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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关掉监控 两天后,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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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谢重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体温基本正常,感染控制良好,腰伤无恶化,脑电图显示α波比例进一步回升,δ波显著减少,血清皮质醇水平持续下降,连惊跳反射也在减弱。
他开始能进行简短清晰的对话,虽然语速慢得像卡顿的旧磁带,声音也偏低,但对时间、地点、人物的定向力已然完全恢复,眼神也没有再涣散了。
顾知微看着最新的报告,与其说是恢复,不如说是谢重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在药物构筑的临时堤坝后,强行将自己的神经系统从崩溃洪流的边缘拽回到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洼地。
这种稳定是脆弱、高耗能、需要极度专注维持的假象,如同在悬崖边保持金鸡独立。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惊涛骇浪暂时退去,她轻轻吁了口气。
然后他明确表达的第一个需求就是要见蒋虎。
顾知微:“……”
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
顾知微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她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里那扇厚重的门,好像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同样在深渊边缘徘徊的身影。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心里警铃大作。他的稳定是纸糊的,蒋虎更是颗随时会炸的雷。
但有一丝犹豫也掠过心头,蒋虎眼底的红血丝确实……让她这个曾经的医者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可谢重才是她的病人。作为主治医生,她的职责压倒一切。
游止高兴疯了,连日来的焦虑终于他妈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蒋虎有救了!再这么熬下去,他真得把自己熬成人干!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预案,肾上腺素飙升,兴奋程度堪比当年在急诊室抢回第一个病人。
他和顾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复杂的推测。
在那些深夜严格限制的探视中,尽管谢重处于药物诱导的睡眠状态,但蒋虎的目光和他本身强大而独特的存在感,很可能穿透了药物屏障的缝隙,在谢重深层潜意识或高度敏感的神经层面烙下了印记。
谢重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蒋虎的极度敏感使他捕捉并消化了这种感应,他想见蒋虎,或许是混乱中本能地寻求唯一的精神锚点,也或许是潜意识深处感知到对方同样在崩溃边缘,需要他这根救命稻草。
顾知微第一时间进行对他详细生理和神经心理评估,生命体征、微表情、肢体语言紧张度、简短的定向力和认知测试、简易脑电图和心率变异性分析……每一个数据点都被她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结果让她的心沉入谷底。
谢重提及蒋虎时眼神确实没有回避,瞳孔也没有剧烈收缩,但生理指标骗不了人,心率基线爬升,呼吸频率加快,皮电导数值明显上扬。
肌肉也是绷着的。
意志力的堡垒下,地基仍是流沙。顾知微在心中下了论断。他此刻的稳定绝非真正的神经缓解,而是靠意志力强行黏合的假象,根基脆弱不堪。
一次意外的刺激,一个错误的信号,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最关键的是,PTSD核心触发源潜在的神经回路激活模式,与蒋虎的重叠风险丝毫未减。
况且……她想到蒋虎最新的体检报告,那份数据简直触目惊心,皮质醇超标三倍,交感神经持续亢奋,心率变异率低得可怜。
他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高压锅。
让这样两颗濒临极限的炸弹在如此脆弱的状态下靠近?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那是对两人神经系统的毁灭性打击,康复周期将以月甚至年来计算延长。
“不行。”顾知微斩钉截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道:“风险系数太高,不符合治疗原则。他现在需要的是巩固稳定期,避免任何潜在的高强度刺激源。”
游止当然反对她,把偏心的理由说的非常义正言辞:“这怎么是高风险?这是突破性进展啊!谢重主动要求,说明他有内在动力,有信任感,这是建立治疗联盟的关键一步。你压制他的意愿,打击他的主动性,那跟把他重新锁回黑匣子有什么区别?心理康复的积极性一旦被挫伤,后面更难办。”
