。雪粒子簌簌叩打窗棂,不多时已积起一层薄白。
京知衍正伏案细看凉州马道图,踏槐捧着青玉香炉轻步进来,往炉中添了一匙苏合香:“楼主,叶府来信,送信人正在楼下候着。”
京知衍眸光微动,接过信笺。纸上端楷清隽:
【吾友守默:久未通函,至以为念。新得栾州老墨一方,未时三刻白鹤轩静候。一帆】
“备车,”京知衍将信笺拢入袖中,“去白鹤轩。”
***
白鹤轩是冕都权贵附庸风雅的去处,京知衍好静,并不喜周旋这些场合。住在国公府,大多时候也避着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去白鹤轩。
下车时,雪已转大,细密的雪霰被朔风卷着,有些模糊视线。他裹紧裘衣,踏入一室清雅,壁上悬着几幅古意山水画,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各色青瓷与奇石。临窗处,一人正背对门扉,俯身往炭盆中添置银丝炭。闻得门响,那人直身回望。
正是叶川,表字一帆。去年年初成了家,娶的是定海将军华启的长女,华以柔。
他穿着香皮锦缎直身,外罩同色暗纹比甲,眉目温润。见到京知衍,眼中霎时绽开笑意。
“守默!”叶川快步迎上,将他让到铺着厚绒垫的椅上,又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快暖暖。这鬼天气,难为你跑一趟。”
不待京知衍答话,他又连珠般问道:“国子监事忙,许久未见,去信怎也不回?可是旧疾又犯了?”
“劳你挂念,不过是冬日一贯的畏寒罢了,并无大碍。”京知衍捧起茶盏,目光落在叶川带来的那个精巧木匣上。
“父亲昨日从江南巡察回都,今晨一进门就训了我一顿。”他说得像是家常便饭:“训便训吧,倒也无妨。他此番带回好些罕见的栾州老墨料,我好说歹说,总算匀来几块。”说着,他掀开匣盖。
匣内躺着一方墨锭,松烟隐隐,光泽清润,似紫玉含辉。
京知衍称赞道:“好墨。”
“ 是吧!我就知道你定会喜欢! ”叶川微扬下颌,故作正经道,“ 这样吧,叫我一声大哥,这墨便赠与你了!
叶川和京知衍同年,月份稍晚一些。其父叶甫忠早年任职工部,后调至户部,任督漕侍郎 。叶川少时曾随许介弘习画,故与京知衍有同窗之谊,相识至今已八九年的光景。
此人生性淳和天真,虽无凌云仕志,却自有一番澹泊心境。他不知京氏往事,更不知他三钱楼主的身份,只道他是许国公的侄亲。遂成了京知衍在这偌大的冕都城中寥寥可数的同龄挚友。
因十三四岁窜个头的时候窜不过京知衍,叶川便想着在称呼上压他一压。虽然现在两人看着一般高,但“让京知衍叫自己大哥”却成了叶川的一大执念,每每相见,他总要提起这茬。久而久之,也成了两人打趣贫嘴的一大乐子。
京知衍心下明了,这栾州墨锭,是京知衍早年学画时的钟爱之物,叶川此行,本就是专程为他赠墨而来。他努力憋了憋笑意,这才顺水推舟、颇为配合地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一帆兄了。”
叶川甚是受用,果然放声大笑,眉飞色舞间尽是得意:“客气客气!”随即爽然抬手,将那只墨匣推至京知衍手边。
“可惜父亲此去江南,有政务在身,无暇好好游赏一番。我听说,江南四州各有不同,栾州有水墨诗画,顷州有巧致园林,轩州有群山沛川,涉州有美酒佳酿,诸般风物与冕都大不相同。”
他欣喜地与京知衍说着:“守默,你也该去看看,江南比冕都暖和不少,对你这身子骨大有裨益。”
“等有机会吧。”茶水还有些烫,京知衍轻轻吹了吹,问道:“下个月吏部新选监生去六部历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叶川闻言泄了气,肩头一塌,掰着手指头数道:“晨起画卯,晚归宿检,朔望方得休沐……” 说着身子往后一仰,叹道:“快些历事罢,不拘分到何处,总比困在国子监松快些。”
忽又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不过,我今日倒琢磨出一件事。”
京知衍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问道:“何事?”
“江南纵是千好万好,终究好不过冕都。往后……咱们还是留在冕都为官罢。”
“不知是谁,前些年还吵着闹着不愿入国子监。怎么如今还未历事,便筹谋起大好仕途了?”京知衍笑问。
叶川顿了顿,有些羞赧地说:“唔……我如今已成了家,想着还是入仕稳当些。家人皆在一处,以柔也不必随我奔波劳神。”
京知衍心道:原来是心疼心上人,成了家果真是不同。
叶川又道:“守默,你也谋个官职呗。咱们一块儿在冕都,还能做个伴呢! ”
京知衍不知他何时把话引到了自己身上,只笑着摇摇头。
叶川继续劝道:“你心思之细,才情之高,远胜于我。无论是科考入仕,还是以才名举荐,以你之能,入翰林院做个编修侍讲,或去钦天监、礼部仪制司,皆非难事。有了朝廷官身,总多一重依傍,行事亦便宜许多。况且……”
他看向京知衍瘦削的面庞,继续说:“有了俸禄官衔,延医问药、调养身子也从容些。岂不更安稳长久?”
