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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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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榛躲在墙后,一言不发地望着正在和管家妈妈交谈的夫妇二人。
沈荧的脸上挂着思索的表情,随后又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汀叶倒是心事重重,管家妈妈也摇着头叹气。
这个场面阿榛很熟悉,几乎所有想要领养他的成年人最后都是这副样子,管家妈妈也表现得很遗憾。心脏病成了他致命的问题,没人想真的去收养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孩子。
他把探出去的身体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离开。
蓝眼睛如影随形,很识趣地闭了嘴。直到进了房间,它才钻进衣柜,猫着头看他。
玻璃糖在阳光下显得清澈透亮,彩色的光映照在白色大理石的台面上。阿榛趴在窗台上,用手指轻轻拨动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阿榛!阿榛!快醒醒!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妈妈把他叫醒,一睁眼便看见窗外的日落黄昏,蛋黄般的太阳把云层照得极漂亮。
“到晚饭时间了吗?”他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还没有,有个好消息!”管家妈妈开心地从床下拉出他小小的行李箱,“你还记得昨天来参观的那对夫妻吗?”
“嗯,”阿榛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腿,“今天他们又来了。”
管家妈妈兴奋地眯起眼睛:“你来偷看了?”
“没有……我只是听别人说的。”
“他们已经在我们福利院办了领养手续,明天就来接你。”
阿榛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我?”
“没错,臭小子。”管家妈妈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极而泣,“你终于要有家了!”
阿榛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摊开的行李箱。这里每个孩子都有这么一个小行李箱,会放上他们全部家当,跟随他们去新家。
“我会把药贴上标签,你记得每天都要吃,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给你的新父母说,不要害怕。”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还愿意收养我吗?”阿榛眼眶有些红润,强忍着鼻酸,还是不敢相信。
“一开始汀先生有顾虑,沈女士倒是表示无所谓,说病了只要好好治就还是可以长大成人的,后来汀先生也松了口,说你和他女儿是朋友,相互做个伴也好。”
阿榛转头看向窗台,终于拿起一颗玻璃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清甜弥漫在口舌,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第二天一早被沈荧牵住手的时候,也没缓过劲。
管家妈妈的眼眶红了,蹲下身抱住了他:“你一定要平安长大。”
阿榛怔愣,伸手回抱住她,学着大人的口气,郑重说了一声:“保重!”
而那抹黑影没有跟过来,只是默默站在小房间的窗台上,用一双蓝色眼睛怔怔望着他。
新生活给他的第一个惊喜,便是那扇门后的小小身影。
汀颂穿着粉色小裙子,怔怔地看着他躲在了汀叶身后,又小心翼翼探出头,主动和她打招呼。
沈荧先一步上前抱住了她,带着她走到阿榛面前:“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一家四口要勇往直前。”
汀颂没有说话,把小手揣进兜,掏出了一块玻璃糖,递给他以表示好。
阿榛心情既兴奋又紧张,赶忙把手心的汗在衣服擦干净,缓缓伸手接住了糖,也接住了他未来几年的生活。
来到家的第二天,汀叶和沈荧便带他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果他不知道,只知道每天吃的药又增多了。
他入学的第一天就被同学围成圈打量,大家对他漂亮的容貌都很好奇,很快,他就交到了不少新朋友,但大多都是女孩子。而同样是新入学的汀颂,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态度甚至还没有在外面遇见时的好。阿榛不太明白,但也没问,只是上学的路上默默跟在她身后,或是吃掉她挑出来的蔬菜。
时间一长,阿榛便笃定,汀颂是不喜欢他的,甚至厌恶他。
可既然厌恶他,为什么又在自己被高年级的男生欺负时,像个超人一样出现,从远处飞来一脚,正中对方的后脑勺。
他不理解,但是很惊讶。
汀颂扳着小脸,学着武打片的架势举起握拳的双手,挡在了他面前。那些高年级的孩子根本不在怕的,甚至刚刚汀颂的举动彻底惹恼了他们。
而那个跟汀颂同行回家的女孩立马吓得背着小书包狂奔,远离事发现场。
阿榛半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脸瞬间涨红,朝她喊道:“你、你打不过他们的,赶紧回家!”
