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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沉默抗议 中午吃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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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饭,蒋虎看着谢重呼吸渐沉才起身,指腹在他微蹙的眉间极轻地按了按,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杜东泉几乎是踩着蒋虎车子开出去的时间点窜进了疗养院,高兴的牙豁子都笑出来了,第一天他没敢太放肆,只带了彭骜坤一个人。
蒋虎一直没准他们来看谢重,连张承煜都没进得来,他爸倒是来过,但他问他爸和游止得到的回复一个比一个敷衍,谢重流了那么多血他都要担心坏了好吗!
“可算见着了!重仔!”杜东泉人未到声先至,压着嗓子也盖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他绕着谢重转了两圈,眼睛黏在他脸上的纱布和手上的石膏上,心疼得龇牙咧嘴:“柳霸王下手忒黑了!”
彭骜坤把带来的新鲜果篮放在茶几上,扫过谢重打着石膏的右手,眉头拧了一下。
谢重刚午睡起来,精神有些不济,脸色淡淡的,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杜东泉一屁股坐在谢重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股脑儿地倒着憋了许久的担忧,七嘴八舌的仿佛要一次性把这些天积攒的焦虑都宣泄出来,“还疼不疼?游止那家伙给你用啥好药没?我跟你说,我托人弄了盒特供的虎骨膏,活血化瘀顶呱呱……”
彭骜坤也忍不住插话问起肩胛骨的恢复情况。
两人围着谢重你一言我一语足足盘问了小半个小时。游止看不下去了:“行了我说,二位爷,能不能别折磨我的病人?查户口呢还是探病呢?消停会儿成不?病人需要的是清净。”
这一天其实过得挺热闹,因为杜东泉是个很热闹的人。
在温老爷子面前他也没收敛,皮得跟猴儿似的,两人挺熟稔,他笑嘻嘻地凑过去:“老爷子,杀一盘?我让您个车马炮!”
温老爷子捋了捋袖子,重新摆棋,“就你这臭棋篓子,让三个车也赢不了我。”
彭骜坤则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观战,腰背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局促,罕见地拘谨。
路过的护士忍不住笑:“温老这儿今天可真是热闹,人气旺。”
温老爷子落下一子,气定神闲地挥挥手:“热闹好,热闹好。听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比对着那嘀嘀叫的铁盒子强多了。”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的谢重,手里卷着本书,指尖在书脊上蹭来蹭去,视线却落在摇曳的树影上,风过时晃得厉害,像谁的手在轻轻拨弄。这孩子眼神空落落的,既没沾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也没挨着手里的书页。
“老爷子您没看见赵明谦那龟孙现在的脸!比锅底还黑!”杜东泉眉飞色舞丢棋子,嘴皮子也没闲着:“外面都传他自己喝大了摔沟里,其实,嘿嘿,我听张承煜漏了点风,虎哥埋了颗深□□,王胖子老狐狸也递了把锹,引线一拉,姓赵的连人带盘直接炸坑里!具体咋点的火张承煜嘴严得跟焊死似的不肯跟我说,但我看赵明谦就那铁青里透着紫的脸色,明摆着知道是谁点的火,就是抓不到线头啊,虎哥这一手,绝活儿!赵家现在只能捂着腮帮子咽碎牙,连个屁都不敢放响的。”
“老赵那边也彻底哑火了,”杜东泉一脸笃定,带着胜利者的轻蔑:“股市跌成那熊样,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我看他是被打痛了,知道跟咱们虎哥死磕没好果子吃,缩起脖子当乌龟呢!”
