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两三温柔(一) 【推荐BG ...

  •   【推荐BGM:《就算没有明天》(弦乐版)——郑平昌】

      报纸片片飞雪,写的是节节败退,写的是逃亡流窜,写的是家破国亡,写的是人间疾苦民不聊生。说倪载华的还是老一套,勾结日本人,送钱送粮送军火,怕是日后送夫人。

      倪载华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每天风尘仆仆,匆匆忙忙,回到家就进书房。同一屋檐下,付悠想找他好多回了,每次都阴差阳错,一天和他两句话说不上。

      昨晚付悠睡得很不好,几乎一夜都在做梦,又梦见那个叫郭振的男人,却始终看不清脸,梦里看见一座座雪山。转而又梦见他阿爷,穿着红袍官服的样子,还留起来大胡子,付悠见到急忙向前跑,她阿爷只说:“还留着不走!”

      付悠醒来,一额头的汗,最近这几天她一直想着搬出去住,身体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脚走起路来还是坡着,其他已无大碍,没理由继续待在倪家。外面的事,人云亦云,她不想搅和在这些复杂的事情里,总之,她相信倪载华这个人,却也根本无法看清他。他不会说,她更不会问。

      窗外的灯射进窗内,付悠走下床撩开窗帘,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一刻,倪载华才回来。付悠简单系上了头发,披上衣服,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等人。

      “付小姐?”
      倪载义先上来,满身的疲惫,浓浓的黑眼圈。倪载华紧随其后,他面目表情,透着几分无奈,利落向后的头发微微趴下几根。中山装的纽扣正正的竖在中间,大衣敞开,带着夜晚躁动血腥的凉风。

      倪载华不明所以,只是看到付悠的那一刻,站定、松气,视线从她的面孔游走到手里的东西。他是肮脏的水,她是山间的清泉,他真想金屋藏娇,就这样把她困在这里一辈子。

      呵,算了,他低下头叹口气,向前走去,走到付悠身边说,“这么晚,没睡还是醒了?”

      “你们吃饭了吗?”说着,她将手里的东西递向前,“现在没有桂花糕了,只有栗子糕,味道也不错。”

      倪载义拿了几块,“谢谢”,他看看付悠又看看大哥,伸手又拿几块后说:“我回去睡了。”

      倪载华接过盘子,转身走进付悠的房间,说:“进来坐吧,累了一天,实在受不住。”

      付悠也没什么所谓,一同进去。

      他脱下大衣,挂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拿起一块糕点,声音带着疲惫的喑哑,轻轻的,说:“又做梦了?好像夜夜都睡得不安稳,要不要给自己把把脉。”

      她现在对倪载华的种种言语以及种种行为,已经完全不诧异,只是低头浅笑,说:“你先缓一缓,等会儿我给你把把脉。”

      “嗯?”他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倪载华不露声色的问道:“我看起来很不好吗?”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里含着若有若无的情意和困倦。

      “看外面的传闻,应该不会好。”

      倪载华一口一块栗子糕,吃的少有的狼狈样,他蹭去嘴角的残渣,猛灌一口茶水。

      “你太小瞧我了”,紧接着又说,“早都习惯了。”

      付悠心里多了一抹关于的他的苦涩,停留几秒转而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倪载华倒茶的手顿住,茶满后没有喝,眼神游离,逃避道:“不是要给我把脉吗?”

      付悠试探的看着他,“好。”

      二人对坐着,倪载华将她的双腿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付悠三指搭在他的手腕处,时而重压,细细感受着他的脉。

      幽幽的灯光昏黄着,女孩子的房间总是暖香的,付悠的不一样,它带着草药的味道。他突然开口:“要走了吗?”

      霎那间,二人双目对视,付悠败下阵来,继续把脉,好似没听见一样。

      倪载华拄着脑袋,微笑着。

      没一会儿,她收起手,倪载华反扣住,笑的勉强。“要走了吗?”

      她没有反抗,而是更加坦然平静。
      “是,我想离开这里了。倪先生有大事要做,想来我还会些医术,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哦,我做什么事?你知道?”

