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醉意 “粮道断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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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翳着一身佛头青窄袖锦袍，发戴青金回纹冠，腰束云气玉带钩，只身掀帘登车。马车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熟悉的气息跟着往事一同回溯，比北境的朔风更刺骨骇人。
御道两侧的禁卫甲胄鲜明，肃立如林，冰冷的视线扫过这辆孤零零驶入宫禁深处的车驾。
这些禁卫早已是摄政王李迨的私兵，李迨手下握着“忠”“骁”“勇”三大营。李迨摄政之后，将其另立格局：
“忠”字大营为三大营之首，编制精兵三万，另设三万备军，坐镇冕都。
“骁”字大营驻守在冕都以北的凉州，自冕都北上茂仓便入凉州境地，凉州至北设“寒关”。
“勇”字大营屯兵于阜东笙郡，阜东是大宁最富庶的地界，笙郡为阜东三郡中最富庶的地界，水丰粮足，供给无忧。
云翳眉心紧锁，直至马车驶入内苑方回过神。眼前是一座精巧的六角亭苑，悬着华美的琉璃宫灯，亭额金漆大书“揽瑞”二字。
亭中锦毯铺地，龙涎香袅袅，丝竹声靡靡。引路内侍躬身细语：“侯爷请，陛下与王爷已候多时了。”
亭心设有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嵌螺钿御案，其后坐着大宁王朝的一国之主，少年天子李端。
他今日卸了冕旒，未着朝服，显出一个半大孩子应有的模样。
“翊儿来了！”
“臣，云翳，叩见陛下，见过摄政王。”云翳撩袍，单膝点地，行的是武将礼。
李迨朗声一笑：“翊儿快坐！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陛下也一直念叨你这位皇兄呢。”
云翳依言落座，与御案后的李端相对。他目光掠过幼弟，心中一沉，这孩子比胤天殿封侯那日更显畏缩，在李迨面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竟如惊弓之鸟。
“有劳陛下与摄政王挂念。”云翳执起酒杯。
李端也慌忙举杯，却被云翳拦下：“陛下年少，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饮些牛乳更好。”
李迨笑道：“到底手足情深，还是翊儿想得周到！”
待宫人换过牛乳，他举杯道：“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幸事！翊儿，这十年在北境，苦了你了！”
一盏过后，宫人穿梭布菜，李迨不时提及冕都风物，询问北境寒暖，言语关切。
“十年了……”李迨用手比划了一下，“当年你才这么高一点儿，性子倒倔，执意随你母亲回北境，谁也拦不住。谁知途中生变……唉！”
他忽而问道，“你母妃呢，她可还安好？”
十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冬日现于酒盏中：母妃绝望的呼喊，护卫冰冷的刀锋，寒关道噬人的凛风，精疲力竭的逃亡……
云翳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她死了，我连尸首都未寻到。”
“当年皇兄崩逝，朝野震动，北境动荡，本王临危受命，扶持幼主，唯恐有负重托。”李迨长叹一声，“只恨北地辽阔，战乱频仍。护送你们的人手又……终究让你在北境吃了那么多苦。”
护送？
当年那批所谓的“护送”侍卫，分明是来斩草除根的杀手！若非母妃留下的死士拼命相护，加之百年一遇的暴风雪，他恐怕早已是寒关道上白骨一具！
云翳缓缓抬首，满目锋芒迫近：“那些事太久远，我早就记不清了。”
小皇帝李端被那眸光一刺，重新垂下了眼睫。
“记不清就不提了，不提也罢！” 李迨劝他，忽然扬声道，“翊儿在北地十年，想必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海量！今日家宴，我们叔侄二人定要不醉不归！”
琼浆玉液盛于杯中，珍馐美味端至案前。金黄酥脆的炙烤鹿肉，温润滋补的八宝炖盅，另有用冰鉴镇着的各色瓜果，精致奢华至极。
李迨亲自执壶，为云翳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酒香浓烈扑鼻。“来，翊儿，尝尝这‘琥珀光’，此乃宫中窖藏二十年的珍品，庆贺你寒关大捷，凯旋封侯！此一战，扬我国威，震慑日库瀚，当浮一大白！”
云翳端起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琥珀光泽，却迟迟未饮下，只道：“寒关一役，不过侥幸。可惜未能将日库瀚王族尽数消戮，永绝后患。”
他手腕一倾，将杯中酒浇洒于地，神色凛然。
“不过，贼人的头颅如今正悬于冕都城楼之上，想必也够他们安分些时日了。”
李迨道手中杯盏一晃，缓声道：“此战虽大捷，却也引得朝野间颇多非议。你可知，冕都多有传言，说北地此战虽胜，但饿殍遍野，冻死饿死的士卒百姓逾万之数，皆因……治军无方，调度失当，视人命如草芥？”
因谁？
李迨并未点明，然其意昭然。
他放下酒杯，状似慨然：“这些无知愚民，只知嚼舌！翊儿，你秉性纯直，定是宵小之徒恶意中伤！”
其言语看似回护，实则将北境罪责沉甸甸推至云翳面前。
“粮道断绝，非战之罪。”云翳抬眼，一双坦荡凤眸看向李迨，“寒冬腊月，千里冰封。朝廷所拨的三万石粟米，本该如期抵达寒关，却中途改道，去向成谜。送到寒关的是不足称的霉米残粮。”
云翳语气陡沉：“贪墨军粮、致我军冻馁而死，罪行与日库翰贼人无异，若我寻得那真凶，定将其头颅一刀斩下，悬于城门，以祭我北境亡魂。”
小皇帝李端手中的金盏猛地一颤，终是拿捏不住，杯盏跌落，乳白的牛乳泼洒满地。
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旋即剧烈呛咳起来。侍立內监慌忙上前搀扶抚背，亭内霎时乱作一团。
“陛下！还不快扶陛下回宫歇息！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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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半扶半架起仍在发抖的李端，连拖带抱地将他带离了揽瑞亭。
丝竹声止，亭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远处回廊渐逝的仓促脚步声与压抑呜咽。
“皇帝病了，摄政王不跟去瞧瞧？”云翳问。
“皇帝自小体弱，老毛病了，睡一觉便好，不碍事。”李迨道。
云翳不再言语，只把玩着手中空盏。
李迨又饮下一杯酒，温声道：“翊儿，你是皇室宗亲，如今封了侯，也是朝廷重臣。既已回了冕都，本王便少不得叮嘱两句。这冕都，不比寒关。切不可莽撞妄为啊。”
李迨又道：“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陛下年幼，你我身为宗亲，当共担重任。翊儿，你智勇无双，又立下赫赫战功，归来正当其时！你我叔侄联手，肃清奸佞，辅佐幼主，方不负你父皇在天之灵！”
云翳抬眼，换了称呼：“皇叔深谋远虑，侄儿佩服。只是初回冕都，人地生疏，唯恐力不能及，误了皇叔大事。”
“无妨！”李迨执壶再斟，“来日方长！今日家宴，不谈这些。”他亲自将一筷薄如蝉翼的鲥鱼夹到云翳面前，“尝尝，江南快马送来的鲜物。”
月色渐浓，李迨的话题天南海北，再不涉军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揉额叹道：“老了，不胜酒力。翊儿，你也早些回府歇着。缺什么，只管让内府拨。”
“给我一块地，与我一同来冕都的青刃，得跑马。”
“跑马？”李迨的酒劲有些上头，仔细想了想，又道，“跑马可以，北郊那片有块沙地。练兵就免了，大宁有正经兵。”
“谢皇叔，侄儿告退。”云翳起身离去。
李迨挥挥手，半阖着眼靠于椅中，似是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醉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