蒋虎持续濒临极限,他需要谢重。而游止的职责是让蒋虎活着,完好地活着,谢重当然很重要,但蒋虎才是他的底线。
他语速飞快,像连珠炮:“再说了,蒋虎那边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他快熬干了,他现在就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就是谢重,再这么下去,他不是猝死就是精神崩溃,到时候谁负这个责任?蒋虎要是垮了,谢重的治疗环境和安全保障也全他妈是空中楼阁。”
游止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专业的角度说服她:“而且,你想想,谢重怎么偏偏在感应到蒋虎之后提出要见?这说明他们之间存在一种深层的、非理性的连接,一种……一种创伤共生的可能性,这在文献里是有记载的,这种连接本身可能就是最强大的治疗资源,是安全基地的雏形,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猛地拉开顾知微办公桌的抽屉,动作熟稔得像是自己的一样,精准地翻出一套全新的多导生理监测电极片,啪地拍在桌上,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做好万全预案,镇静剂备好双份,我、你、再加两个护士就在门外待命,环境绝对可控——就用新建的沉浸式治疗室,隔音效果一流。严格设定条件,五米安全距离,全程实时心电、皮电、呼吸、血压监控,两人提前服药稳定状态。并且设定最严格的中止条件,比如任一心率超过110,皮电超过阈值,或者观察到任何回避或惊恐的微表情,立刻终止,这比手术室还安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知微,仿佛在推销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顾知微:“…………”
顾知微把笔一摔,看看桌上那套崭新的电极片,火气直冲脑门。她咬着牙斥道:“游止!我看你是私人医院VIP服务搞多了,把脑子都搞糙了?光盯着你那点突破性进展和创伤共生的浪漫幻想了是吧?”
“我糙?学姐你讲点道理!”游止指着谢重的心率变异性报告里的一个陡峭上扬,“他的δ波在凌晨时段减少是事实,你自己看看这监测曲线,看到这个陡峭的上扬了没?这说明他深层睡眠质量在改善,这就是实打实的生理好转证据。”
顾知微一把拨开他的手,手指点在α波的波形上划出一道冷静的折线:“这个上扬?巧合!大概率是药物代谢波动的正常现象。你当PTSD患者的大脑是什么?橡皮泥捏着玩的?”
“神经可塑性窗口期有多脆弱你不知道吗?现在他的神经突触就像刚破土的嫩芽,一场霜冻就能全冻死。蒋总现在什么状态?身上洗不掉的硝烟味、冷硬的语调、压迫感的脚步声……这些对普通人是背景噪音,但对现在的谢重而言就都可能是点燃炸药桶的新引信。你让他们见面,是想测试谢重的应激阈值有多低吗?”
游止:“…………”
“所以才要控制所有变量啊!”游止有点心虚,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感觉像是在跟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讲道理,“五米距离,隔音,全方位监控,学姐,你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因噎废食,摸着你的良心说,谢重那么安静配合的病人,突然开口说要见蒋虎,你当时心里……就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没觉得这是个转机?”
顾知微被他问得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有波澜?
她想起自己心底掠过的那丝……不忍。或许也还掺杂着对门外那个快把自己熬垮的人的一丝心软,但这心软暂时被更强大的专业理性压了下去。
“……我不是不让他们见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疲惫道:“我怕的是见面后的崩塌。谢重现在,就像是用最劣质的透明胶带粘合的一堆布满裂纹的碎玻璃,看着暂时完整,实则千疮百孔,一碰就碎。蒋总……他现在的状态,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但凡他流露出一点点的焦躁、痛苦、或者……那种要毁天灭地的戾气,哪怕只有一丝丝被谢重捕捉到,后果你想过吗?”
“那就立刻终止。”游止抢过她的话头,他扬了扬手中那套电极片,像是在展示护身符,“我亲自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你就在控制室盯着屏幕,实时数据你说了算,蒋总那边我去谈,我给他灌足量的劳拉西泮,他敢多喘一口粗气,我就敢给他屁股上来一针氟哌啶醇,保证他比实验室的小白鼠还安静。”
说到最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光,说笑般来缓解过于紧张的气氛:“再说了,学姐,你就真不好奇吗?两个在潜意识里可能已经同频共振的人,在这种极致控制下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这要是能成,说不定真能写出篇轰动业界的顶刊论文,论创伤联结下的神经同步性与PTSD干预新路径?署名第一作者我让你,怎么样?”
