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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流光筑 蒋虎归心似 ...

  •   蒋虎归心似箭,一点多余的休息时间都没给自己,一天内连着垮了两个时区,在飞机起飞的失重感里,靠着椅背闭了十分钟眼睛就又睁开眼。
      日子像阳台栏杆上的冰棱,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往下淌,偶尔折射出点光又很快融回寻常里。
      谢重就是在这时候挨的第二枪。
      这天杜东泉带着他一起去给张承煜送一份加急的金融监管动态报告。张承煜在指挥中心见到谢重时有点愣,不过很快恢复常态转开了目光。
      他最近简直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缉私局推进得像在沼泽里跋涉,那群老狐狸滑不留手,另一边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讲和压力,全都是不能得罪的人,他只能客客气气地绕圈子。
      三把手的秘书一天能打三个电话,每个字眼都裹着官腔,软绵却带着千钧重,郑书记很关心经济大局的稳定啊,希望各方都能克制,以和为贵,要注意方式方法,别让局部问题影响全局。
      证监那边也有人旁敲侧击,暗示赵氏和蒋氏旗下几只关键股的异常波动已经引起注意,再这么互相狙击下去,监管铁拳砸下来谁都跑不了。刘处大半夜不睡觉发条朋友圈,一张冒着热气的茶图配文和为贵忍为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说给谁听的。
      更别提那些试图递话的叔伯辈,话里话外都是蒋虎年轻气盛,老赵毕竟根基深,闹僵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一个蒋承岳旧交的儿子也说家里的老爷子住院了,想请蒋虎抽空去看看。
      郑书记担心就业,证监担心股市,叔伯辈们担心香火情分,全都想要蒋虎卖个面子。
      张承煜嘴里的车轱辘话都要说完了,蒋总的行程实在排不开.......您的意思我一定带到……是是是,稳定压倒一切……
      赵家在争取时间想把蒋虎拖进持久的消耗战里,拖到他被各方压力磨掉锐气,拖到所有的调查都在程序瑕疵里烂掉,拖到所有证据在反复复核中蒙上尘埃。
      而蒋虎想要赶在赵家的大伞彻底合拢之前,把火线直接捅到天庭,让更上头那口尚方宝剑提前出鞘,在地方系抱团捂盖子前一刀把网劈开。
      两边看似风平浪静,其实都在拼谁先找到对方的命门。
      这种高压下,看到本该在绝对安全区的谢重出现在这里,张承煜第一反应是心惊肉跳。
      盛源茶行的反应快得惊人,送检的风声刚透出一点,就火速把近三年的销售系统里特级龙井的标注全改成了钱塘龙井,还补了份和萧山茶农的购销合同,说是之前的是工作人员标注笔误。
      张承煜当时就和陆队冷笑了,笔误?三年笔误?他们倒是敢说。
      农残指标的检测已经出来了,同位素显示压根不是圈内户口,可体检报告一看,农残、重金属两把尺子偏偏刚好骑在及格线上蹦迪。
      说超标倒没有,离翻车差那么一毫米,说特级?离该有的纯净度那就差的不是两里地了。
      恒温库的探头号称二十四小时不断奶,结果陆队一帧一帧扒,发现中间被剃头了整整二十分钟,物证科给的说法是线路打了个喷嚏导致的信号断片。张承煜这边技术复原的残影碎片里,模模糊糊捞出俩穿着防护服的大白猫着腰挪箱子。
      两只夜里偷米的老鼠,被摄像头抓了个尾巴尖。
      但老赵那边的人动作再次更快了一步,让仓库管理员做了笔录,说是常规盘点时挪了位置,还补了入库单。
      啧。
      老赵显然摸到了蒋虎的意图,四两拨千斤地卡了查封超期的理由,要求解除封存。张承煜刚接到电话,律师带了公证处的人过去核对封存清单了,估计是想证明他们非法扣押。
      缉私局的意思是程序问题还没解决,强行拒绝会授人以柄。
      所以张承煜得过去一趟,拿了外套往外走,“你待会送谢重回去后去流光筑那里转一圈,二爷火气不小,你去帮着顺顺毛,他不认阿坤的账。”
      杜东泉不在意地点点头:“行啊,我现在带他一起去不就好了。这什么世道,蒋二爷的场子都有人敢砸了。”
      也不是不行,质疑谢重的声音和动作早被压了下来,张承煜没多想,匆匆走了。
      陆队比他到的早,还让检测中心的人过来了,现场取样,全程录像,道:“封存期限可以商量,但必须当着我们的面重新清点。”
      张承煜不动声色和他对视一眼,他指着最上层的箱子:“打开第三箱,取中间那包。”
      旁边穿防护服的人剪开真空包装,墨绿色的茶叶条索松散,叶片边缘带着焦黑的斑点。
      “芽头不到一半,也配叫特级龙井?”陆队捏起一片茶叶对着光,转头看向检测中心的技术员:“现场测水分含量,测芽叶比例,出初步报告。”
      律师突然上前一步,装作脚滑不小心撞翻了取样托盘!茶叶撒了一地。
      “哎呀!抱歉抱歉!手滑了!”他假意弯腰去捡。
      “站着,别动。”陆队的手已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眼神锐利如刀:“再动一下,视为妨碍公务!”
