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釉》姜将疆

70、扒坟掘墓 十二月二十

　　十二月二十四日，掩埋在时光与尘埃下的陈年旧事无论真假都被翻搅出来，裹上精心调制的酱汁，重新端上餐桌，在狂欢式的审判氛围中翻滚沸腾。
　　匿名的ID在赛博荒原上兴奋地奔袭，键盘的敲击声汇成一片嘈杂进行曲，真伪的边界在情绪化的复述中被轻易抹平，最终烹制成一锅仇恨的浓汤。
　　据说、解密、细思极恐成为最趁手的砌墙砖，将蒋家砌成一座阴森的罪恶城堡。一个足够惊悚的故事内核，便足以点燃道德审判的火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握正义的权杖，每一条恶毒的揣测都被点赞和转发镀上民意的金边。
　　“扒坟掘墓，挖点真料，现在风光无限的蒋氏集团发家史可是部血腥族谱，蒋老爷子当年为了夺权在亲爹的降压药里掺了洋地黄，老东西暴毙，遗嘱恰好指定长子接班。jh和蒋老爷子手段一个样，弑父杀兄基因刻在骨子里。”
　　“老爷子杀爹上位跟切菜似的，完事还能一脸慈祥当大家长，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屈才了，老太太更牛逼，表面端庄人妻，背地里给人灌药跟喂糖似的，亲儿子（哦不对，是情敌的儿子）瘫轮椅上，她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当年的主治医师后来移民新西兰又醉酒坠海，呵呵，真巧。”
　　“讲真jh这煞星就不该生下来，他妈生他时羊水栓塞大出血差点把子宫摘了，老算命的早说了这是天煞孤星，克亲克到祖坟冒黑烟。老太太当年偷偷请青城山道士来做法，摆了七七四十九天镇魂阵，阵眼就埋在他家老宅院里，结果呢？屁用没有！爹妈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成了阎王，整个蒋家被他克得男的瘫女的疯，报应不爽！”
　　“前阵子不是有人扒出来吗？十年前收过蒋家老太太一个铜法器，上面刻满了驱煞的鬼画符，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镇孤星用的。合着老太太早知道这孙子克亲？当年车祸前可是她心疼孙子，极力撺掇jcy带妻儿去散散心，刹车失灵？说不定刹车动手脚的就是她指使人干的，事后还装模作样哭坟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恶心死了，我看是有人盼着他们死光光好给真龙腾地方。”
　　“笑死，他爹妈死他才是头号功臣吧？小少爷非要去萤火谷过生日，哭闹撒泼满地打滚，不然大晚上的去那鬼地方？结果呢？爹妈当场成泥，就他一个幸运儿爬出来了，前几年他不是清算旧账吗？硬说司机动了手脚，把人全家送进牢里踩缝纫机，现在想想，怕不是他自己早就知道要出事，故意引爹妈去死？毕竟他后来可是踩着尸骨上位的，这操作够阴够狠，天煞孤星实至名归。”
　　“而且你们发现没？他爹妈死了没多久，他就把当年欺负过他的小孩胳膊打断了三个，说是替爹妈报仇，实际上呢？借机扫清障碍吧？现在当上阎王了，把他大伯膝盖骨敲碎锁在老宅里，这狠劲确实跟他那个杀爹上位的爷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温家当初不愿意嫁女儿，怕是早算出来了。”
　　“这种人就该断子绝孙，还掌权？造孽啊。”
　　“我草这一家子雍正夺嫡啊？全家从上到下，杀亲爹的毒情敌的害弟弟的装死狗的，没一个正常人啊？现在还他妈这么威风呢，这社会是没王法了还是咋地？建议直接挖个坑全埋了，省得出来祸害人。”
　　“没人知道蒋老大的底细？说白了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他亲妈当年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三，老太太能留他一条命到现在都算积德了。当年他刚落地第二天那小三就直挺挺地凉了，对外还装模作样说是产后风，呵呵。”
　　“他的瓜那可多了，在东南亚干的缺德事有人知道不？他掌权那会儿，j家的先锋矿业在缅甸克钦邦的帕敢村违规倾倒含砷废料，污染水源十几年，绿色正义NGO报告显示当地新生儿畸形率激增，妈的二十多个刚出生的小孩没腿没脚，还有的生下来就是一团烂肉，当地村民抗议，被他找的黑水保安突突了好几个，这事压了多少年了？现在抖出来都觉得恶心！就冲这个，Jh上位我是双手赞成。”