顾知微被他这最后不着调的话气得直接翻了个白眼,狠狠瞪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顶刊!?跟当年在医学院实验室里为了通宵做实验偷喝她珍藏的咖啡一样,总能找到些歪理邪说来搅局。
经过一番堪比学术辩论的激烈争论,最终是谢重持续稳定的生理数据和那个破天荒的主动要求以及游止寸步不离的死缠烂打,让顾知微在风险评估表上签了字。
方案比游止预想的更严苛,满屋子待命的急救设备和游止亲自守在门口当人肉警报器。
顾知微专门布置了治疗室。
出于治疗考虑,虽然顾知微才是反对方,但这个红脸只能游止去唱。
成败简直在此一举。
游止很紧张地分别和两人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哄劝,蒋虎必须提前服用足量抗焦虑药,承诺全程绝对克制,并由顾知微确认其心率和情绪相对平稳。见面后,两人保持距离至少五米,均佩戴实时心电和皮电等生理监测设备,严禁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考虑到声音可能成为触发源所以也禁止交谈。
蒋虎全部都答应。
没答应的反而是谢重:“关掉监控。”
顾知微:“?”
游止:“?”
你们要干什么?
“我不喜欢被窥视的感觉。”谢重缓慢道,视线平静地迎上顾知微审视的目光。
蒋虎骨子里依赖着皮肤接触带来的确认感,就像沙漠旅人渴求绿洲。谢重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毛病,但这个毛病实在太明显了,平时指尖就总是不自觉地往谢重身上蹭过来,递个东西指腹都要擦过谢重的手背,碰一下就收,但收回后每次都悄悄蜷一下指节。
拥抱的时候最明显,他喜欢从后面抱上来,下巴抵着谢重的肩窝,黏黏糊糊地亲一阵谢重颈侧的皮肤,手扣着谢重的后腰,谢重稍微有点躲避的迹象他的指节就会陷进肉里锢住谢重。亲够了之后也不说话,就听谢重的心跳,隔着肋骨传来的震动,和他自己胸腔里的鼓点撞在一起,谢重的心跳但凡快一点他就会兴奋地收紧胳膊,把谢重往怀里按得更狠,直到听见谢重闷哼一声,叫他的名字。
还有就是床上,谢重都特么喘不过气了他还要吻,嘴唇压得很实,手指要勾着他的手指,指缝对指缝地扣紧。腿要缠上他的腿,脚踝要勾着他的脚踝,连呼吸都想要谢重跟他同步,他吸气他就吸气,他呼气他就呼气。
温度从胸口传到胸口,心跳从手指传到手指,谢重第一次和他做的时候真的觉得会死在这个疯子手上。
说实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重都有一种他要靠舔舐自己的温度才能活着的错觉。
在监控镜头下,他只能把所有的渴望和焦躁死死压在心底,那样比失控更耗神。而且反正他也忍不住。
顾知微眉头紧锁:“监控是为了实时观察你的微表情变化,这对判断你的应激触发点和后续调整治疗方案至关重要。”
“我不是实验样本。”谢重语气不变:“关了它。其他的监测,我都可以配合。”
他微微偏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狰狞的疤痕,连带着颧骨尖刻的棱角也软了半截,竟然显出几分温顺。
僵持了几秒。
顾知微看着他那张异常平静的脸,又瞥了眼监测仪上平稳的基线数据,最终妥协般道:“……好。但条件是,你们两人中任一个人的生理指标超标,会面立刻中止。没有第二次机会。”
谢重点点头,开始进行会面前最后的肌肉渐进放松训练。
护士站的咖啡机噗嗤吐出最后一口带着焦香的蒸汽,顾知微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游止伸手接过一杯,旁边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说:“昨天给他换输液针,我刚拿出碘伏,他自己就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了。”
顾知微撕开糖包往咖啡里倒,另一个小姑娘接话:“哎你们记得上次有个老总病人吗?我拿个耳温枪过去,人家助理唰地掏出自备的紫外线消毒盒,非让我当着他面照足三分钟!知道的我是来量体温,不知道的以为我要给他移植器官呢!”