      现场空气瞬间凝固。
      律师大概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刚,僵在原地,额头渗出冷汗。
      张承煜冷眼旁观,眼前闪过三张脸。是谁泄露的?还是眼前这律师自作聪明?
      张承煜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撒落的茶叶里有几片包装袋碎片边缘崭新,箱子内壁却有陈年茶渍留下的深色印痕。被替换过。他不动声色侧过头,低声对陆队耳语。
      陆队眼神更冷,但眼下没有直接证据指证替换行为,只能强压怒火,让技术员重新取样,并重点记录包装异常。
      控制住场面,他的目光才不紧不慢地扫过仓库管理员:“三个月前十五号凌晨,你说在盘点?那这批茶叶的温湿度记录里,为什么会有半小时的湿度骤升?恒温库的除湿系统是坏了,还是有人故意关了?”
      管理员诺诺。
      两个小时后初步检测报告出来,芽叶比例百分之六十二,水分含量超标百分之三,不符合特级茶标准。律师看着报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撂下句“我们会提起行政复议”,带着人离开。
      “压下去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们敢这么硬气,说到底还是吃准了我们程序上的软肋。”陆队看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捏着的那片茶叶被捻得更碎了,问张承煜:“蒋先生那边有回音吗?他递上去的材料就一点水花没溅起来?账本就没有一点能绕开程序问题的突破口?”
      “他们的关系压的太死,理由还是上次那个,证据链存在程序断层,不宜扩大调查范围——这顶帽子扣下来,我们跟你们一样寸步难行。”张承煜摇摇头:“老账就是一锅糊涂粥,只漂着几根往来款的面条,看不见半粒货的米。对方张嘴就能说成正常贸易,反正没配料表。近年的新账被他们锁进保险箱套保险箱,我们的人只摸到点边角。”
      陆队叹了口气。
      张承煜拍了拍他的肩,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刚把手机凑到耳边,那边的声音就涌了过来。杜东泉活像只被雷劈碎了的鹌鹑,调子跑得没了边,混着哭腔,气儿都喘不匀,每一个字都打着颤,声音里裹着的惊恐太满了,溢出来,炸得他耳朵发疼。
      流光筑坐落在最繁华的高消费地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霓虹巨幕日夜不息地舔舐天空,招摇的牌子看着就纸醉金迷,鎏金浮雕大门踏进去会瞬间将人吞没进一场永不醒来的奢靡幻梦里夜夜笙歌。
      暮色四合,旋转门吞吐着裹着寒气的宾客,穿红色大衣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进来,目光瞟到西侧走廊尽头。
      那里立着道临时加装的鎏金屏风,天鹅绒帘布垂得笔直,两名穿黑西装的保镖背手站着,耳麦线在颈间闪了闪,银亮的头在领口陷着一点。她认得那制式。
      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墙皮,像块结痂的伤口藏在金碧辉煌的繁华里。
      侍者躬身:“女士需要存外套吗?”
      她笑着摇头:“昨晚动静闹得挺大啊,二爷人呢?没吓着吧?”
      大堂经理看见她赶忙快步迎过来,“红姐您可算来了!二爷在顶楼茶歇呢,特意吩咐着您到了直接上去。”
      他说话时眼角飞快扫过屏风,“这点小插曲哪敢劳您挂心,您看今儿的乐队,可是从维也纳请来的四重奏。”
      “是吗?”红姐耳坠上的宝石随着偏头的动作晃了晃,“我怎么闻着,有股腻子粉混着血腥味?”
      电梯门滑开,悬浮花艺装置在垂落的光瀑里随风轻颤,恒温玻璃罩中的稀有兰花舒展了花瓣。红姐对着全身镜拢了拢头发,镜面背后流动着全息投影的水墨山水。
      檀木格栅隔断,厅堂深处气氛微妙。
      “张总,您这报价是涨停板价,整整抬了三成。”许屿安轻轻点了点核心组件的报价单,“上周LME相关原材料期货跌了五个点,国际现货市场同类型设备的均价是您这份报价的七折。您这一刀砍下来的差价,足够我们直接再攒半条中试产线了。”
      他翻到合同附件页:“还有,贵司合同里承诺的设备年损耗率不高于百分之八,但根据我们技术团队对贵司过往同型号设备在相似工况下的追踪数据,实际运行第一年的平均损耗率就达到了百分之一点五。这军工改造款,是否能真正达标,我很存疑。”
      出厂即半残,老底都漏成筛子了,还敢拍胸脯说能稳在百分之八?
