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尤梵

31、第 31 章 退学

　　那是一年初春。

　　天气已不像深冬那般寒冷，路面上那些封冻的冰层也开始变薄了起来。

　　林贺懒踏踏的躺在床上，用被子紧紧的裹住身体，试图强迫自己尽快睡去。

　　枕旁的手机调成了静音，可是屏幕还是不停的闪动着，在通知栏里，疯狂的跳动着最新消息。

　　屋内不断的陷入黑暗，又亮起一小束光。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将眼睛睁开了，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女孩依旧没有去看那些消息，想来也是知道的，大概是群里通知一些开学事项，或者某些同学许久没见，所以格外激动，今天群里很热闹。

　　可是没有出现关于她不见了的问候。

　　约摸着是觉得到场的人，都是在漫长岁月里，又平安度过一个冬天的胜利者，但是那个寒冷的冬天，林贺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记得白天吃饭的时候，还是和平时一样，张媛媛女士做好饭吃完了，林贺才坐在餐桌前，她们不在一起吃饭，是错开的，像个合租室友一样。

　　她离开餐桌时，对着坐下的林贺说了句话。

　　“既然闹都闹了，老师也打电话过来问了，那你就自己去解决吧，我说的原因是……你回来的火车因为大雪，延迟了。”她甚至没给林贺一个正脸。

　　这时候的张媛媛女士呢，还是挺好看的，虽然皮肤黝黑，但是她依旧会把衣服叠的很整齐，放在柜子里，依旧会买着一些廉价的护肤品涂在脸上。

　　皮肤的问题……倒不是后天的，林贺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没有遗传妈妈的皮肤颜色。林贺很白。

　　所以第二天是她去学校申请退学的日子。

　　对于辍学这件事，并不是她作妖，也不是因为什么小孩子脾气。

　　就在假期的某一个瞬间里，她觉得好累，活了这么多年，好累，在那种环境里忍了许多年，也好累。

　　她第一次有了想逃跑的想法，也是第一次大胆的依着自己的想法做了。

　　这件事情迫在眉睫，她必须逃，逃离这个能折磨死人的地狱。

　　所以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和张媛媛大闹了一场。

　　她说她不想读书了，身边的邻居，长辈都质问她：“那你去哪？”

　　她也不知道，除了这儿，哪儿都好。

　　她态度很坚决，张媛媛很意外的同意了，林贺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哪有必要想那么多？

　　答应了不就行了。

　　最后，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行李箱的行李都在，唯独少了一张身份证，也不知道是谁给张媛媛出的主意，挺管用的。

　　因为没了身份证她哪都去不了。

　　所以她疯了，疯了的摔着屋子里的东西，疯了的扯着她一字未写的假期作业，和她的课本，都撕了个稀烂。

　　就好像撕碎了所有的桎梏一般。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知识改变命运。”

　　她学了那么多知识，拿了那么多奖状，可是那些人生的至暗时刻依旧是可怕的，知识到底改变什么了？

　　是改变了她被校园欺凌的命运吗？

　　还是改变了这至黑至暗的十几年呢？

　　可笑至极。

　　她曾经也是相信那句话的，以为只要努力，回报总是成正比的，可是生活给了她当头一棒。

　　有的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了的。

　　或许是张媛媛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也怕了，看着拿着刀架着脖子的林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总比死了要好吧？

　　……

　　第二天来的很快，林贺倒是没怎么睡着，每次第二天有事，她都会失眠。

　　坐着公交慢悠悠的往学校赶，这些路过的建筑她很熟悉，是曾经坐校车经常看到的窗外风景。

　　学校和往常一样，从大门口看去，操场上空无一人。

　　“干嘛的？迟到了？”她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窗口缓缓打开，一道略带质疑的眼光扫了过来，紧紧的盯着她。

　　“嗯。”林贺没多说，只是应着。

　　“哪个班的？跟老师说了吗？”保安大爷将身后椅子上的大衣披在肩膀上，显然是被这冷气影响到了。

　　“高一……三班，老师知道。”林贺把领口的棉服解开了些，她穿的倒是有点热了，下公交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学校。棉服是鸭绒的，深冬穿上，很暖。

