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纪念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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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金都大道旁的一家酒店。
陈青松懒得再订房间，反正这位一日导游用过也就回去了，凑合一下也无妨。
他插上房卡，房间灯亮了。
他走进去转了两圈，看了看环境。
“还行，没什么问题，还是两张床。”他说道。窗外是县城的主干道，车流声隐隐传来。
正值夏季，午后空气有些闷滞。
虽然不算酷热，但一点也不影响陈青松立刻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的速度。
陈青松把行李箱摊开，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放好。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华解争说：“对了，洗澡用我带的香皂，不准动我的沐浴露……不过洗发水我没带小瓶的，你只能用我的了。”
华解争笑着推辞：“没事，我用酒店提供的就行。”
“那多不卫生，”陈青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就用我的。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明白吗？”
华解争还是笑嘻嘻地点头答应。
陈青松心里有点纳闷，自己态度这么蛮横，他怎么一点都不介意？那双旧鞋一看就穿了很久，我说丢了，他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其实陈青松并没真丢那双鞋。
他想了想，万一是什么重要东西，糟蹋了总不好，就用个塑料袋装起来塞进了自己行李箱的角落，打算洗干净再说是在哪儿捡回来的。
陈青松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听我话？”
“我们是朋友啊，”华解争很自然地说，“而且你比我大，不是说要听你的吗？”
陈青松立刻板起脸训斥：“那也不行！你又不是洋娃娃，怎么能随便让人摆布？你得学会反抗。”
“那……我能上床躺会儿吗？”华解争试着问。
“不能。”陈青松秒拒。
“哦。”华解争乖乖应道。
简直毫无意义。陈青松想。
陈青松先去洗了澡。
出来时，看见华解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侧头望着窗外。
酒店楼层不高，能看见街对面老房子的屋顶和更远处绵延的绿色山峦。
他不知在思索什么，背影看上去有些出神。
陈青松擦着头发，心想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让人郁闷了。
“你怎么了？想起以前谁欺负你了？”陈青松冒昧地问道。
华解争转过头，表情有点懵，随即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
陈青松皱眉，“你在嘀咕什么？还不起开，真以为靠窗忧郁就能捡到死亡笔记？赶紧去洗澡，难道还要我帮你脱衣服？”
“不用不用！”华解争连忙站起来，拿起盆子进了浴室。
陈青松可不想让没洗澡的人碰床。
他盘算着叫个外卖，睡个午觉再出发也不迟。
他躺到靠里的一张床上，空调凉风习习，没多久便睡着了。
华解争洗完澡，轻手轻脚地出来。
他没穿衣服，因为陈青松没给他准备干净的。
他觉得洗完澡再穿脏衣服难受，便蹲在自己那个旧帆布包旁，想从里面找找有没有能穿的。
但想起陈青松那各种讲究的样子，他还是算了。
最后，他裹着酒店的白被子，小心地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半个多小时后，陈青松自己醒了。他看了眼手机，外卖还没送到。
他准备去洗把脸，顺便看会儿电视。
窸窸窣窣的声音把华解争也弄醒了。“你醒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午睡超过三十分钟我就难受，会赖床不想起。外卖快到了，吃完就下去。对了，下午具体去哪儿？”
陈青松坐在自己床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没看华解争。
华解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他其实更喜欢睡到自然醒。
“奶奶地图上标得很清楚，考虑得也周全。下午我们去纪念馆，晚上可以在附近找家特色小吃店。”
陈青松无意识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他忽然转过头，看见华解争上半身光着，便笑起来：“你喜欢裸睡？”
“才不是！”华解争有点尴尬，赶忙用被子裹紧自己，“我不想穿脏衣服，又没带换洗的。”
陈青松见他这样，反而更来劲，作势要去扯他被子。
“怕什么，你那儿两斤肉有什么好遮的。”
他假装扯了两下，见华解争真的有些窘迫和抵触，便停了手，嘴上却继续说：“你们南方人都这样？以前上学不都一起洗澡吗？”
“是一起洗过，”华解争把被子攥得更紧，“但基本的……害羞还是会有的。”
陈青松撇了撇嘴，“我也差不多，一般不跟陌生人太亲近。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好人，这年头好人可不常见。”
华解争听不太懂他话里的弯弯绕绕，但如果这样能让陈青松允许自己待在旁边，他会努力做到最好。
门口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肯定是外卖，我点的淄博烧烤，没想到这儿也有。”陈青松在华解争后背轻拍了一下，“快去拿，又没说不给你吃。”
华解争连忙跳下床，跑去开门。
推开门，果然是穿着制服的外卖员。
“是松松先生吗？”
华解争回头望向陈青松，对方点了点头。
“是的。”他接过袋子。
那是满满两大提烧烤，香气透过包装袋隐隐散出。
“买这么多？你真的很爱吃这个？”
“没错，北京现在可多了。”陈青松一边拆包装一边说。
华解争有些惊讶地说道：“北京？原来松哥是京爷啊。”
“那你呢，老表？”陈青松笑着回了一句，他毕竟是网上冲浪前沿的人。