汀颂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便跑到墙角拿起两块砖,吃力地举在身前:“你们谁赶过来,我就动手了!”边说边做起了投掷的假动作。
对面的敌人看她那股架势便觉得好笑,刚想上前,汀颂便一手扔出去一个砖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其中两个男孩的裆部。
惨叫瞬间炸响。
汀颂也没闲着看热闹,拽着阿榛的书包带子就开始往家的方向狂奔。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起来,就屁股着地地被她拖了一路,回到家时,身上全是灰,裤子也被磨破了。
沈荧知道真相后笑得前仰后合。汀颂只能站在她面前,小声解释道:“他心脏不好,跑不了步,我只能拖着他跑……”
阿榛和她站在一起,眼睛偷瞄着她红彤彤的脸颊,自己的心跳也骤然加快。
第二天,沈荧就被叫到了学校,要求赔偿那两名高年级男生的医疗费,并要求汀颂当众道歉。
沈荧可不吃这套,直接把阿榛叫来,当众指认对他施暴的几名同学。
“你们当老师的也知道,我儿子有心脏病,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们这几位同学,哪位愿意出来承担?”沈荧趾高气昂,在身后轻轻用手指拽了一下阿榛的衣服。
阿榛也很配合,当即捂住胸口倒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昨天推到他的那几名同学:“我现在都很害怕,昨天开始心脏就不舒服,都是你们推的!”
汀颂立刻蹲下身,装模做样地开始哭:“哥哥你怎么了?你可别死啊!”
现场氛围一下子被定住了,对面家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等汀叶赶来时,看着地上两个抱头痛哭的孩子,还有一旁偷笑的妻子,脸色顿时煞白。
在阿榛到来的第一年,一家四口去拍了全家福。汀叶在照片背面,用工整的手写体,写了一行字:纪念阿榛来到我们家的第一年。
这个照片被裱起来,立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黑影也再没出现过,除了肉眼可见的魔物外,就是环绕在汀颂和其父母身上的黑烟越来越浓厚。阿榛为此忧心忡忡。他翻遍了书籍和资料,都没有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他想重新找到陪了他不少时光的蓝眼睛,却从没有契机能与它再次相见,就算回到曾经的福利院看望管家妈妈,也没找到黑影的一点踪迹。
时间轻盈地走过,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雪纷飞,如絮如羽,轻轻覆盖着整座城市。
阿榛背着书包跟在汀颂身后,浓稠的黑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异常碍眼,让他无法再无视。尤其是书籍影视里提到,诅咒往往跟死亡有关,他就更无法安心生活。
行人道上的红灯让三人都停了下来。他站在她身后,终于鼓起勇气,调动全身的感受集中在手心,轻轻握住了那团黑气。
有些沉闷的冰凉,很奇特的感受。
汀颂在这时回过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照着他的模样。阿榛瞬间松了手,耳尖微红,快速往后退了一步。
汀颂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掏出了一块玻璃糖,递给了他。
很不幸,当天夜里,阿榛发起了高烧。
夫妇二人着急忙慌地把他送进了医院,却被告知只是着凉了而已。沈荧松了口气,用手轻轻贴着他滚烫的额头。
但沉睡着的阿榛却在梦里无力地看着未来发生的一切,面前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玻璃墙,挡住了他伸向汀颂的手。
如血的夕阳下,汀叶,沈荧和汀颂被人从车里救下,全身沾满血迹,昏迷不醒。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把三人抬上了车,当天便宣布了死亡。
此时,阿榛的心脏像是爆开了,如同被一只手握住又拧了一下,肺叶张开,却抓不住氧气,一种窒息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收窄,边缘泛起黑色。一双漆黑的脚突然朝他走来,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火焰般的蓝色眼睛重新亮起,伸出手按压在他的心脏处。
凉意灌入全身,心脏带来的重压慢慢消失。阿榛指了指被盖上白布的家人,气息微弱地问道:“我知道我的愿望了,我要让这死亡诅咒消失,我要让他们活下去。”
“那不是死亡诅咒,”蓝眼睛淡然说道,“这家人一生都要被魔物缠绕,也会因魔物而死。”
“魔物是什么?”
“是自打你出生起就能看见的东西,”蓝眼睛笑道,“是世间万物的阴影和排出的垃圾。”
阿榛闭上眼,完全没办法面对这一切。
“我没有办法让他们全部活下去,只能救一个人。”
阿榛目光移向那白布下的小身影,那是汀叶和沈荧的独生女,是他们的未来,也是自认不够格的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我要让汀颂活下去,也要让缠绕她的诅咒消失,”阿榛咬着嘴唇,郑重地看向蓝眼睛,“我愿意把我的身体给你。”
蓝眼睛突然笑了起来。阿榛随即陷入一片黑暗,额头上突然感受到一片冰凉,迫使他睁开了眼。
手背上正打着吊针,沈荧把他抱在怀里,正伸手抚摸他滚烫的额头。
“你醒了,”她露出笑容,“想不想吃点东西?”
看着沈荧的脸,阿榛的眼睛开始发酸,最终还是忍不住扑在她怀里痛哭。
沈荧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慰。
雪停后,阿榛从这个家消失了,整整两年的安稳生活最终还是结束了。
他无处可去,变成了小流浪汉,带着身后的黑影,游走在城市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