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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张燃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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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燃从床上直起身子,揉了揉不成样子的头发,抬头对着指向零点三十分的指针。
楼上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应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他吃下两粒褪黑素,洗了把脸之后往阳台看了一眼被律师落下的册子是否晾干。
玻璃碎开的声音逐渐变成小孩崩溃的哭喊,张燃皱了皱眉头,手里的遗嘱还有点湿,他转回屋里准备用上吹风机。
吹风机的鼓声眼看就要遮掉小孩的哭喊,不知道又是什么砰的碎掉、迎来了超越吹风机嘈杂的撕心裂肺。
楼上又吵起来了,张燃关了吹风机,套了件外套,登起一双人字拖就出了门。
“谁?”
“我,张燃。”
来开门的女人扎着低马尾,一身职业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红肿的眼眶明显是大哭过。看到张燃后眼神略有心虚的闪躲,不过仍然不连贯的吸着鼻子。
“你和小宇又吵架了?”
女人没邀请,张燃也就站门外跟人沟通,透过缝隙尚且能瞄到屋里玻璃茶盏碎掉的一片,小孩应该是进了里屋,扫帚还没摆好、靠着桌子,显然是正在打扫的遗迹。
“吵到你了吧……我已经完全不会跟孩子沟通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女人掩面而泣,真挚的已经没办法再让张燃说什么吐槽的话来,他了解这对母子,也明白女人并非可以解决而放任不管。
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矛盾了罢。
左右自己本来也睡不着,算了。张燃照旧劝了女人几句,转身回了卧室。
阳台上好像悬挂着什么东西,张燃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多天花了眼,他走近了几步,晃来晃去的绳子确确实实从上而下落在了自己的阳台。
绳子上绑的是?
“段小宇,你干嘛?”
张燃低头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动静的微信,有些不确信的问了出声。楼上小孩的啜泣声显然被这一声呼唤减轻了些许,然后就是鼻涕糊住、嘴巴噎住的一嗓子。
“你先看。”
张燃接了东西后让段小宇先把绳子抽回去,半页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湿漉漉的触感让张燃也不大确定是是眼泪还是鼻涕。
燃哥,我想去Z市。
咋又是Z市?
张燃不可置信的重新又读了一遍,站到台子上拿起晾衣杆戳了戳阳台顶,扭头回望了一眼躺在桌子上的遗嘱。
“到底怎么了?”
张燃脑海里闪过瞬间闪过一万种可能:因为成绩不好辍学不读了、想趁假期来临出去打工补贴家用、跟妈妈吵架所以想离家出走……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更可怕的答案,但似乎只有这个答案才最能指向段小宇妈妈崩溃的原因——
“你要去找你爸!”
“不是!我不去找那个人渣!”
段小宇显然着急了,夹着嗓子回复张燃,楼上的灯光随着着他的情绪变动不停,树林里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声更是烘托一种神秘的氛围。
“我奶奶生病了,快死了。”
张燃和段小宇的呼吸达成一致的急促,两个人在彼此看不到的空间里默契的神情低垂,像是想了大概很久,张燃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
“我接着你。”
楼上的阳台比起楼下窄了不少,张燃瞧着自己垫几个凳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拿出几套备用的被褥铺到空旷的地板上,他站在凳子上垫了一下脚,伸出胳膊准备接人。
段小宇得到回复之后赶忙回了房间,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贴到了屋里最显眼的窗户上,摸索着带上刚冲满电的电话手表,先往楼下扔了个沉甸甸的书包,纵身一跃扑进了一个暖暖的怀抱。
“留纸条了吗?”张燃清点行李箱里的衣物,段小宇在一边给他收拾刚刚拉出来的被子。
律师名片和遗嘱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一齐被装进了行囊,车门关闭的声音在一望无际的高速路上逐渐匿去不见。
Z市在张燃离去的五年后依旧飞速发展着,不过开敞蓬往外扔烟头的和骑电驴横冲直撞的依然没少。天桥上还是成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直播求打赏,医院坏掉的灯牌如今还没修好,又似乎新坏了另个。
“你确定是这儿,对不?”
“对,十二楼。”段小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接在长龙一样的队伍后面等电梯,段小宇昨晚一夜没睡,张燃把人抱起来哄着。看着前面的队伍越走越短,不知道是不是通宵的原因,他的心脏不住的咚咚作响。
电梯上一身正装的大叔手机声音开的巨大,叮叮当当呼唤整个拥挤的电梯间陪他一齐收听晨间直播。
“听说了吗?就咱们市最大的那家公司,前几年老上电视的那个,儿子死了。”
“好像知道,老板是不是姓周?”