　　“他弟弟也很精彩啊，老二纯废物一个，亲弟弟被害死不敢说话，侄子被欺负不敢管，活着就是凑数的，死了都嫌占地方，这辈子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人当笑话讲，软蛋。老三据说有瓜爆他好像xd吧？听说不仅吸得神志不清，天天光着屁股在精神病院跑，嘴里还嗷嗷叫着要把全家宰了，打老婆更是家常便饭，一边查别人一边靠岳家洗白还敢打老婆，有次把wry打得爬不起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外面养了好几个，死的头天晚上还在五星级酒店开派对，搂着两个嫩模鬼混，出车祸就是老天爷开眼，这种人渣早该下地狱了。”
　　“老三吸没吸谁知道呢？反正疯是真的疯过，视频要不是被蒋家压下去早全网传疯了。但要说最恶心的还是温家，温家当年在海关手里可是有真家伙的，当年温老头是缉私局局长兼督察长，左手抓走私，右手接蒋家的金砖，蒋家货船畅通无阻没他点头能行？女儿死的时候还敢出来哭丧，说什么是被害死的，笑死人了，你家早跟蒋家穿一条裤子了，装什么受害者？今年wrl直播哭的时候我就想吐了，早都被腐蚀透了又装上清高了，一家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祖坟都该被扒了喂狗。”
　　真相碎片被碾磨成粉，混入大量虚构的黏土，在舆论的熔炉里重塑成骇人听闻的怪物。一张张来源存疑却极具冲击力的图片，一段段精心剪辑的现场视频，辅以半真半假的地名、公司名和术语，为纯粹的恶意披上了伪善的外衣。
　　愤怒的情绪成为最好的助燃剂，无人深究图片是否PS、视频是否嫁接、报告是否伪造。数字广场的狂欢中，每个人都成了高举火把的审判官，急于将罪人绑上赛博绞架。
　　温疏桐指尖一划关掉了污秽的网页，实验室的冷光打在金属桌面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峰。
　　她坐着没动，右手握着支黑色圆珠笔，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用尾端那截银色金属帽一下下往桌面上顶，每顶一下笔尖就微微晃一下，金属帽和桌面碰撞。
　　笃、笃、笃。
　　单调的声响像她此刻冷静思考的节拍。
　　眼前这场舆论风暴，在她看来无异于一场精心策划的信息污染。
　　赵家握着一柄无形的剪刀把祖宗八代都铰成纸屑，无论真假无论年代，再蘸着唾沫重新拼贴。唾沫里裹着的全是坏水，拼出来的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最终呈现出来一个面目全非天生邪恶的家族图腾。
　　好让旁人指着说：“看，这家人天生带邪性。”
　　这让她联想起实验室里遇到的样本污染，表面数据可能光鲜亮丽，符合某种预期曲线，但深究其里，核心成分早已被刻意引入的杂质扭曲，得出的结论毫无价值。可悲的是，舆论场中，大多数人都只追逐表面的光鲜和耸动的结论，像被群体情绪裹挟的粒子，无暇也无力去分辨数据的真伪。
　　温疏桐还想到了菜市场的注水肉，肉贩子拿针管往里打自来水，打得肉案子都汪着水，那肉看起来红扑扑的精神得很，一煮就出白沫子，捞起来只剩半盘。可买的人不管这个，见别人都抢，自己也赶紧掏钱，生怕慢了没份。
　　谁管它实际能切出多少肉？图个鲜亮就够了。
　　温疏桐相信温如岚和蒋虎的能力。她妈咪纵横商场多年，深谙人心博弈，她哥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擅长破局。他们必定有雷霆手段去压制、去澄清、去反击。
　　但心头那点阴霾挥之不去，她深知赵家这招的阴毒之处，它不在于证据多么确凿，而在于强行植入一个“合理”的叙事框架。在这个框架下，你的一切行为都会被恶意解读。你维护自身，是心虚狡辩，你沉默不言，是默认罪状，你反击有力，更成了凶残本性的佐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你的眼神就自带滤镜，说你是就是，不是也是，看你像贼，你兜里揣的手绢都是刚偷的钱包，看你像汉奸，你说的每句人话都是通敌的暗号。
　　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赵家熬的这锅老汤靠着真假佐料和汹汹炉火，正咕嘟咕嘟地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气息。别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喝着喝着就信了，喝的人多了假汤也能喝出真味儿来。
