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尤梵

23、第 23 章 欠你一个吻

　　宋贺眠去找了很多次护士，确认林贺排血量是否正常，前几次都还会得到耐心的回答：放心吧，我们检查过了，是正常的，也没有什么不收缩之类的，恢复的很好。

　　后面护士也有点失去耐心了，又不是演偶像剧，这么担心干嘛？

　　又不是男女主，怎么戏这么多？护士也很累的好吗？

　　“放心吧，真没啥事，我们会时不时去检查的，不用来问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她还是尽量保持着礼貌。

　　得到答案，宋贺眠才放心的回到病房。

　　叶辛和苏川已经走了，月嫂和孩子在隔壁，现在病房里就只剩他和林贺。

　　屋子里的灯都关了，唯一的光线是对面楼顶的灯。

　　一缕金灿灿的微光照了进来，昏暗的病房被那微弱的光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块。

　　女孩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头黑丝铺撒在枕头上，她整个人都被被子包裹着，看起来可爱极了。

　　“怎么睡的这么安稳？”宋贺眠静悄悄的绕过林贺的病床，走向了另一张空着的病床，慢慢的躺了上去，生怕闹出什么动静吵到她。

　　他就那样静静的，侧着身看着她。

　　病房里很静，静到他们彼此听得见对方平静的呼吸声。

　　“因为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女孩没有睁眼，静静的说着。

　　“没睡？”宋贺眠一愣，随后将枕头垫高又躺下了，这样她的侧脸就更清晰了。

　　“嗯，那时候和奶奶住，小孩子睡觉都很闹腾，腿不小心压到她了，被打了一顿，从那以后睡觉都是半睡半醒的，生怕犯了同样的错误，所以可能是习惯了吧，记得那时候晚上一直不敢睡的太沉。”林贺睁开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了，怎样都好，做任何想做的事，放肆一些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给你兜底，守护着你。”心脏被刺痛了一下，呼吸也很奇怪，像被什么阻塞了一样，很难受。

　　“嗯。”林贺虽然这么应着，心里却很是执拗。

　　一块埋在皮肉下的针孔，在无法挑出来的情况下，只会在皮肤里生锈，腐烂血肉，又怎么会变好呢……

　　“疼吗？”身边响起男人的声音，林贺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疼的转不过身。

　　“疼。”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辛苦了，还有……你……很棒。”宋贺眠转过身，也开始呆呆的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

　　林贺良久没有回应，可能是太累，睡着了吧。

　　“如果这里就是结局，那其实就这样下去也无何不可，就让我这样陪着你，今后，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了，我乐意花些时间去治愈你，会好的，林贺。”没过一会，自己也沉沉的睡过去了。

　　也折腾很久了。

　　……

　　凌晨，医院陷入了一片寂静。

　　此时不管是病人，又或者是值班护士，都开始进入梦乡了，护士确认了很多次，刚生产完的妇人们都安全无恙。

　　病房门被轻轻的打开了一条缝，有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声音很小，生怕吵到病房里的人。

　　她蹑手蹑脚的在床边绕来绕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林贺听到了细微的动静，本来也没怎么深睡，就算轻微动一下，肚子上那条伤口都像撕裂了一般疼。

　　她将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睡眼，再睁开眼时，看到了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是米姨吗？”米姨是月嫂阿姨的姓，她没敢太大声，怕吵到宋贺眠。

　　黑色的人影一顿，没有回应，她一步一步朝着林贺走了过来。

　　这过程中，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抽出来的声音，很细小，可是也能感觉到是金属物品。

　　宋贺眠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的起身，在黑暗中，他借着微弱的灯光扑像那道黑影。

　　“刺啦。”

　　一道沉闷的，皮肉绽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随后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铁锈味儿。

　　宋贺眠只觉得胳膊处有些疼，好像有什么液体顺着胳膊滑到手臂，滴答滴答的往下流。

　　“怎么了？”林贺一惊，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

　　“没事。”他咬着牙，尽量平复着语气，脚步依旧慢慢的往前挪。

　　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得见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两人都看得见，林贺床边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宋贺眠知道那不是林贺，根据刚才的声音来看，林贺也清楚床边站着的人不是宋贺眠，因为刚才宋贺眠的声音不是从她身边传来的，有一段距离。

　　那身边的这个人是谁？

　　林贺强忍着剧痛，一点一点的挪动身体，最后靠在了床上。

　　“别动！”黑暗中，那道黑影终于露出了马脚，这道声音林贺很陌生，又同时觉得无比熟悉。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林贺感觉自己脖子下好像抵住了个什么东西，凉凉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把刀。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响起了开关启动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几人由于还没适应光亮，都猛的闭上了眼睛。

