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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人、现人神与精神病人 ...

  •   午夜惊醒过来,母亲正坐在床边,好像我是她的影子。
      ————
      我的悲哀也是悲哀,我的悲哀就是悲哀。
      难道服从你的权柄?这就是我的悲鸣而已,它是自然而然的。
      我应该感到愧疚吗?可是,我感到的是刺向自己的哀痛。我应该感到,不对,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谁的强加。

      ————
      在一次冲突后,我在房间里哭泣。又不知几回,房间归于死寂。
      但她随时会进来。我的门锁早已破开。木屑、墙粉混着门框上的碎漆,随着她的摔砸,散落到地上的每一块瓷砖。父亲刚听到动静,就捏着烟盒跑到楼下,或者到茶馆散心去。
      我本来要到图书馆,
      现在连要还的书也撕碎了。
      鼻梁上,淤肿包裹的软骨断成两块,玻璃柜映出的脸丑陋不堪。她认定去图书馆是为约会,故意砸断我的鼻子。

      她的臆想洞悉所有,是我一切的主宰。应该心生愧疚而出去道歉,但我保持沉默。
      只有沉默,永远沉默。
      对于始终抱着我的母亲,我的死才意味着垮塌。这想法长年徘徊心中,今天终于冲破四肢百骸,降落在眼前。

      那是最长最结实的纱巾,绑在床栏上几乎不会滑动。我蹬开下铺的床垫。眼眶胀得厉害,头皮随着动脉的跳动而刺痛,迷迷糊糊中终于能够解脱了。突然间,结散开来,我从床沿滚到地上,依然痛苦不堪。
      将昏未昏之际,瞬间想到住持所说的话,我的父母不应该是他们。或者,我并非人的女儿,一定是犯罪的神,沦落到这里,而刑期远远没有结束。
      ————
      你的十字架即你的苦恼和磨难,或者就是你的□□,它就像一个十字架。《护教篇》
      ————
      倘若你一只手叫你跌倒,就把它砍下来。
      《马太福音》18:8-9
      ————
      我是赫映姬,背叛自身,不敢承担神的重量,自然堕落到人世的秽体中,遭受从未见过的刑罚。我从竹子中诞生,竹子却错以为我是她的所有物。她是制造刑具的人,也是为我制造的刑具,甚至被剖开,却必须接受我归去的未来,亦要接受自己的腐朽,可悲可怜。
      我不能杀死她。杀死她的意志与她的暴力一样是罪体所带来的,我应当怜悯对一切无知的她,才能阻止血秽与罪再次产生。
      仅我拥有知晓一切的资格。
      这是神的义务,是我自己的规定。我与她各就各位。
      这就是命运。剩下的就只有死一件事。
      在老房子看到的那口棺材是没有底的,它通往地下,散发出难以言说的腥臭与霉味,这里是所有人的末路。
      盛放其中的老人,她的皮肉与我不同,好像夏天放久的水果,为腐烂做足了准备。
      事实上,肉身正是腐朽的开端。人觉得食欲及其满足是幸福,我并不持这观点。进食生产令我作呕的腐物,一次次将心神绑上刑场。食欲是□□以腐烂威胁我的结果。然而,人用食物不断增殖自身,逃不过在泥土里崩解的结局。尘世没有幸福可言,只要还活着,就是阿赖耶识的奴隶。
      我的死必然不同于常人。我会像他们的耶稣那样三日复活而避免堕入可怕的黄泉。现世的我是祂的蛹,死后就是祂的完全态。
      这是我的秘密,奋力撕破躯壳的自杀是光芒万丈的仪轨,是破茧的时刻。
      我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
      但是,蛹必须成长到一个由自己划定的程度,才能确保羽化的成功。
      ————
      希特勒曾是偶像,因为他是一个超人。但我不会选择杀死别人,除非出于怜悯。我的权柄不言自明,不需要踩在谁的身上。
      我以自己的意志活下去。渴望学习什么,就学习什么,喜欢什么东西,就喜欢它,痛苦就哭泣,厌恶就离开。纪律根本不在眼中。
      我幸福。
      ————
      那是严重的车祸,在朋友们极其快乐的玩笑中发生。
      车窗完全震碎了,玻璃渣粘在裙子和皮肤上。我伸手摸到自己的脖颈、肋骨和手臂,发现身体依然完好。我果然是神。我在海上行走,海水从未打湿衣角。信仰实现了。

      恶心的狂喜贯穿头脑,令我浑身发抖。

      后座上,血流像刷油漆那样盖住朋友的面庞,浓重的腥味在车厢蔓延开来。

      起搏器在胸口按压,她的四肢无力地垂下,只是随着器械甩动,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心电图没有波形。我躲到寂静无人的走廊里强迫自己跪下,想用寿命换她活下来,却相信事情不会发生。本应到来的痛苦没有到来。她担心我晕车,与我调换位置,是因救我而死的啊!我不断强迫自己记住这句话。然而,病态的兴奋从未消退。我在医院里跑来跑去,直到身处漆黑的长廊。发光的绿色标识提示着出口,但我永远拒绝它。

      仅剩的情绪是怜悯,可我并没有居高临下的资格。我应该爱你啊!你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本应有更灿烂的未来。躺在太平间的人不应该是你,而我理所应当地确信自己不会变成这样。我憎恨着自己,却无法自惭形秽。

      天使救谁都好,为什么救了这个蛇蝎心肠的怪物呢?不能承认自己,不能。也必须忘掉答案,但不可能,它对我来说是早已写好的。我认定自己的灵魂高人一等,才去帮助人,异食癖也是,上吊未死也是,获救也是,但是这句话不能被面对,因为我笃信,它解释了一切,与我一起吞吃自己的皮肤、血痂和分泌物。
      但它吃不下她的死亡。
      现在,以前和之后,你都会是耶稣,我才是antichrist。不!不要……
      我该死。
      默念到最后,什么都忘记了,只有三个字。它们一直在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明。
      ……我的泪水永远,无法挽留,她和一切都是……我似乎没有哭。将要哭泣的昏沉持续至今,遥遥无期。

      狂喜与愧疚,乃至于由二者而来的憎恨,那是两种应该,而不是我之情,我之情是如何的?现已无法考证。我仅仅感到空无。现在剩余的残躯是扭曲而非自然的,那是编造的神话。我既不是她,也不是祂。那么,我究竟是什么?原本能够承担一切责任的自己悄悄变得无能,从心之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蛹在事实上早已死亡。

      罪在世上不断累加,如同利滚利的高利贷。

      我的生命存留于世,仅仅意味着它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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