京知衍笑着将茶盏推近他手边:“这样好的茶,再不用便凉了。”
叶川撇撇嘴,仰首将盏中茶饮尽:“也罢,今日难得休沐,不提这些琐事了。国公伯伯身子可还康健?”
京知衍答:“国公安好,时常挂念你。”
叶川便说改日当赴国公府拜望。二人又叙起许多年少旧事,言笑晏晏,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
雪势愈大,叶川临别前嘱咐他别忘了试试新墨,而后颇为不舍地登车离去。
京知衍抱着装着新墨的木匣,独自走入漫天风雪中。他没有立刻登车,只是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缓缓前行,脚下发出咯吱的碎响。
怀中木匣冰冷坚硬,松烟清气丝丝缕缕,沁入肺腑。叶川的关切犹在耳畔。
但这份安稳,于他京知衍而言,终是不可得。
***
旬日间,暖春装腔作势地冒了一下头,又冻回了原形。
马车停在“观澈台”侧门。这并非寻常权贵宴饮之所,而是先帝所建的一处精致园林,如今是勋贵子弟品茗论道、诗画酬唱的雅集之地。能拿到踏入此间的帖子,非但有门第之限,更需几分真才实学或清誉。
叶川连番来信,让他别倦在家里长苔,催他出来透透气。说是品画会上有难得一见的名画。
京知衍今日穿着一身品月素面直裰,外罩青灰细绒鹤氅。他在国公府将养多日,气色确见好转。
“守默!”叶川已在门廊下等候,见他身影,眼中一亮,快步迎上:“时辰正好,翰林院岑大学士刚到,还有几位清贵都已到了,正在赏画呢。”
“这般多人?”京知衍蹙眉。
“哎呀,来都来了,快随我进去!”
京知衍随叶川穿过回廊,十数位士人官宦或凭栏观景,或围坐品茗,言谈间皆是辞赋文章、朝野轶闻,一派风雅和乐。
叶川引着京知衍行至《雪暮寒江图》前,相传此作出自前朝隐逸大家之手。岑晗正与身旁几人细细品评。
他甫一入场,便有数道目光悄然投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看着有些面生。”
叶川向众人引荐道:“此乃许国公侄亲,许守默。”
岑晗闻言,目光落向京知衍,带了几分兴味:“许国公笔底丹青冠绝当世,许公子想必亦得真传。”
京知衍上前一步,执礼谦道:“岑大人谬赞。”
“今日恰巧,我等正赏这《雪暮寒江图》。”岑晗含笑抬手,“不知守默小友有何高见?”
京知衍望向那幅长卷,静默片刻,方缓声道:“晚生斗胆一议。以拙见,此画最险绝处,正在一‘暮’字。”
他指尖虚点画中天际,那里墨色混沌,以淡赭混入青灰,层层晕染出将熄未熄的天光。
“暮色四合,非独昼夜交割,更是人心困局之具象。白昼将尽,生机将隐,渔者若贪恋晴明,此刻当收竿归去。”
话音微顿,又引向画心孤舟:“然此翁垂纶如铸,非不知暮,恰是以暮为幕。晦暗天光反成屏障,雪幕垂落反作帘栊。”
他转向岑晗,徐声道:“晚生浅见,此画之贵,贵在画者胸中自有丘壑。”
岑晗抚掌称道:“好一个‘贵在画者胸中之丘壑。’!许家的高才果然见识不俗!仅此一句,便知是懂画之人!”
他转向叶川,语气愈发热络:“叶公子,令友大才!不知可曾有功名在身?若入翰林院,或掌书画典籍,定为朝廷之幸!”
叶川正要顺势推荐,一道桀骜之声却突兀入耳——
“谁有如此才学能得岑大学士青眼?教本侯也瞧瞧!”那声音的主人阔步近前,直直行至京知衍面前。京知衍立在原处,睫羽倏然低垂。
“哟!原是个谪仙似的美人儿!”来人满面讶色,“奇了,这般玉似的人儿,竟也需争功名、谋官身么?”
他笑声朗朗,顾盼间神采飞扬:“好好好!若我大宁的文武官员皆是这般品貌,本侯定当时时早起,日日上朝!”
阁中霎时静寂。所有目光齐齐投向声来之处。
来人着一身金绣云纹广袖锦袍,腰间犀带熠熠,未见“破尘劳”随身。似是方从外间步入,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乌发半束,几缕散漫垂落额角,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愈发俊美夺目。
岑晗连忙躬身行礼:“不知寒关侯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适才正听许公子剖解《雪暮寒江图》之妙韵,未及远迎,惶恐之至。敢请侯爷上坐赐教。”
京知衍身形一僵,面色依旧沉静,缓缓抬眸对上熟悉的双瞳。
“寒关侯。”
“许公子?”他唇畔笑意渐深,“有意思。”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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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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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最后一章施工中。 《浪天歌》喜欢的朋友阔以点点收藏,祝大家阅读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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