　　整个信息场被搅得浑浊不堪，谎言就容易在喧嚣中沉淀为真相。
　　老赵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狗急跳墙，下手跟拆迁队一样，不光要扒了蒋虎的房子，连地基都想刨三尺。名声是承重墙，政治资本是房梁，商业版图是院子里的石榴树，一样也不肯留。
　　他以前还讲究个杀人诛心的体面，现在跟被堵在死胡同里的野狗一样见谁都想咬两口。可他越凶狠温疏桐看到的越不是声势浩大，而是其战略上的穷途末路，死死咬住她们说白了就是兜里没硬牌了呗，剩几张烂牌在桌上拍得震天响，舆论战成了他最歇斯底里的武器，输红眼的赌徒妄图靠虚张声势翻盘。
　　她哥既要清除内部隐患又要保住基本盘，手里的盘子哪样都不能砸。眼瞅着盘子转得越来越快，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跟盘子反光混在一块儿，也没见他手忙脚乱。
　　她爸和黎处长还有盛源茶行那两档事，现在审查阶段是都压住了，压住了是有人替老赵扛着，但难保哪句话漏了风哪个人想看了，一开口就把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全炸出来。
　　埋在土里的地雷，上面盖着层草，谁也不敢说踩不踩得响。
　　说的文雅一点，战略威慑的有效半径决定了话语权的边界。说的直接一点，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里，你手里的炮管子够长，别人才肯听你讲道理。
　　老赵蹦得欢不过是仗着背后尚有地方势力为其压阵，可蒋虎手里攥着施莱因那几张国际牌，如果被逼到墙角决心不计代价掀翻棋盘，赵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压阵力量，也未必真能扛得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比如远景科技突然抛到她手里的橄榄枝，从里到外就都是昭然若揭的求和之意。
　　说实话，温疏桐确实有点心动。
　　她主导研发的灵犀系统刚实现对柔性材料的高识别率，远景的亚洲区总监就亲自找上门要谈技术合作。
　　温疏桐记得上周华尔街日报有报道，美国商务部正收紧AI算法的对华出口管制，特别是涉及精密制造的机器视觉技术。她故意带着一点学生气地把桌上的测试报告往前推了推，“这套系统还在迭代，比如识别特定硅胶件时，偶尔还是会看走眼。”
　　总监从考究的公文包抽出合作意向书，笑了笑：“技术优化正是我们的强项，我们有全球最好的算法团队可以协助优化。远景愿意首期投入五百万美元，覆盖贵实验室未来两年的研发。唯一的小要求，技术落地优先考虑我们在S市新区的标杆工厂。”
　　五百万美元，这笔钱足够买十台最新的六轴机械臂，能立刻解决实验室捉襟见肘的困境，让搁浅的芯片流片计划起航。
　　但对方从公司到项目，都完全不是她这种体量的小团队有资格合作的。
　　“核心算法基于我的博士论文，”温疏桐不动声色，翻到知识产权条款页，“哥大技术转移办公室管得严，代码出境是红线。”
　　这话半真半假，她早就为技术申请了PCT国际专利，只是还没有公开。
　　总监话锋自然一转，像闲聊般提起：“蒋先生在匹兹堡展会上可谓风采照人，去年还跟我感叹，国内智能工厂缺的就是灵犀系统这种指尖上的功夫，尤其电池极片抓取这类精细活。”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老相识？这老相识去年要是看得上她的话蒋虎早就跟她打招呼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这山水姓蒋。
　　“原来您认识我哥，”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散落在桌上的测试样本归拢好，巧妙地避开了他暗示的领域。她拈起一枚精巧的硅胶按键，也跟着转了话锋：“灵犀目前最成熟的应用还是在3C组装，您看，识别这种零点二毫米的细微弧度误差，对它来说轻而易举。”
　　“温小姐或许还没关注到？刚出台的智能制造新政，对储能领域智能装备的补贴可是大幅提高了。远景可以全力协助灵犀申请首台套认定，这可是产业化通关的金钥匙。”
　　储能？新政？S市新区？
　　导向性太明显了。