　　保安听罢，翻起了保安亭的电话名单，一边按着一旁的电话按键。

　　这间隙，林贺跺着脚底，打量着校外的建筑物。

　　“哎，李老师，门口有个自称是你们班的学生……哎，哎，好，行，那我就放她进去了。”保安挂断电话，把门口的电动推拉门打开了一道小缝隙，这个林贺知道，是平时那些老师或者校长开车进去的地方，他没有出来开门口的小门，可能是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林贺道了谢，慢慢走了进去，她们学校的操场很大，一边是停车区域，另一边是学生跑步领域，中间则是一条过道。

　　周边的积雪都清扫干净了，想来也是林贺没来的这几天，学生们干了个大工程。

　　路灯像守卫一般，退居两侧，这路灯林贺很喜欢，它的灯光是昏黄的，林贺那时候最喜欢晚自习在这条路上散步。

　　绕过了一栋教学楼，她走向了办公楼。

　　这栋楼和其他的不同，大厅要大的多，门口和学校的宿舍，教学楼一样，放置着一面大镜子，她刚入学的时候老师说过，这是老师，同学们进入学习，办公区域之前，整理仪表的地方。

　　她不喜欢这种镜子，好看的同学倒是爱极了，照镜子都要看半天，她……不好看。

　　教学楼每层楼都不一样，比如她们班主任在二楼，一些物理，化学老师则是在三楼，教导主任也在三楼。

　　她径直走向二楼，楼梯转角处就是，不用通过长长的走廊。

　　这点倒是和南方不同，林贺听说南方的学校走廊是“开放式”的。

　　北方可不行，冷的要命。

　　她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扭开走了进去，老师们的办公室一般情况不用等她们在屋子里喊“请进”，课代表经常来来回回走，本来上课就费嗓子，相比于喊在课堂上传授知识，喊“请进”就太过于浪费了，不如用在有用的地方。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约摸着是刚开学，学校有不少要打理的地方。

　　她走到离门口很近的地方，那里离门口很近，旁边有一个大柜子，都上了锁。

　　这个东西也很是记忆深刻，之前因为她，一些同学无辜遭殃，她们的拼图都被锁了进去，老师说……嗯，高三毕业了找我拿。

　　这无疑是最大的酷刑了，所以下课的时候，一堆幽怨的目光投向林贺。

　　桌子是木质的，上面的资料用蓝色的办公夹装着，整齐的放在架子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大概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

　　等铃声响起，窗外能看到教学楼乌泱泱的走出来了一群人，有的是走向小卖部，有的……则是些不怕冷的，到处散着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其他班级的班主任，再然后是她们班的班长，是个很淘气的女孩，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所有同学的手机，放学统一归还。

　　她看到林贺倒是没有多惊奇，急忙放下箱子出去了，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了。

　　门再次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头发长长的，撒在肩膀上，她是个中年人，脸上倒是没有皱纹，但是岁月的痕迹也很明显，即使是这样，也没看到她脸上有什么化妆品。

　　这才是最真实的吧，上班起床化妆简直就是反人类，林贺是不愿意的，她连闹钟都要连定6个，能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老师。”林贺恭敬的退到一旁，让老师走过去。

　　“嗯，来了？”她看了看桌子上的手机，从包里掏出了一连串钥匙，仔细看着上面的贴纸，最后找到了一把，转身拧开了身后的柜子，把一箱子手机都放了进去。

　　柜子锁上后，她坐上了自己的办公椅。

　　“嗯。”她笔直的站在桌前，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那回去上课吧，在这站着干嘛？”她摆弄手机的眼睛瞟了瞟门口，示意她出去。

　　其实林贺昨天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态度坚决，动机明确，她提前写好了稿子，老师问哪个问题她就回答哪个。

　　“老师，我不念了。”她艰难的开了口，这种东西，没见面的时候她更有勇气一些，她害怕被人一直盯着。

　　“为啥不念了？不是读的好好的？学习这么好，前途不是都毁了？听话，回去上课去。”她理了理头发，目光落在林贺身上。

　　女孩愣了好半天，也不肯挪地方，只是重复着自己要退学。

　　“我妈……一个人养我太累了，我家里情况您知道的，我不想当别人的负担……”她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有很多觉得不公平的事情，可是对于那些，她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比如那天价的补课费。

　　上课的卷子，老师批改完只是说：“这题上周日讲过了，你们自己回去看看吧。”

　　可是她没去，她没听，她也没有他们周日的卷子。

　　这回老师倒是没说什么了，只是让林贺回教室等着，顺便把自己的书本收拾一下，一会儿带回去。她去打印一份资料，需要林贺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