“说起王胖子,”杜东泉咂咂嘴:“这老油子以前滑得跟黄鳝似的,见谁都打哈哈,现在靠过来办事还是挺卖力的,拳赛散场那摊子血啊账啊,他一抹布全擦得锃亮,龙二爷那边也是他先端着茶上去探水温,嗯,还是懂规矩的嘛,老麻雀终归知道哪根枝儿不能踩,哪口饭得跪着端。”
“龙二爷倒是条汉子,他那场子出了篓子,他认,”杜东泉点头道:“整顿门户那叫一个狠,揪出老赵的钉子也没玩礼送出境那一套,听说动了真格的家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刀六洞,血溅当场。这事儿可大可小,按道上的规矩,他完全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敲老赵一笔,也算留个香火情。但他直接按叛徒处置了!把老赵的脸按在砧板上剁,剁完还当众把刀一扔,从今儿起,跟咱们站一条船了!”
彭骜坤补充道:“龙二爷一表态,下面不少摇摆的小堂口也跟着稳了,把观望牌翻成了跟注牌,老赵这回算是烧香烧到了花岗岩供桌,香断火灭,还磕了自己一嘴血。”
游止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蒋虎,气氛简直可以说是热闹祥和,主要是杜东泉手舞足蹈,彭骜坤严肃补充,温老爷子含笑观棋,谢重安安静静。他附言了一条信息——
【您家小太阳已送达,病人社交康复中(被迫),目前情绪稳定(大概)】
蒋虎在听团队之间争执次级债的赎回条款,会议室里的争执声像没调谐好的电波一样刺啦刺啦磨着耳膜。他屈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这点声响足够让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道:“保险丝再拧半圈,触发价下调五个基点,赎回窗口期延长至季度末。投研部重新跑压力测试,明早九点我要看到模拟结果。”
压力测试必须覆盖最坏情境下的流动性枯竭,这帮人刚才的模型参数太乐观了。
手机在桌角震动,除了游止按他要求发过来的一条条报备信息,还有杜叔发来的晚间应酬名单和加密简报,私募机构的李总排在首位,杜叔给了详细的备注,偏好年份酒,席间爱聊港股通持仓,尤重科技股,妻弟涉城投旧案,可用作话引。
他看了看加密简报,老赵拎的茅台很密集,一晚上赶三摊,三杯通大道都快喝成流水线了,先敬酒,后求救,杯子一端,算盘打得噼啪响。
金老板被推出来当柳霸王事件的主责,连份像样的审讯记录都没留下就没了踪迹,事情潦草收场,剧本跟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又是这一招。人刚摁进小黑屋,连口热茶都没给,笔录页就空白着被撕走了,隔天直接查无此人。
金老板确实是完美的替罪羊,拳赛主办方之一,活靶子一个,又与柳霸王有直接利益关系,不宰他宰谁?就像温姨夫和黎处长的案件里,黎处长拒绝了所有探视,连家人送来的衣物都原封不动退回去,提审室里上来就全锅端,罪名?我认。签字?快拿笔。
可只要话题往赵家那边歪一歪,嘴就跟焊了铅封一样,咔嗒一声半个字不蹦——对不起,哑巴机,信号中断,直接盲音。
没有恐惧,因为已经提前接受失去,没有不甘,因为连希望也被一并注销。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从容,把自己整成了一只死蚌,壳子一合,油盐不进,任务完成,系统下线,对折直到看不见任何字迹。
熊曼曼那边又卡带了,进度条就这么被硬生生被拔了电源啪一下死机,万委员都暗示他风大暂避。
而谢重一直没回他的信息。
蒋虎盯着屏幕,下颌线微微绷紧,像在等一个迟来的响铃,又像在数着时间一点点沉下去。
他明明交代了他睡醒给他回一条信息。
忘了?故意的?
蒋虎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包厢门被推开时,李总正捏着半截烟往水晶烟灰缸里按。烟蒂触到玻璃面,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灭了。他抬眼望过去,眼皮耷拉着,没立刻起身。
旁边的副手倒比谁都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在主宾位的椅背上搭了搭,把垫布上的一道折痕捋平了,脸上堆着笑:“蒋总可算来了,我们李总念叨你半小时了,说今晚这瓶好酒,非得跟您碰够三杯才尽兴!”
