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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个做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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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任辞,是在那个冰冷的医院里。
那天她刚带着她妈妈做康复训练回来,依旧是累的要命,中午的时间段是不开门的,所以要么起很早去抢位置,要么是抢不到位置,在病床上傻坐着一整天。
没推过轮椅是不知道的,医院里几个位置推下来,人也累瘫了。
她把张媛媛从轮椅抱上病床,扶着她躺下,这一步很艰难,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目前医生给的诊断是……半侧偏瘫。
做完这些,自己累到想直接躺在旁边的病床上长眠。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如人意。
敲门声响了起来,门是开着的,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虽然是初秋,但是依旧有些热,所以现在的人们还穿着短袖。
林贺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他身着黑色短袖,搭了一条蓝色牛仔裤,人不是很起眼,皮肤有些黑,脸型倒是圆圆的,面相并非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看起来应该很老实。
她很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估计是走错病房了吧。
男人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往她旁边的置物柜上放了几块西瓜,现在确实是吃西瓜的季节,很便宜,也很甜。
“我是隔壁的,给大伙送点西瓜。”男人嘿嘿一笑着解释着,他知道自己解释对了,因为女孩眼里的防备消失了不少。
“谢谢啊,好像之前没看到过你,是刚住院的吗?”林贺道了谢,在医院里,这是家属之间打招呼的方式,毕竟有时候一个人是看不住病人的,这时候“邻居”就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多一个帮忙照看的人总归是好事。
“是嘞,朋友爸爸住院,我来帮帮忙,以后你有事可以去隔壁叫我。”男人点点头,又转身给其他人送水果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着,张媛媛从最开始的从鼻管里喂流食,到拆掉鼻管用嘴吃饭,慢慢能靠在床上,后来甚至每天可以练习抓着医院走廊墙上的扶手一点一点走路。
医生都说简直就是个奇迹。
林贺的任务也越来越重了,因为她发现,她妈妈脑子不太好使。
时常说自己是她侄女,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脾气也像小孩一般,医生说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还是会时不时尿在床上,所以半夜的医院里总能见到有一个女孩端着盆子在洗漱间忙来忙去。
秋末的水是冰凉的。
林贺的手是红彤彤的。
最开始的张媛媛是不会开锁的,所以在某天中午,看着老老实实在病床上躺着的张媛媛,林贺照常反锁了病房门,自己也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睡着了。
等到手机闹铃响起,很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她还真没怎么睡好过,光是半夜尿床,张媛媛都会尿三次,屋子里就布满了尿骚味,后来林贺索性订了闹钟,两个小时一次,叫她起来上厕所。
早上又早早起床,给张媛媛洗漱穿衣,还有自己洗漱,喂张媛媛吃饭。
适应了一会光线,她发觉到了不对劲,屋子里很安静,平时张媛媛总是会制造出一些声响,哪怕是翻身的声音。
她看向一旁的病床,空的。
什么人都没有,门敞开了一条缝。
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跑了出去,走廊上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各个病房里也都没有。
她赶紧去问了护士台的人,她们说看到病人出来,以为是她在跟着,所以也没在意。
林贺疯了一样到处跑,把整个楼层都找了个遍,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最后目光锁定在了电梯上。
如果……如果再也找不到了,该怎么办?
她还是下去了,好消息是这栋楼一共才三层,坏消息是,还是没找到人。
就那样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傻坐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前方,不断的告诉自己没有事,可是手心却骗不了人,是冰凉的,而且冒着冷汗。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是恨张媛媛的,也知道现在的张媛媛从前一点也不一样,甚至不能称作是同一个人。
可是她如果真的失踪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又在……怕什么?
