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同路》徐溪江

1、坏人 “您好

　　“您好，我的车不小心撞到栏杆了，您方便搭我...”霍灵刚刚来到阿勒泰，就遇见了麻烦事。
　　她的车在行驶时因为躲避突如其来的黄羊撞上了栏杆。幸运的是这辆车安全性能高，她没有受伤，不幸的是她的手机摔坏了。
　　这条路几乎没有什么车流，霍灵试图拦下几辆来往的车辆寻求帮助，但都失败了。初夏傍晚西北的天气还是微微发寒，霍灵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套着，又从驾驶座里拿了一包香烟——青支兰州，霍灵很喜欢抽兰州。可能是因为在情窦初开那年喜欢上的男孩唱的一首董小姐吧。
　　火柴划过，没有火光，她微微皱眉，今天好像真的很倒霉。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有人对她喊着：“嘿朋友，可以向你讨根香烟吗？”男人的尾调微微上扬，是本地的牧民。霍灵循声看去，远处的草地上，一个背着傍晚的光看不清的人影骑在马背上向她招手。
　　霍灵也向他招招手，男人骑着马向她而来。
　　男人从马上下来，霍灵向他递了一根香烟。男人接过香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你需要帮忙吗？”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
　　“显而易见。”霍灵无奈开口“我的手机也摔坏了，你可以手机打个电话吗？”
　　男人递过手机“这里很偏，拖车估计要等到明天了。”
　　霍灵拨通交管电话，果然，这里位置太偏了，要等到明天才可以。
　　“谢谢你，这附近有旅馆吗，可以捎我一程吗？”
　　“你有现金吗？”
　　霍灵沉默了，本来烦躁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男人不紧不慢掏出了打火机，点燃香烟，天色已晚，火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霍灵才认真看他。他的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鼻梁高挺，像是少数民族的，但是他的皮肤很白，眼底的乌青明显。
　　这一点火光，吸引着霍灵，她叼起香烟，和他共享这一点炽热。
　　男人被霍灵的举动惊到了，他也开始打量起这个外地姑娘。她开的车不便宜，全身上下却没有一件饰品装点，她没有化妆，但是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的火柴受潮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用老式火柴。
　　“我叫叶卿和。”叶卿和轻笑，抚上马背，蹬脚上马，他向霍灵伸手：“敢吗？”
　　霍灵也不客气，熟练的坐上他的马背。
　　“不拿点东西？”
　　“没什么东西。”
　　“你会骑马？”
　　“南方的姑娘也不都是娇滴滴的林黛玉。”
　　南方姑娘。
　　叶卿和握住缰绳，“你叫什么名字。”
　　“霍灵。”
　　西北的夜晚很美，虫鸣鸟叫，上空偶尔盘旋的鹰啼，马蹄声，风声，心跳声。
　　“吁。”
　　他们在一处木屋前落脚。
　　“这是你家？”
　　“西北人也不都是住在草原上的牧民。”
　　霍灵哽住。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叛逆少年的落脚处。”
　　“你是少年吗？”
　　“曾经是。”
　　“后面那间毡房，可以睡觉，不会冷。”
　　叶卿和指了指木屋后面的白色毡房。“饿的话，木屋里...”
　　“可以生火吗，我看木屋里有红薯。”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客气。
　　叶卿和抱来一堆柴火和石头，熟练的生起了一把篝火。
　　“这里离镇子远吗？”霍灵开口问道：“我要去买个手机。”
　　“你现在身无分文。”叶卿和一点也不客气。
　　“你先帮我付。”
　　“你真不客气。”
　　“我不是骗子。”
　　“我怎么知....”
　　“你知道的。”霍灵打断叶卿和。
　　“你不怕我是坏人？”叶卿和发问。
　　“你不是。”霍灵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感觉，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叶卿和突然扑倒霍灵，“那你这次感觉错了。”
　　霍灵没有反抗，眼底还是看不出情绪。她伸手，解开里面衬衫的扣子。
　　“我不是骗子，你不是坏人，但我是。”
　　叶卿和苦笑，这个女人是认真的。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是无所谓的样子，眼里都是视死如归的平淡。
　　霍灵看到叶卿和迟迟不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不都说你们西北的男人都狂野如风吗？”
　　“你会让我觉得你是个..”
　　“妓女。”霍灵毫不避讳的脱口而出，这句话不带一丝反问的意味。
　　“你莫名其妙帮我，现在对我这个样子，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你是个...”
　　“罪犯。”叶卿和也不带一丝反问的回答她。
　　叶卿和起身，从烟盒里拿出两根香烟，一根叼在嘴里，另一根向霍灵递过去：“把衣服穿好。”
　　“这好像是我的烟。”霍灵摸了摸口袋，果然。
　　“罪犯的手段。”叶卿和朝她坏笑。“休息一晚吧，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完手机，我们就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这四个字像是戳中了霍灵的心事。
　　“你睡哪？”霍灵开口问。
　　“我守夜。”
　　“这里没有狼。”
　　“有你。”
　　霍灵也不反驳，转身向毡房走去，她真的很累了。
　　这间屋子比想象中温暖很多，屋里有几盏暖黄光的小夜灯，地上是厚厚的羊毛毯，角落里有一把落了灰的吉他，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叶卿和还有三个男孩，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迎风肆意的笑，少年气息十足。
　　你是少年吗——曾经是——确实是。
　　霍灵随手抚了下那把落灰的吉他，弦音全乱，但琴弦却没有生锈。她拿起这把无名的琴一点点的将音色调准。
　　没一会的功夫，这把琴就被霍灵调成了“出厂设置”。
　　叶卿和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
　　霍灵没有抬眼看他，自顾自的弹起了琴。
　　“我将在深秋的黎明出发，伴着铁皮车厢的摇晃....”
　　叶卿和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霍灵自弹自唱。
　　“再见，青春，再见美丽的疼痛...”
　　霍灵唱歌的时候好像是鲜活的，她的歌声不像她平静的眸子，她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倾诉在此。
　　“唱得不错。”叶卿和把毛毯丢到霍灵身旁。
　　“这把琴落灰了但是弦都是新的，你的？”
　　“不是我的。”
　　“偷的？”
　　“死人的。”
　　“哦。”
　　霍灵把琴放回原位，盖上毛毯就睡下了。
　　叶卿和有点无奈，这个女人好像真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捡起角落里裱起来的照片，将它摆正在吉他旁边：“阿达，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喃喃说罢，叶卿和坐到角落，深吸一口气，今天草原上的漫漫长夜，多了一个女人的呼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