      “不清楚,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倪载华一定要一二而再再而三的确认,他自己在付悠心里到底什么样,会不会被报纸上写的误导然后深信不疑,也当自己是汉奸卖国贼,他很害怕。

      可付悠总能这样淡淡的、轻轻的,不经意间三言两语触碰到他最柔软的深处。倪载华缓缓低下头,松开手,声音闷闷的,“付小姐……,你要做什么事,能帮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要觉得麻烦我,是我欠你的。”

      “如今时局动荡,国家千疮百孔,像我这样的百姓,一定苦不堪言。我是大夫,从小跟着阿爷学习医术,我想请倪先生帮我找个好地方,不用多大多华丽,能装下药柜,摆下一张能看诊的桌子就可以。嗯,我会付房租的。”

      倪载华笑笑,笑她天真,笑她美好,笑她大义,笑她……如此与自己划清界限。
      “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会派几个人在你身边,我的身份……”

      “我知道。”付悠的眼神好似安抚着他。

      他转过头紧着眉头,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竟然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答应的干脆。
      “平时无事,可以让他们和付小姐学学医术,做些……不用脑子的活。”

      付悠没忍住笑出声,倪载华看着愣住,迟钝的弯起嘴角,渐渐红了眼眶。

      卧榻之侧皆他人之家,签了不知道多少张辱国丧权的协议。开火,失败,签协议,洋洋得意得了点喘息之机,又挨打,妥协,签另一种新的协议,然后再挨打,一直签,一直打。那一张纸,把国家和人的性命都压在那一张纸上,直到大半个国都沦陷、大半国人都死去……

      都以为不会轮到自己,别着急,一点点啃食,总会轮到那个自己头上,五胡乱华、靖康之耻,未来从未在历史中得到教训。反抗,觉醒,都需要时间,像治好一个病人那样。

      此刻这点烛火温光,倪载华知道,多么难得,多么可望不可求,多么值得记住和珍惜。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倪载华似乎感觉到他们会分离,因为他真的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战争会在他活着的时候结束,他会死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他也准备着随时死,准备着反抗到死,直到国家太平、后辈无忧。

      他失了神,轻声道:“家书抵万金……”

      付悠认真写着药方,倪载华歪着头,眼神闪着微弱的光泽,侧着身体对着付悠,慢慢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问:“能治吗?”

      “能。”明黄的灯光映在付悠面容,大概会像黄昏时分的湘江一样宁静吧。

      “彻底根治?”他声音轻轻的,好似没话随口一说,能不能治都无所谓。

      付悠微微停下,然后又继续低头写着。
      她说:“人人向阳而生,倪先生的脉象告诉我,你是向死而生。”

      倪载华淡淡的微笑,只是不再去看她,垂下眼眸,大气又秀丽,温婉而坚毅。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付悠身边心里就会静静地、深深地,酥酥麻麻,很踏实。

      “付悠,你……,恨我吗?”

      付悠放下笔,拿起纸,吹了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在他身前。
      她看向倪载华,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带着微笑,示以安慰,说道:“不恨,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倪先生。和他们一样!”

      “你也一直叫我付小姐啊!”

      一拳打在软棉花上,倪载华无力地叹气,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女孩子这样别扭着。

      漫漫长夜,烈烈北风,碎叶砸在窗子上发出声响。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说:“我真的很想游历山河,走遍我的祖国。去看杭州的西湖,云南的景迈山,大兴安岭的白桦林,威海的雪,济南的钓突泉,无锡的惠山。春看花柳争妍,夏赏荷榴竞放,秋闻桂子飘香,冬抚梅花瑞雪。朝昏晴雨,四序总宜。可是,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是残垣。不过我一直有这样的愿望,你有吗,过去现在未来,你想过未来吗?明天,有想过吗?”