“儿子才三十岁,我听说几年前好几个自然灾害的募捐款都是人家出的大头,说没就没了,真是好人没好报。”
“哎,再有钱的人遇见这种事也没办法,只能风光大葬了。”
段小宇在人群的吵闹声中醒来,望着低头思索的张燃。
他在看什么?几个嘀嘀咕咕的爷爷奶奶吗?好像不是。
电梯门在十一楼停下,新闻早间的声音跟着大爷大妈的聊天声越走越远,张燃失了神、跟着就要下电梯。
“咱们是十二楼!”
十二楼?对,十二楼。
张燃拍了一下脑袋,有些迷糊的对上焦急的段小宇,除了笑笑没再说别的。
奶奶对段小宇和张燃的到来十分惊讶,护工看到亲属来到也先去休息,屋里没别的人。张燃把带的早餐装进碗里,段小宇抱着奶奶哇哇大哭。
“奶奶没事。”
听到声音后张燃愣了一下,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擦拭这位老人温柔的面颊。老人的声音明显沧桑了不少,A市的过往历历在目,时间犹如一把利刃,斩断两市的桥梁又给几个人的心灵织上细丝交错的衣裳。
段小宇没信这话,从书包里开始拿出各种各样的保健药,很显然是偷拿妈妈的;几幅亲手作的丑画和满目的奖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一件大红色的马甲。
奶奶看着满床的东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段小宇咬牙往身上套着这件已经不合身的马甲,头面被窄窄的口子挤得红肿。怕一会撕烂了,张燃放下毛巾来帮段小宇往下轻拽。
小小的马甲把他鼓囊囊的肚子衬得老大,段小宇似乎不太在意,站到床上转圈,奶奶笑得很高兴,张燃把床摇高,让她试着伸出双手尝试伸手去拥抱这个孩子。
“奶奶知道你没丢,知道。”
“你还要给我织好多个,这个小了。”
奶奶很显然没什么力气了,只能轻轻倚在段小宇瘦小的肩膀上轻点以示肯定。
张燃咬了咬下嘴唇,舌头顶着腮帮子粗重的呼吸。
她还有多少天?医生以为是老人的孩子终于愿意来探望老人,骂了一顿后才讪讪开口。
活一天算一天吧。
张燃没什么力气反驳医生,摸索口袋里剩的不多的零钱给了护工,叫护工平时多顺点老人的意思,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都行,别在意钱的事。楼下难得开张的烟店今日也是售出中华一条,主治医生推诿再三还是唉声叹气收下。
奶奶吃过饭又睡下了,段小宇怕吵到奶奶就跟张燃一起回了酒店休息,他醒得早,张燃还在梦里呓语。楼下的饭店热热闹开了张,母亲刚刚发来的未接来电还在手表上显示,他把地址发过去后便又昏死了过去。
张燃醒来已经是傍晚,肚子叫嚣个不停,段小宇的肚子也在一阵咕噜声里惊醒。
“走吧,吃饭。”
楼下这一片张燃不大熟悉,火锅店似乎算是人最多的营生。请假批准的消息终于久违的响起,松了口气后两人便进了店。
晚间新闻仍在播放同晨间一样的新闻,几个还没脱下工装服的工人夹杂着火锅的热情不太洋溢的畅聊着。
“我明天去葬礼上看看。”
“你真去?”
“我得去,之前闹洪灾,要不是人家出的钱,我跟老婆孩子都饿死完了!”
“可我听说不是公司一起出的钱吗?”
“你来的晚,不知道,是周代明把自己的钱全捐了,还卖了套房子、后面公司的人被感动,才一传十十传百的纷纷捐款。”
“那么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病死了,说是以前没查到,突然发作就死了,造化弄人啊。”
张燃从口袋里拿出律师的名片,段小宇狂夹菜,周围嘈杂的事物似乎与他毫无瓜葛,只知道一会儿赶紧吃完还要去病房看奶奶,也没注意到张燃一会儿扒拉手机一会儿盯着窗外发呆、菜一口也没吃。
只吃了兴许两三口,油烟味腻的张燃头昏脑胀,早上门口几个闲聊的大叔给他递的烟还没有扔。他直了身子走进那桌闲聊的工人,烟卷一个个递进几人的手里,在终于得到几个人正面的回应后张燃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那个……我能跟你们打听点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