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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 付翎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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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翎埕拿着釉料罐和一批素烧试片出来时,看见少年坐在藤架下,垂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阳光落在他柔软的栗色头发上,给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他脚步顿了一下,胸腔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画面轻轻撞了一下。
“开始吧。”他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顾贺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这个午后,他们在葡萄藤架下度过了三个小时。称量釉料,调配比例,涂抹试片,记录数据。过程确实枯燥,但顾贺欢没有分神过一次。他学得很快,付翎埕只说一遍的要点,他都能记住,甚至能提出一些自己的理解。
“这里,”他指着一个试片边缘的积釉处,“如果想让‘锐利’的感觉更明显,是不是可以故意在这里少涂一点釉,让胎土的边缘露出来?”
付翎埕接过试片,对着光看。少年提出的想法很稚嫩,但角度新奇。“可以试试,”他说,“但胎土露出的部分烧成后会很粗糙,可能会划手。”
“那……如果只在视觉上制造‘锐利’的错觉呢?”顾贺欢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勾画,“比如,用深色的化妆土在边缘画一条极细的线,烧成后看起来像是锋利的刃口,但实际触感还是圆润的。”
付翎埕看着那张草图。线条虽然潦草,但想法已经有了雏形。他忽然意识到,顾贺欢在设计上的天赋,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不是技巧上的娴熟,而是一种敏锐的、对视觉语言的直觉。
“这个想法,”他缓缓说,“值得深入。”
顾贺欢的眼睛更亮了。被认可的感觉像气泡一样在胸腔里升腾,让他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四点半的时候,李健涛老爷子午睡醒了,端着茶壶溜达到院子里。
“哟,师徒俩研究得挺投入啊,”他笑眯眯地,“小欢欢,今天没把泥巴甩你付哥哥脸上吧?”
顾贺欢脸一红:“李爷爷!”
付翎埕无奈地看了师父一眼,继续记录数据。
李健涛在竹椅上坐下,慢悠悠地倒茶:“小埕啊,难得见你这么有耐心。当年教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教了三天就把人骂跑了。”
“宋枫坐不住。”付翎埕言简意赅。
“那倒是,那猴孩子,”李爷爷笑了,“还是小欢欢好,安静,懂事,还聪明。”他看向顾贺欢,眼神慈爱,“欢欢,晚上留这儿吃饭吧?你外婆那边我跟她说。”
顾贺欢下意识看向付翎埕。后者正在整理试片,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
“我……得回去跟外婆说一声。”他说。
“那行,你先回去,要是能来,六点前过来就成。”
顾贺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工作台上已经摆了一排涂好釉的试片,等着明天进窑。他看了一眼付翎埕,对方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付哥哥,那我先走了。”
“嗯。”付翎埕抬起头,“路上慢点。”
很平常的叮嘱,顾贺欢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温和。他点点头,戴上草帽,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顾贺欢骑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想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付翎埕说话时的语气,示范动作时手指的弧度,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种心动,像春雨后的竹笋,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等他发现时,已经长成了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喜欢付翎埕。不是对哥哥的喜欢,也不是对老师的崇拜,而是一种更私密、更滚烫的情感。这个认知让他既慌乱又甜蜜,像偷偷藏了一块糖在口袋里,明明没人知道,自己却总忍不住去摸,去确认它还在。
到家时,外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衣架。”
顾贺欢停好车,走过去。晾衣绳上挂着他早上穿出去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被外婆洗好晾干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今天玩得开心吗?”外婆问,手里利落地收着床单。
“嗯,”顾贺欢帮她取下衣架,“付哥哥教我调釉料,还说我有个想法很好。”
外婆转过头看他。少年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嘴角扬起的弧度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她心里那点担忧,在看到这个笑容时,稍稍松动了些。
“那就好,”她把收好的床单抱在怀里,“李爷爷刚才打电话来了,说留你吃饭。你想去吗?”
顾贺欢犹豫了一下。他想去,想和付翎埕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工作。但……
“外婆你一个人吃饭……”
“我你还担心?”外婆笑了,“你王阿姨约了我晚上去听戏,本来还想着你要是回来得早,就带你一起去。既然李爷爷叫了,你就去吧,正好我也省心了。”
顾贺欢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去。”
“去吧去吧,”外婆摆摆手,又想起什么,“等等,我给你装点东西带去。空手上门不像话。”
她快步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提了个竹篮出来,里面装着自家院子里种的黄瓜、西红柿,还有一小罐她腌的糖蒜。
“把这个给李爷爷,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外婆把篮子递给他,又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去了要有礼貌,吃完饭帮着收拾。别回来太晚,九点前要到家,知道吗?”