      倪载华一声讥笑,眼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说:“休对故人思故国,神农之志,才是你该想的。”

      付悠淡淡道:“你觉得你活不到那天,是吗?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倪载华说的有几分洒脱的意味,生或死,对他现在来说,没什么区别。

      付悠放下手里的杯子紧紧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和她也未察觉的气愤。

      倪载华故作轻松,“怎么,不喜欢唐伯虎?江南大才子,不是梁其家能比的。”

      “你想当他?穷困潦倒……,家破人亡。”

      “不想,但不是我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局。每个人都想皆大欢喜,可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难处和遗憾,我也不例外”,他撇过头,“不敢向命运过多索取。”

      付悠也不再看他,言尽于此,她便不再留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其家哥确实有才气……”

      倪载华不可置信的再次看向付悠,刚刚那点矫情消散殆尽。

      “人也谦虚有礼,虽没有倪先生的大志向,以后顾全一家老小是没什么问题的。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足矣。”

      “你对他还有情?”倪载华抓住她的手腕,站起身,紧锁着眉头。

      付悠看到他满眼的红血丝,胡茬挂在下巴上,他这样急切问自己的感情,每天身处在阴暗的漩涡之中,虎口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了。

      她渐渐红了眼眶,心里很是难受,低着头看倪载华的手。
      “你好像,真的喜欢我。”

      付悠抬起头,看着他的惊诧的眼睛慢慢湿润。她肯定且承认,真的很心疼倪载华。她想,如果这是一个和平时代,倪载华一定会是一个谦谦如玉又铮铮若铁的人。

      她鼻子酸酸的,喉咙堵塞,“你喜欢我,总是忽明忽暗。忍不住对我好,察觉到越界又马上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说些难听的话,打消我的猜想,折磨你自己。”

      “不喜欢,是感激。”倪载华反驳的干净利落。

      付悠心里有些微微刺痛,本来他的喜欢与否与自己无关,可事到如今,朝夕相处,心里……,她是不愿承认的。当她看到报纸上说的那些,她却选择相信他,没有丝毫犹豫。

      “嗯,我也是,很佩服你。”
      她不说不喜欢,也不说喜欢,不确定,也不想承认。

      付悠解下脖子上的平安扣,摊开手掌。

      倪载华怔怔的,僵硬说道:“好歹也相识一场,不必如此……”,他眼眶微红,看着付悠说:“呵,要这样决绝吗?和我划清界限,继续做你的付大夫,然后与你的梁其家相守一生?”他越说越激动。

      中医的望闻问切,不只能用来治病救人,还会看穿人心。他这样一个城府深的人,不动声色,在感情上,却五六颜色,被动到束手无措。

      “你想事情总是这样悲观,你的病也会反反复复的。”

      倪载华不懂她的意思,紧紧盯着付悠看,眼神里渴求着答案。

      付悠拽过他的手,将平安扣放在他的手心,淡淡说着:“这个,你比我更需要。”她看了看倪载华的反应,又继续说:“以前呢,阿爷在我身边,我没想过以后,最多,到了出嫁的年纪,就会和其家哥成婚,平平淡淡的一直生活下去。”

      倪载华嗤笑一声,不满的问她,“你相信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

      付悠说:“我不知道,也不会强求,我从不把这样的期待放在其他人身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扪心自问,然后,问心无愧。”她坐在床边,收紧了披肩,“你也坐吧。”

      倪载华攥紧平安扣,说:“今生,怕是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作孽太多,果报缠身,罪孽系魂……,”他突然顿住,深深的看着付悠,他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实在配不上美好的女孩子。”

      “你也相信这些,也会怕?”

      关乎你,会怕,也不得不信,他真想自己生活在一个和平时代,那样,他可以大胆无所顾忌的去爱她。“嗯。”
      他缓了缓情绪,开口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开我的药堂,当我的付大夫啊,过着光而不耀、静水深流的生活。”

      “嗯……,挺好的。”倪载华若有所思的样子,脑海里出现她每天把脉抓药的场景,平淡忙碌,转念,又被一幕幕血腥的尸体划裂。

      付悠看他实在疲惫,状态很不好,便开口赶人:“时间很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倪载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他说:“明天……”

      “什么?”

      他转过身,释然一笑,“付悠,明天就做回你的付大夫吧。”

      付悠愣住,她到是没想过这么快,不过一定有他的理由。
      “好。”

      倪载华回到书房,呆呆的看着手里的簪子,指尖的星火燃尽到根处。人总是最容易动情在,狼狈的时候,遇见干净赤城的她。

      可那样美好的她,却因自己失去了家人。

      他嘴里喃喃道:“此情应是长相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