      张总没想到他功课做的那么足,数据张口就来,一点糊弄的余地都没有。蒋虎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他不是没道理。他在心里暗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位的电话里说的他得罪不起啊。
      蒋虎为了这个储能项目,甚至将最核心的几项算法专利都找国际权威机构做了二次评估,盖了章、做了价、统统质押出去,现在全卡在供应链最后一环——他手里这批带特定温控模块的军工级改造设备,是唯一能匹配他们高压快充技术路线的现货。要是这批货卡了脖子,前面押的专利、质押、评审,全都得原地爆炸。
      而其他供应商,要么直接断供,要么开出天价。
      张总身体微微前倾,也伸手指向报价单下方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注解,试图扳回一城:“小许总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关键。但这溢价,贵就贵在这个军工级改造款上。您要的这批货,温控模块能在强电磁干扰和剧烈震动环境下稳定工作,外壳是特种合金。这可不是大路货,整个亚太区现货,我敢打包票就我手里有这一批。南港上周是到了一船,可那是民用标准,温控精度差着辈分呢!”
      他强调着技术壁垒,语气带着一丝的倨傲,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捏的筹码。
      斜对面沙发上的人喷出一口雪茄烟,灰簌簌掉在波斯地毯上,哈哈一笑插话道:“张总这话我可不爱听,上周我侄子还说,南边港口刚卸了一船同款,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嘛!”
      张秃子又在拿技术说事抬价了,吃相难看。不过赵家打了招呼,他也只能帮腔不能拆台。
      张总立刻回以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你消息倒灵通!可那真是民用版,蒙外行可以,在小许总这样的专家面前,我可不敢玩鱼目混珠的把戏。”
      他把专家二字咬得略重,既是恭维也是提醒对方识货就得认价。
      红姐挑了张离主位最近的单人沙发坐下,刚放下手包,就见蒋二爷抬眼望过来,“红姐到了,楼下那点糟心事儿没惊扰到你吧?”
      他亲手给红姐面前的空杯斟上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红亮。
      他心里其实憋着天大的火气,不开眼的在他的地盘闹事等他查出来非扒层皮!姓张的老滑头仗着有现货和赵家撑腰坐地起价!但他得稳住场面,现在的关键是帮许屿安把这单拿下,蒋虎那边催得紧,而红姐是重要合作方,不能让她觉得这里不安全。
      “倒是没瞧见什么,”红姐把玩着耳坠,“就是进来时见着几个生面孔,站姿挺板正利落,不像普通保安。”
      蒋虎的人都派下来了,看来是真动了肝火。
      蒋二爷笑容不变,道:“嗨,临时来给我充场面的新人,手脚笨,不懂规矩。昨晚就是几个输红了眼的赌棍,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撺掇着来撒野泄愤。放心,领头的那几个肉头已经摁住了,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杂鱼,翻不出浪花。
      “哦?蒋先生的人都亲自出动了?”红姐抿了口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飘向许屿安。后者低头翻动着合同页,好似对这话充耳不闻。
      蒋二爷豪爽一笑:“总得给咱们尊贵的客人们一个清静地儿不是?查案这种糙活儿,自有专人盯着,咱们呐,喝茶,谈正事要紧。”
      立刻有识趣的老板接话捧场:“二爷说得对!还是二爷会办事儿!去年我那批紧俏货卡在海关眼看要误船期,急得我满嘴燎泡,不也是二爷您一句话就疏通了吗?这份情,兄弟我可一直记着呢!”
      这话接得好,蒋二爷慢悠悠地拿起公道杯,橙红的茶汤在杯壁内旋转一圈,稳稳地注入到张总面前的杯子里,“张老哥,去年你那批宝贝设备在调试的关键当口趴了窝,生产线眼瞅着要停摆,是谁火急火燎地找人,连夜从德国给你调了备用件空运过来,连海关加急费都没让你掏一个子儿?这事儿,你该不会贵人多忘事了吧?”
      来了!人情和债务通知书就这么砸到了头上,最怕的就是提这个!去年确实是蒋二爷找蒋虎出面帮了他一把,这杯茶烫手啊!蒋虎那份人情确实大,当时要不是他,损失至少八位数。可赵家背后那位......
      昨晚的电话犹在耳:“张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香火情分总有的吧?别临了了,胳膊肘往外拐,寒了老朋友的心呐.......”
      两边都是阎王,他一个小鬼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张总脸上肌肉地抽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此刻却满嘴苦涩。
      他干笑两声:“二爷言重了,蒋先生的情分,我老张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不敢忘.......”
      话虽如此,却避而不谈设备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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