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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 雨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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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二天,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顾贺欢醒来时,阳光已经爬满了窗台。他第一眼就看向床头柜——那里并排摆着两只杯子,在晨光里温润地立着。
下楼时,外婆胡雪正在厨房里忙活。炉子上煨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厅。
“欢欢醒了?”外婆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慈和的笑,“快去洗漱,粥马上就好。我煎了你爱吃的太阳蛋,蛋黄溏心的,可别又戳破了。”
顾贺欢心里一暖。外婆其实不擅长烹饪,味道总是差些火候,但对他的喜好却记得清清楚楚——知道他爱吃溏心蛋但总戳不好,知道他夏天贪凉又脾胃弱,所以早晨总要熬一锅暖胃的小米粥,知道他衬衫领子总忘记翻好……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外婆有些佝偻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外婆最好了。”
“哎哟,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外婆嘴上嗔怪,手上却小心地关小了炉火,怕热气烫着他,“快去洗脸,粥要趁热喝。”
早餐桌上,外婆照例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几天太阳毒,出门记得戴帽子。骑车别图快,看着点路。在付家玩的时候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李爷爷年纪大了要休息……” 每一个字都平常琐碎,却像细密的针脚,缝补进顾贺欢日常生活的每一处。
顾贺欢一边应着,一边小心地用“白色萨摩耶”喝粥。温热的粥水流过杯壁,触感妥帖。他忽然想,外婆的爱就像这质朴的陶杯,不耀眼,却稳妥地盛着他生活里所有的暖意。
午后,他照例去工作室。付翎埕正在整理一批准备寄出的作品,其中就有那对“星云壶”的数字设计最终打样——用3D打印技术做出的树脂模型,完美还原了顾贺欢设计的光影流转。
宋枫正好开车来取几件大作品,看见这对壶,吹了声口哨:“哟,这新系列?概念挺前卫啊,不像你老付一贯的性冷淡风。”
付翎埕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小心地将模型包好。
宋枫转头看到顾贺欢,咧嘴笑了:“小欢欢也在啊?听说这数字部分是你搞的?可以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付翎埕听见,“能把我们付大师这座冰山撬开条缝,还让他肯合作搞这种跨界玩意儿,你是这个。”他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顾贺欢被他说得耳根发红,下意识看向付翎埕。付翎埕正背对着他们检查包装,背影挺拔如竹,似乎没听见,但顾贺欢却敏锐地发现,他耳廓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宋枫与顾贺欢的熟识,正是始于几次这样的调侃和偶遇。起初是顾贺欢某次尝试独立拉坯,泥巴失控溅了刚进门的宋枫一身,两人在哭笑不得中认识了。宋枫性格爽朗,看出顾贺欢对付翎埕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便常以开玩笑的方式缓和气氛,也真心把这眼神干净、对艺术有热情的少年当弟弟看。
在相处中顾贺欢也发现宋枫□□大佬的外表,根本就是伪装。
宋枫离开后,工作室恢复了安静。付翎埕开始教顾贺欢调制一种特殊的透明釉料,说是能让黑陶的表面呈现出类似金石的光泽。
两人靠得很近。付翎埕握着顾贺欢的手腕,引导他感受釉浆的浓稠度。“手腕放松,靠感觉。”他的声音就在顾贺欢耳边,低沉平稳,气息拂过他耳畔的碎发。
顾贺欢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几乎能闻到付翎埕身上那种混合了淡淡矿物和清冽皂角的气息,感受到他掌心因长期劳作而生的薄茧擦过自己手腕内侧皮肤的触感。
这种亲密的、专注于同一件事的靠近,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温热。
付翎埕的目光落在少年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上,自己握着对方手腕的指尖,也不易察觉地收紧了片刻。
顾贺欢身上总有一种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鲜活,温暖,莽撞地冲进他原本寂静有序的世界,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止也止不住。
他想起了便利店门口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了雨伞下悄悄偏向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想起了眼前这个人为了他,像只炸毛小猫般挡在流言蜚语前的样子。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像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壁。
然而,一种更深的顾虑也在此刻浮现。
顾贺欢太年轻了,眼神清澈得毫无阴霾,对未来充满最单纯的憧憬。而自己……经历过家庭变故、人情冷暖,心早已被现实磨出一层冷硬的壳。
少年人的心动或许真挚,但更像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他怕自己冰封的世界里偶然透进的这缕阳光,只是少年一时兴起的好奇;更怕这懵懂的情愫,会让顾贺欢在未来某天意识到“不对劲”时,感到困惑甚至受伤。
他习惯了保持距离,因为距离能保护彼此。
“好了。”付翎埕先一步松开了手,转身去拿刮刀,借此平复忽然有些紊乱的呼吸,也拉开那过于暧昧的距离。
顾贺欢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付翎埕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仿佛期待着什么更进一步的触碰,却又不知具体在期待什么。
傍晚分别时,付翎埕送他到院门口。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明天……”顾贺欢抬头看他,眼里有期待,“还来吗?”
付翎埕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柔软发梢,沉默了一瞬。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让这份情感自然地冷却。但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来。”他最终点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
只是一个字,顾贺欢却像得了什么宝贝,眼睛弯了起来:“那说好了!付哥哥明天见!”
他跳上自行车,回头用力挥了挥手,才轻快地蹬车离去。付翎埕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截手腕纤细温热的触感。一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拉扯:既贪恋这份温暖,又担忧它会灼伤彼此。
回到屋里,李健涛正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悠悠道:“小欢这孩子,心思透亮得像水晶。你呀,别老是板着个脸,小心把人吓跑喽。”
付翎埕没应声,只是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只顾贺欢画的“白萨摩耶”杯,指腹轻轻摩挲过杯身上憨态可掬的图案。釉面光滑温润,底下却是不规则的、属于顾贺欢的“手工痕迹”。
他冰封般的心境,早已在这充满生气的夏日里,被一缕阳光、一场急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凿开了细细的裂缝。
有某种东西,正不可阻挡地渗进来,悄然滋长,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