她缓缓站了起来,觉得头晕的不行,可能是有点低血糖了,因为她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
身边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脚也很轻,脑子里乱糟糟,她还是没有放弃,慢慢在楼下找着。
最后她在医院大门口对面的长椅上,看到了那道身影。
她好像又能听到声音了,是大石头落地的声音。
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她气冲冲的跑到张媛媛面前,想要开口骂,却被一道声音捷足先登。
“刚才我们在门口看到她,她说想吃韭菜盒子了,买了几个,剩下几个还没吃,你带回去吧。”男人这时候已经穿上了外套,他将一个热乎乎的袋子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给了林贺,香味儿也飘了出来,林贺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饥饿感好像将什么都冲淡了。
“多少钱?我转你吧。”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袋子,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口袋里找着手机。
“没事,不用了,下次你也给我买呗。”男人笑笑。
林贺将手里沉甸甸,热乎乎的东西装进了兜里,自己转过身装作要一起坐下,赶紧把口水咽了下去。
其实手里……也没什么钱了。
“谢谢啊。”林贺沉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她看向一旁的男人,今天他剪了头发,看起来神清气爽。
“没事。”轻飘飘的回答着林贺,一边逗趣着张媛媛。
“我说的不是韭菜盒子的事情,我刚才还以为她走丢了,怎么都找不到,所以谢谢你,刚好出现在门口,帮我拦下了她。”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但手还是一直在拽着张媛媛的胳膊,轻轻的,又很想用力。
“我知道,所以不用谢,你也挺不容易的。”男人朝着林贺笑了笑,眼底暖暖的,话里也是。
林贺没有接下去,她很感谢,即使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谁都没有办法对另一个人的经历和痛苦感同身受,可是她依旧感激他。
在冰冷的黑暗里,即使是一小根蜡烛,那微弱的灯光和温暖,也是弥足珍贵的。
“阿姨,你生了个好女儿!真好。”男人拍了拍张媛媛的手,张媛媛听到,也高兴的笑了。
……
在还没入冬的这段时间里,林贺经常带着张媛媛出去散步,不过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聊。所以张媛媛只要见到陌生人过来,就和他们搭话。
有一天甚至问了一个骑着单车,买菜回家的大爷。
“嘿!菜在哪买的?”张媛媛目光随着单车前进。
大爷明显也吓了一跳,心想和你又不熟,但是还是应了一声:“菜市场买的!”随后使出了“旋风无影脚”技能,飞快的蹬着单车扬长而去。
林贺不由得想到了张媛媛坐轮椅的那段时间,医生说不能总闷在病房,康复训练周末是锁门的,所以建议她推着张媛媛多出去走走。
她其实也不太熟悉这种地方,误入了一个破旧公园,路面凹凸不平,坐在轮椅上很是颠簸,她听了一路张媛媛的叫骂声,有骂她的,有骂以前张媛媛认识的谁谁谁,或者骂天骂地骂小草,最后又把林贺骂了一顿,因为路面不平。
实际上那天她推起来也很费力,手上一片红,疼的厉害。
那次她打了张媛媛之后,护士圈就传出一条谣言,说她虐待妈妈,很不孝。
她也不知道怎么去看这件事,说打了呢,也确实打了,要是说不孝……她又近身照顾张媛媛。
有时候人的情感是说不清楚的,后来依然有那么几次,张媛媛在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会摔东西之类的,林贺也会置气,最后的结果就是……
张媛媛又像她小时候那样指着她破口大骂,说什么白养了她那么多年,说什么医院里不是她照顾的,饭不是林贺做的,床单不是林贺洗的,上厕所擦屁股也不是林贺擦的。
天知道那些话到底有多让人心寒,别人都说……她是病人,不能和病人置气,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她脑子不清楚这些事之类的,在后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都围绕着这种声音。
他们还说,张媛媛也就这样了,恢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该让着她顺着她才对。
可是林贺不那么认为。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头脑不清晰,所以才会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出来,难不成林贺什么都不教她,就放任着她越来越傻吗?已经这样了,要她看着张媛媛恶化,变成彻头彻尾的智障人士吗?