“知道了。”顾贺欢接过篮子,沉甸甸的,装满了外婆朴实的心意。
他推着车又要出门,外婆在身后喊:“骑车小心!看着路!”
“好——”他拉长声音应着,骑上车,篮子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
到李爷爷家时,正好六点。院门虚掩着,顾贺欢推车进去,看见付翎埕正在葡萄架下摆碗筷。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连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
“付哥哥,我来了。”顾贺欢停好车,提着篮子走过去,“外婆让我带点东西过来。”
付翎埕接过篮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谢谢。”
“小欢欢来啦?”李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小埕,去把冰镇的酸梅汤拿出来。”
晚饭摆在葡萄架下的小方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蒜蓉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尝尝这个,”李爷爷给顾贺欢夹了块排骨,“小埕做的,他手艺可比我这老头子好多了。”
顾贺欢惊讶地看向付翎埕。后者正低头盛汤,动作自然,好像做饭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付哥哥还会做饭?”
“会一点。”付翎埕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小心烫。”
排骨烧得酥烂入味,茄子的蒜香恰到好处,连最普通的炒时蔬都清脆爽口。顾贺欢吃得很香,心里却忍不住想——付翎埕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样子?
饭后,顾贺欢抢着收拾碗筷,付翎埕也没拦着,只是在他洗碗时,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
厨房的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夜来香浓郁的甜香。水声哗啦,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今天,”付翎埕忽然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显得低沉,“学得很快。”
顾贺欢手一顿,心里涌起一阵雀跃:“真的吗?”
“嗯。”付翎埕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有天赋是好事,但别骄傲。”
“我不会的。”顾贺欢认真说,“我知道我还有很多要学。”
付翎埕看了他一眼。少年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点虚假的谦虚。他是真的热爱,也是真的愿意为此付出努力。
这样的纯粹,在成年人世界里,已经很少见了。
“下周,”付翎埕说,“如果试片效果理想,可以开始做小件。你想做什么?”
顾贺欢眼睛一亮:“可以自己做东西吗?”
“嗯。从简单的开始,比如茶则,或者小碟子。”
“我想做茶则!”顾贺欢几乎脱口而出,“可以吗?”
付翎埕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浅到顾贺欢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以。”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院子里。李爷爷已经泡好了茶,正躺在摇椅上看星星。
“来,坐,”他招手,“陪老头子说说话。”
顾贺欢在竹椅上坐下。付翎埕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小茶几,上面摆着茶具和那对杯子。
夜空中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蟋蟀的鸣叫,还有远处池塘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蛙声。
“小欢欢,”李爷爷慢悠悠地说,“听你外婆说,你爸妈想让你出国读预科?”
顾贺欢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儿:“嗯,是有这个打算。但我想等高中毕业再说。”
“出国好啊,长见识。”李爷爷喝了口茶,“但别去太久,你外婆一个人,会想你的。”
顾贺欢垂下眼:“我知道。”
空气安静了片刻。付翎埕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没有说话。
“小埕,”李爷爷忽然转向徒弟,“你当年要是没回来,现在大概也在哪个国外的工作室里当大师了吧。”
付翎埕沉默了几秒:“国内挺好。”
“是啊,国内挺好,”李爷爷感慨,“根在这儿,走再远,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顾贺欢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看向付翎埕,后者正望着夜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遥远。
这个人,曾经也离开过吗?为什么回来?以后还会走吗?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九点差十分的时候,顾贺欢起身告辞。李爷爷让付翎埕送他。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夏夜的风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付哥哥,”顾贺欢打破沉默,“你……去过国外吗?”
“去过几年。”付翎埕说,“读书,工作。”
“为什么回来?”
这次付翎埕沉默得更久了。久到顾贺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说:“有些事,只有在家里才能想明白。”
这个答案很模糊,但顾贺欢听懂了。他想起外婆下午说的话——付翎埕经历过很多事。那些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经历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那……你还会走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付翎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暂时不会。”他说,“至少这个夏天,不会。”
顾贺欢的心,因为这句话,轻轻落回了原处。他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明亮又干净:“那就好。”
到了家门口,顾贺欢掏出钥匙,又回头看向付翎埕:“付哥哥,明天……还能去工作室吗?”
“想来就来。”付翎埕说,“我都在。”
“嗯!”顾贺欢用力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贺欢推门进去,在门关上前,又探出头,对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挥了挥手。
付翎埕看着他,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门关上了。巷子里恢复安静。付翎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来香的香气。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依然很亮。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