　　门口，月嫂一只手按着开关，另一只手拽着门把手，看见屋内的情形，吓了一跳。

　　“哦呦，哦呦，怎么还拿着刀？”

　　听见声音，适应过来的宋贺眠和林贺齐齐向床边望去。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老妇，她佝偻着身躯，向林贺靠拢着，那灰棕色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上面沾染着几滴血液。

　　她头发剪的很短，花白的头发里掺杂着几簇黑丝，脸上有很多皱纹，皮肤黝黑，嘴唇是那种香肠嘴。

　　她正拿着一把沾着血的刀，架在林贺的脖颈上。

　　这张脸她很熟悉，是任辞的妈妈。

　　她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那……血？是哪来的？

　　墙角，男人唇色发白，额头上多了许多汗珠，他的一只手正死死的抓着另一条胳膊，手上布满了血，还不停的向下流淌着，将白色的地板染成了血红色。

　　！！！

　　几人同时一惊，月嫂慌了神，她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不知如何是好。

　　宋贺眠使了个眼色过去，月嫂见状，急忙退了出去，去了护士台找人。

　　“呦呦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个小白脸啊！当时就是你害的我儿子还有儿媳妇吵架分手！她也是个不要脸的！我家对她那么好，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还出去搞破鞋！”见着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戏精上身，在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对着宋贺眠破口大骂。

　　“大家都看看嗷，就是这个女人，天天在外面搞破鞋，家都不要了！就是跟这个男人搞破鞋的！把我孙子都拐跑了，可怜我这么大岁数啊，我连孙子的面都见不着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哪有这样的儿媳妇？”一只手死死的抓着林贺的胳膊，另一只手环绕在林贺脖颈前，还抓着那把刀。

　　门口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说真的他们都不太认同，都说儿媳妇生孩子，怎么这个当婆婆的，连面都没露过？这一露面就是拿着刀要死要活的。

　　倒不如这个男人贴心，怪不得人家跑了，啧啧啧。

　　护士眼尖，先是呼叫了保安，又打通了警卫室的电话。

　　但是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得先安抚那个疯婆子的情绪。

　　“哎呦，确实挺可恶的，但是你先把刀放下，有啥事你们慢慢商量……”其中一个男人劝说着。

　　“对啊对啊，再怎么也不能把刀架人家脖子上啊……”另外一些人有些害怕，但是还是出面劝解着。

　　“呵，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帮着这个搞破鞋的女人说话！你们也不是好玩意！我呸！”她凶神恶煞的骂着门口的几个帮着说话的女人。

　　见状，别人也都不敢吱声了。

　　“我孙子呢？把我孙子交出来！那本来就是我们老任家的种！”那只攥着刀的手又收紧了些，现在死死的抵住林贺的脖子上。

　　“要是我今天见不到我孙子，那她也别想活。”

　　见林贺的脖子上出现一条血印，宋贺眠急忙出声制止：“住手！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杀了你孙子，你知道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理由护着他，你敢动她，那孩子也别想活了！”

　　“何必呢……”她冷笑一声，看向身旁拿着刀的老妇。那道血迹在本就苍白的林贺脸上显得很诡异，尤其是加上了林贺的笑容。

　　她知道宋贺眠不会那么做，也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么难听，想和这孩子撇清关系，因为表现的越是在意，她身边这个疯子也会更疯狂。

　　“您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我在你家被当做过人吗？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我好骗，所以把我骗去结婚吗？反正能生就行，谁生都没关系，和谁生也都没关系。”林贺嗤笑着，丝毫不顾脖子上的刀。

　　“你瞎说什么？”老妇听到林贺的话，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瞎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最先搞破鞋的不是你儿子吗？而且……那次不也是你授意的吗？因为我一直没怀孕。”不禁想起了那个大吵特吵的一天，其实并不是因为宋贺眠，是因为她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家的秘密。

　　“年少纯粹的爱被你们抹黑曲解，说成是廉价劳动力，说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个感情……”女孩很麻木，没有特别多的表情，对于那件事，是她心底的痛，她一直都是这样，把痛苦的事都藏起来，就连自己也不敢触及半分，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平静的过下去，可是好像没有那么容易。

　　“你瞎说什么？啊？想要孙子有错吗？你自己肚子不争气怪谁？我不想跟你说没用的，赶紧把我孙子交出来！”脖颈处的刀片又渗透了几分，她这次是体会到了，说话如同吞刀片一样的感受，可是她还是要说。