窗外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对面建筑的瓷砖外墙上，街道上传来断续的摩托声。
一切准备就绪后，陈青松终究还是离开了凉爽的空调房。
他心里实在有点不情愿，但既然已经决定带着华解争出来逛逛，总不好反悔。
他暗自想着，如果这人表现得还不错，就多留他一会儿。毕竟两人地域差得太远，还是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为好。
他们坐上计程车，来到龙珠路一号。
车子在一片开阔的广场边停下。
一下车，便望见一座庄重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台阶之上。
“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陈青松念出眼前建筑上的牌匾，他喜欢那字体，“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1953年，为激励和教育后人铭记历史而决定修建的，55年建成开放，86年迁到象湖镇塔下寺，87年……”
“停，”陈青松听得头疼，“教科书都不会讲得这么枯燥吧？讲重点。”
“2015年成了国家5A级景区。对了，这里有邓书记亲笔题词的毛泽覃烈士纪念铜像。那边小广场上还有‘送郎当红军’群雕，可以去看看。”
那并非一尊孤立的英雄塑像，而是一组由数个人物构成、充满挣扎与张力的生命群像。
铜的质地并不光滑，布满岁月侵蚀留下的粗粝质感与斑驳铜绿，像一层永远无法拭去的、由时光与风雨共同织就的痕迹。
陈青松看见那尊“送郎当红军”的铜像静静立在广场一侧。
铜像中，年轻的战士即将转身，他的妻子一手抱着稚嫩的孩子，另一只手正为他整理衣襟。三个人的目光，望向不同的方向。
丈夫凝望前路，妻子凝视丈夫，孩子仰看母亲。那一瞬，没有激烈的告别，只有被永恒凝固的、沉甸甸的牵挂。
陈青松心里忽然被一种绵密的酸楚填满了。
那并非遥远的悲壮，而是仿佛触摸到了当年门槛边最真实的温度：每一次看似寻常的整理行装，都可能是一场诀别。
正是千万个这样沉默的瞬间，汇聚成了历史的洪流。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走吧。”陈青松站在铜像前，低声说。
华解争走到他身旁，“但为了国家，他这么做了。”
“该为他自豪，也为国家自豪。”
“来，帮我拍张照。这铜像，又秀丽又宏伟。”陈青松站到铜像前比了个耶。华解争如今已能熟练接住陈青松抛来的手机，但拍照技术依旧被各种挑剔。
花了十几分钟，总算拍好了广场上的风景。
华解争说道：“我们该进去了。前面有129级台阶，上去才是烈士陈列馆。”
“129级？饶了我吧。”陈青松哀叹。
陈列馆内光线肃穆，空气微凉，弥漫着旧纸张与木头的气息。
陈青松跟在华解争身后，开始攀登那些宽阔的石阶。
陈青松喘着气说：“这台阶……怎么好像永远走不完。”
在展厅入口处，华解争停步，手指轻轻拂过墙壁，讲解道：“是129级。当年苏维埃代表大会的代表们，上山开会，走的也是这个级数。”
陈青松闻言愣住了，胸中的那点疲惫感瞬间消散了。
他们来到第一展厅。
玻璃柜里躺着一枚铜印章，边缘已被磨出温润的弧度。
陈青松疑惑地问道：“这是？”
华解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时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人民政权最早的印记。”
他指向旁边一张色泽发黄的纸片，“看这份《红色中华》报的铅字——‘一切为了前线’。那时候，每个字都是从枪炮声里挤出来的。”
他顿了顿，问道：“你摸过活字吗？冰冷的，沉甸甸的。”
陈青松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指尖在玻璃上方虚虚抚过，“他们当年握着这些字粒排版的时候……手会抖吗？”
华解争摇摇头，语气很坚定，“顾不上。敌人不会等你排好版再进攻。”
他们转向另一个展厅。
一个生锈的铁皮箱静置于此，盖子上有弹孔状的凹痕。
华解争轻声说：“毛泽覃同志的遗物。1935年，他在福建指挥突围，”他的手指悬空，轻点那凹痕，“这个位置……本可能藏着机密文件，但里面只有半截铅笔、几本地图册。”
他突然转向整面墙的瓷像照片，“这105位，只是还能找到照片的。”
陈青松凝视着瓷像下方那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墙，呼吸微微发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没有照片的……”
华解争递过一个放大镜，“看第三排。”
“刘细佬，17岁，红三军团司号员，湘江战役失踪”。
华解争露出一丝苦笑，“很多战士，留下的只有小名。”
他们就像消失在山林里的雨滴，落进了历史的江河。
来到地图厅。
巨幅电子地图上，红色箭头如血管般缓缓搏动、延伸。
华解争按下按钮，一条红线从瑞金蜿蜒向西，“看，长征第一渡。8.6万人从这里出发。”
红线在移动中急剧收缩，“渡过湘江后，只剩3万。”
无数光点在地图上闪烁、又熄灭，“雪山，草地……每一个熄灭的光点，就是一个人。”
陈青松盯着最终抵达陕北的那段细弱红线，喃喃道：“这哪里是地图……这明明是心跳监测仪上的一条脉搏。”
华解争关掉地图，展厅骤然暗下，他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是啊，而我们，就是这心跳隔了漫长岁月传来的回声。”
两人沉默地走下台阶。
出口处，华解争忽然指向窗外。
“看，龙珠塔。明代建的，它看见过白军的火把，也看见过我们的红旗。”他转头看陈青松，眼神清澈，像望着某种珍宝，但陈青松正望向塔，并未留意。
“你觉得，烈士是什么？”华解争问道。
他自己则望向塔尖在夕照中的剪影，缓缓答道：“是……压进枪膛的星光。在黑暗里来不及自己闪耀，却推着子弹向前。”
他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就带着这发子弹，去如今的时代里闯吧。时间不早了，但历史从不会停下脚步。”
最后一缕余晖擦过远处毛泽覃铜像的肩章，像一枚正在静静燃烧的勋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纪念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