　　温疏桐心头警铃大作，面上笑容不变：“确实诱人。不过，这么大的事，我得先跟导师汇报一下。这是简化版的演示视频，核心参数做了模糊处理，毕竟学校的正式评估流程还没走完，您可以带回去看看。”
　　门在身后合拢，温疏桐脸上那层温软的学生气瞬间剥落，电话打回去通气，蒋虎迅速查证后告诉她，他们工厂的产线用的是S市新区的特殊审批额度，而温如岚则告诉她南边的吕局最近在牵头储能标准制定。
　　那估计是蒋赵打的让所有人都很头疼了，打到这个层面都压不住，他们这是想曲线救国迂回求和，从温疏桐这里开条缝放气儿。
　　温疏桐将合作意向书扫描件发过去给他们看，第五页藏了一笔，技术落地需通过第三方评审，蒋虎顺下去查了查，那个评审机构的法人是吕局的前任大秘。
　　后来温疏桐又跟这位总监见了一面，他感慨道：“温小姐对国内政策动向真是敏锐。S市新区刚升格国家级智能制造试点，进口设备关税优惠力度空前，这也是我们选址的关键考量。”
　　温疏桐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抛出诱饵：“巧了，系主任刚拿到NSF的合作项目，要联合国内的高校建机器人实验室。听说新区对这类国际项目，场地补贴给得很慷慨？”
　　“温小姐消息灵通。”总监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从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烫金的管委会徽标在灯光下很刺眼：“只要灵犀验收通过，新区中试基地最好的位置，租金全免！这是管委会的备忘录。”
　　温疏桐没有去接，反而将文件轻轻推回半寸，面露忧虑：“但NSF有铁律，合作技术严禁涉军。储能产线……上周刚发布的审查细则明确要求报备，去年有家给电池厂供机器人的公司，被FBI查得差点破产，这风险……”
　　总监只是微微一笑，道：“审查问题远景全权负责，远景有华盛顿最好的律所预评估。管委会的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特别指示交代要特事特办。”
　　话都说到这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
　　导师对这从天而降的五百万美元喜出望外，实验室的经费悬崖近在眼前，新型芯片的制造费用还差一大截，上周组会上他无奈宣布可能要砍掉一个博士生的核心项目，而这五百万美元够他们把机械臂的传感器精度再提升两个数量级。
　　温疏桐道：“但他们要求技术优先落地S市新区，上周刚发布的审查细则里明确提到储能产线的机器人系统需要报备。”
　　导师眼中满是学者对资源的渴望，急切地说：“报备不是禁止。他们承诺承担所有合规成本，包括聘请华盛顿的律所做出口审查预评估，S市新区的中试基地可是多少高校抢破头的资源。”
　　“老师，您还记得去年MIT的协作机器人项目吗？”温疏桐半眯着眼睛思考：“他们和车企合作时算法被反向工程了三次，我们的灵犀系统用了联邦学习框架，本地模型一旦泄露——”
　　“所以才要签技术保密协议。”导师打断她：“远景的法务团队是硅谷最好的，他们比我们更怕知识产权纠纷。况且，S市新区管委会承诺，这个项目可以纳入中美智能制造联合实验室的框架，你的博士论文也能提前答辩。你明白场外规则。”
　　温疏桐当然明白。
　　这些话跟挠痒痒似的一下下在最痒的那块肉，她心里非常清楚这笔交易就像街口杂货店清仓，买一送三还搭个塑料袋，明摆着是她占了大头。
　　巨额资金、顶级平台、快速通道，灵犀系统能更快落地，她的研究能惠及产业，甚至能帮到温如岚和蒋虎的商业布局……
　　可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关照？难道人人都是她妈咪和她哥吗？天上掉馅饼也得看看是不是馊的。老赵这光景活像巷子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混混，打不过了就蹲下来喊暂停说要商量着分地盘。
　　早干嘛去了？
　　车轮碾过的印子还没干透，火苗燎过的焦痕还在冒烟，泼在身上的脏水还在结泥点子，这些账要是都能一笔勾销，那疤痕岂不成了笑话？
　　当初奔着要她妈咪的命来，现在他当这是小学生吵架说声对不起就完了？门儿都没有。愤怒、不屑、骄傲，各种情绪交杂，温疏桐冷哼一声。这关照再诱人也带着温如岚和蒋虎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