“别提了。”游止好了伤疤忘了疼,道:“那主儿恨不得让我们穿着防护服给他看诊。早告诉你们我们家谢重是医学界的大熊猫——安静、配合、恢复指标比预期快三成,医护梦寐以求,十年难得一遇。”
顾知微嗤笑一声,搅咖啡的勺子在杯底划出轻响:“听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毕竟是蒋总的人,我当是你不好意思说坏话。蒋总身边的人个个跟刺猬似的,碰一下就得扎手。他可以,混在一堆仙人掌里的……嗯,雪媚娘?外面裹着层软糯的冰皮,谁知道里头是什么馅儿。”
“天地良心,顾医生您这可是职业偏见。”游止立刻喊冤,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几个小护士笑作一团,最开始说话的姑娘眼睛亮晶晶地提议:“游医生,那等谢先生出院那天,我们能跟他合个影留念吗?就当是……嗯,庆祝我们成功守护了医学界大熊猫!”
“行啊,胆子够肥的,他好说话,但千万别让蒋总看见了。”游止大手一挥:“要是被咱们那位移动冰山瞧见你们围着他的人拍照……嗯,我怕明天咱们医院就关了。”
外面的天气很冷。
呼出的气成团,散得慢,手伸出去,指尖先麻再木。雪片落在袖口,拍不掉,慢慢化成水渗进布料里,冻成硬邦邦的壳。
而舆论沸腾度飙升到了一年中的最高点。
热门话题榜前二十中有近半数都与蒋虎紧密相连,每秒钟都有海量的新评论如潮水般涌入,将页面不断刷新。
温如岚以流光筑守护者名义捐了三千万,分了三个去处,全国消防救援基金会占五成,省急救医学会占三成,剩下两成给了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每笔捐款都附了公证处的监督函并明确资金用途,消防员的防护装备更新、急救人员的创伤培训、见义勇为者的医疗补助。
基金会官网很快挂出捐赠公示,配图里,温如岚穿着素色衬衫在捐赠协议上签字。
温如岚扫过捐赠公示,三千万,买不来清静,只能买时间。手机震动,温疏桐发来一条信息,圆头圆脑的布偶猫举着爪子,旁边用粉色字体写着妈咪加油!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她盯着那个小猫看了两秒,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下。
舆论场就像梅雨天,湿黏的雾气无孔不入,泼再多的净水也洗不净墙角的霉斑。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温如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这笔钱是投石问路,在道义高地上先插稳旗帜。至于那些躲在暗处泼脏水的……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茶汤里映着自己略显疲惫的眼睛。
猎手总得先看清狐狸尾巴在哪。
在接受友好媒体的简短采访时,温如岚顺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倦意和隐忍:“我们只想找出流光筑惨剧的真凶,给伤者一个交代,却不断被恶意干扰……”
她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镜头看向虚无,“这背后,是谁在害怕真相?”
效果立竿见影,她之前积攒下来的好感很快博取了同情和道义支持。
但舆论场从不缺解构严肃的狂欢。
当温如岚试图用悲情和道义筑起堤坝时,赵家早已备好了另一种武器——消解。
把严肃的控诉变成一场全民围观的滑稽戏。
短视频平台上,夸张的模仿秀如病毒般蔓延:“我们只想找真凶,可真凶总在别人家里——这话听着耳熟不?跟三年前某公司偷税被查时说的一模一样!”
配的背景音乐是猫和老鼠的追逐曲,于是评论区很快有人刷:“wrl的套路玩不腻啊。”
法务部的律师函和警方的协查函摞在温如岚桌上,电话里,法务沉稳道:“温总,依据网络安全法第四十七条,平台有管理义务。我们附上了所有造谣内容的公证截图,时间、浏览量、恶意评论链,证据链很完整。”
温如岚的手指在造谣账号ID上点了点,道:“按程序走,盯紧平台反馈。重点查资金链,水军背后是人是鬼,我要看到名字。”
舆论战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就是谁能更快更准地抓住对方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