其实张媛媛不是什么都听不懂,比如后来某天坐火车出去,人很多,挤得要命,不知道谁不小心踩了张媛媛一脚,她是这样说的:“他眼瞎吗?看不到我腿瘸?看到我脚这样还不让着我点。”
林贺当时是这么说的:火车站本来就人多,每个人都拎着行李箱,都挤挤攘攘的,难免谁会碰到谁,别人不是看你瘸然后故意再踩你一脚,也没义务因为你瘸什么都让着你,但是如果对方真让着你了,那你应该感谢她,因为那个人足够善良,把自己该享受的权益让给你了。
也不知道张媛媛到底听没听懂,反正后面再没说什么了。
……
她照常带着张媛媛出去散步,远处有个男人朝她招手,是隔壁的那个男人。
他推着一个头发花白,看着很壮硕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他说就是因为老人比较壮硕,又不大听话,所以就连护工都不愿意接这种活,光是把人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就是个大工程,最后朋友拜托他一起照顾着,两个人换着来。
所以他很佩服面前这个女孩,一个人照顾瘫痪在床的病人,是非常费精力,非常累的。
他们找了一处阴凉处,让两个病人互相扔篮球,有助于康复。
而他们两个呢,就在一旁闲聊了起来。
两个人也都互相了解了一些对方的信息,比如他叫任辞。
他说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嘲笑他,因为任辞,谐音是“仁慈”。
林贺倒没觉得有多可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很有记忆点,她一下就记住了。
再后来林贺也从男人口中得知了一些法律上面的知识,说现在应该去起诉才对,毕竟二十多万的医药费也不是小数目。
然后呢,他介绍给林贺一个律师朋友,那是林贺第一次参与饭局,桌上的人各怀鬼胎,比如任辞想拜托律师朋友帮忙,比如律师朋友想借着任辞搭上一些权威人士。
一瓶白酒下肚,几个人都醉醺醺的,好在事情是谈成了。
他们虚情假意,称兄道弟,说什么都在酒里了,然后猛灌。
林贺只是一直夹着桌子上的肉往嘴里送,时不时假笑一下,因为这时候的她,什么都不会做。
她那天也想了很多,比如自己也挺怕的,怕自己以后也会成为饭桌上那些可怕的人,不,更精确的来说,是狡诈的老狐狸。
这个问题在很久很久以后也给了她答案,不管饭桌上是怎样的,如果在可以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可以适当伪装一下,可是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她还是她,是一个做不了坏人的人。
这个男人为了她的事情做了很多工作,有时间了就去问问她,跟她说有事都告诉他,有他在,万事不用怕。
再后来,赔偿款下来了,她还清了欠张姨的钱,也包括被诈骗的几万块钱,最后把张媛媛送到了任辞认识的一家老年公寓里,管吃管住,一个月也才一千多块钱,很划算。
那些事都办完,林贺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打电话给任辞,说是为了感谢他,想请他吃饭。
地点是上次他请律师的饭店。
桌上摆了很多啤酒,其实林贺是喝过白酒的,以前想不开的时候也靠这玩意自杀过,但是命太大了,怎么都死不了。
也是在后来,某一次和任辞出去约会的时候,去了游乐场,坐了一次过山车,自从那以后,她觉得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因为就在那天,她离死亡就差一个落地成盒。
任辞如约而至。
两人坐在对方对面,任辞看到了底下的酒箱子,也明白了林贺这次请吃饭的用意,大概是这段时间有样学样了,可是还是太生疏,太拙劣了,任辞一眼就看出了林贺的紧张。
“可以庆祝一下,小喝一瓶,别喝太多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于我,你不需要用那些伎俩,咱们也算朋友了吧。”男人拿起桌上的开瓶器,熟练的开了两瓶啤酒。
“为什么?”林贺很是疑惑,见到对面的男人举起酒瓶,知道了他的意图,随即也拿起自己身旁的啤酒瓶,朝着他的酒瓶碰了过去,一声清脆的碰瓶声响了起来。
“因为……那样很累,我不想咱们之间也变得那么累,那么陌生。”男人给林贺夹着菜,又拿起酒瓶,往嘴里死命的灌着酒。
他说……不想他们变陌生。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喜欢你。”他试探性的看了一眼林贺,对面的女孩立马紧张了起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等你接受我,喜欢我,不急,你……考虑考虑。”男人苦笑,又开了几瓶酒,一个人闷闷的喝着。
然后,他得到了林贺的回答。
“行,不考虑了,我答应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对这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依赖?信任?或者真的喜欢?
说到喜欢,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的背影,随后她晃了晃脑袋,那个身影也就消失了。
“那……你现在是我的了。”男人豁然开朗,他就那样看着林贺,时不时的夹几块肉进她的碗里。
她第一次听见这种话,脸一下就升起了一片晚霞。
……
晚上林贺送男人回家,扶着他慢慢躺在床上,林贺帮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谁知道男人一把拽住了她,由于惯性作用,林贺跌倒在了男人怀里。
他紧紧抱着她,勒的有些呼吸不上来。
“你身上好香。”男人凑了过来,在林贺脖颈上猛吸了一口,随后手绕到林贺肚子处,抓住了她的双手。
“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他慢慢搓着林贺的双手。
林贺很怕,她从来没有和谁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近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呼吸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耳垂处,似有一股电流一般,在她身上各个角落游走,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男人将脚也放在了林贺脚下,她瞬间感觉脚下也变温暖了。
想挣脱开,但是怎么都推不开身后的男人,他力气很大。
随后男人放在林贺肚子上的手也慢慢探了进去,缓缓上移。
“不行……”林贺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能做的只有按住男人的手,可是都是徒劳之功。
“就……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什么都不做。”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再后来……
就什么都发生了。
很疼。
她只记得这个男人说……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那双眸子猩红,如野兽一般。
所有呜咽都淹没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