　　“孙子？什么时候成你孙子了？从我在你们家出来的那一刻起，孩子就不姓任了。”血从刀刃处往下流，宋贺眠也紧张的咽口水。

　　“林贺……别说……什么都别说了……活下来，好不好？”他恳切的望着床上的女孩，胳膊的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姓任姓什么？跟他姓？谁让你这么做的？啊？？”老妇不断的质问着林贺，此时就像发了疯一样。

　　“他是我老任家的！是我家的，姓任！”她用力的勒着林贺的脖子，一边掐着，一边拿刀比划着。

　　恨意如同大火般无限蔓延，周围的植物都被烧成了灰烬。

　　那把刀彻底划破了女孩的脖颈，一股鲜血从惨白的脖颈喷涌而出。

　　宋贺眠冲上去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脚终究还是没有刀子快。

　　“是女孩，姓林。”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疯妇被冲进来的警察按住，戴上了手铐，被架出门口的时候，嘴里还不停的喊着：不可能，女孩？不，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不……

　　女孩？

　　他记得明明是个男孩来着。

　　自己好像太在意林贺了，连孩子的性别都没问过，原来是个女孩。

　　那也蛮可恶的。

　　“林贺……没事的，没事，会好的，护士呢，护士，快来救命啊……”宋贺眠用手捂着林贺脖子里涌出来的血，试图阻止它继续流出，可是无济于事，血沾满了她的衣服，分不清是她脖子里的血，还是宋贺眠胳膊上的血。

　　女孩依旧那样甜美的笑着，她对着宋贺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救了。

　　看着床前哭成泪人的男人，自己将手覆上他的脸颊，擦拭着泪水。

　　手上的血就这样挂在了宋贺眠的脸颊上。

　　她觉得这一幕无比的熟悉。

　　一段莫名其妙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就这样灌输到了她的脑海里。

　　也是在一件这样的屋子里，也是病房吗？

　　自己闭着眼睛假寐，四周黑漆漆的，但是对面楼顶的灯光倒是很亮。

　　亮到她看到了病床旁边坐着的人。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鼻子很力挺，眼睛像装了整个银河系一般闪耀，不同的是……他的脸颊上带着伤，就算戴着口罩，林贺也一下子就看到了。

　　“我啊……刚才把他打了，不过你放心，我才是占上风的那个。”男人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不过……你更担心的可能是他吧，我也没有太用力，他皮糙肉厚的，没啥事。”心里一阵失落，但也还是解释了。

　　“就……莫名其妙的想打。因为他欺负你了，也算帮你出气了，这下……是不是觉得活着也挺有盼头的。”床上的女孩睡的很香，宋贺眠更像是自言自语。

　　“以后啊，我每天都去打他一次，一天一拳头，谁说你没人撑腰的。”

　　“所以啊，林贺，为了你自己，作为你自己，活下去吧。”他依旧那样盯着林贺看，不知怎么竟然站起身来，俯身在林贺脸颊上方，最后，一双温热的唇落在了林贺的脸颊上。

　　一阵铃声响起，男人慌慌张张的关掉了，又小心翼翼的走出了病房。

　　不是说……手机丢了吗……

　　而且……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为了她自己，活下去吧。

　　不是为了她妈妈，不是为了她的孩子，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一滴眼泪从林贺的眼中滑落，掉落在了发丝中消失不见了。

　　……

　　林贺眨巴着嘴，示意宋贺眠靠近一些。

　　男人的头慢慢弯下，俯身在女孩嘴边。

　　“宋……贺眠……我……我好像……好像……还……欠你……一个吻……”说罢，女孩温热的唇瓣便印在了男人侧脸上。

　　这一刻，好似两个时空的宋贺眠重叠了，那唇落下的位置，刚好是某个男人脸上留下伤口的位置。

　　震惊，惊喜，惶恐，在宋贺眠的眼中出现，挤掉了原本悲伤的情绪，那眼里如冰川般融化，如桃花般绽放，如星星般闪烁。

　　她……她……她亲他了？还是在那个位置……

　　“我喜欢你，从小学就开始喜欢了……”最后，她吐出几个字，意识就开始混沌了，呼吸越来越薄弱，最后不舍的合上了眼睛。

　　本来她是打算把这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带进棺材里去的。

　　可那段记忆不断的怂恿着她，鼓舞着她。

　　在那种绝望到不想活了的时刻，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他出现了，毫不犹豫的接住了那个绝望的她。

　　他说：我来晚了。

　　……

　　宋贺眠都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她说……

　　从读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他抱着怀里的女人，愣愣的坐在原地，只见护士带着几名男医生走进门来，吵吵嚷嚷的站在两人面前说着什么，可是宋鹤眠什么都听不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透明，连宋贺眠的身体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