李总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蒋虎身后跟着杜叔和市场部的负责人,小姑娘刚把公文包往沙发角一放,李总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蛛丝般缠上来,“小凌经理是越来越标致了!上回金融峰会还一身战袍,今儿这身裙子,啧,衬得人比花娇!”
话里话外是惯常的油腻恭维,试探着边界。
蒋虎扫了他一眼。
凌今白道:“李总说笑了。在您这瓶液体黄金面前,我这点萤火哪敢争辉?光这酒标年份,怕是我得扎扎实实干上小半年才够得上。”
她巧妙地将恭维转回酒上,既接了话茬,又不落人口实。
“哎哟喂!小凌经理这话可就外道了!”李总佯怒拍桌,招呼侍应生倒酒,嗓门震得水晶杯轻颤,“酒嘛,水嘛,穿肠过!说到底喝的是个情分,是个痛快!蒋总,您说是不是?”
他举起杯,目标明确地转向蒋虎,意图将情分坐实。
蒋虎没给他面子,凌今白再次接过话茬,随后他态度明显收敛了一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游止新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过来,说谢重吃的还行,冬瓜丸子汤喝了两碗。
蒋虎看了看菜色,又有鱼。刀工细密的菱形花刀里嵌着橙红的枸杞,鱼腹下垫着三根切段的葱白。
他回了条信息说谢重不喜欢吃鱼。
游止回的很快,说食堂师傅开了新酿的桂花酒,淋了两勺在鱼身上,鱼刺也挑得干净,反正他们吃着不腥,谢重也吃了两筷子没见不喜欢。
然后他又详细地给蒋虎介绍了鱼对病人的好处,鱼是完全蛋白,含有人体合成胶原和肌肉所需的全部必需氨基酸,可以促进骨折端骨痂生长减少肌肉萎缩,且含有抗炎营养素和骨骼矿物质,可以减轻肿痛和关节僵硬,对造血、免疫功能和伤口愈合都有好处。
最后游止义正言辞地批评他应该多哄谢重吃一点,科学饮食利于康复,而不是可着嚯嚯疗养院的食堂满足他的个人偏好给师傅出难题。
蒋虎一个字都不听,反问他两筷子还不能说明问题?
游止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明啥问题啊,我看是你有问题。
蒋虎懒得理他,让他明天做一道桂花糯米藕给他尝尝。
那道冬瓜丸子汤他也吃过,疗养院的做法挺特别的,一开始是温如岚研究的,后来就交代下去,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掺着脆藕剁成馅,加少许姜汁去腥,汆丸子时用温水慢煮。所以丸子的肌理里嵌着细碎的藕丁,咬开时会爆出清甜的汁水。
蒋虎觉得他可能喜欢吃的是莲藕,发信息问了他一句。
上次杜叔说他想吃螃蟹就一直没来得及做一顿,再过一阵吧,螃蟹是发物,游止不会同意的。
包厢里觥筹交错,李总的眼睛又飘到他身上,道:“蒋总这阵子可是春风得意,圈里都传开了,听说您家那只磐石夹层基金,硬是把城投那块出了名的雷肉的抵押率从八成砍到六成?这手腕,硬是要得!”
他瞄上的那块城投债,当前就是高压线加地雷阵的混合体,牙缝里还卡着上一波勇士的骨头,九成是雷,一成是金。蒋虎直接拿脸去试爆点,属于光着膀子进老虎嘴,一边薅虎牙一边赌虎皮能卖高价,风险与收益都惊人。拔成了牙,捡回来的就是金蛋,一口吃成胖子,拔不成,老虎回嘴就是连骨头都不剩。
刀口舔糖,甜是甜,割也是真割。
蒋虎慢悠悠地关掉分心的世界,语气平淡,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李总消息灵通,听说你手里那批次级债,赎回窗口卡得有点紧?”
李总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重重往椅背一靠,灯光下无名指上的浅白戒痕格外清晰。他叹了口气,带着生意人诉苦时的夸张:“唉!别提了!那批垃圾债现在被锁在屋里,赎回键灰得跟锅底似的,窗口被焊死,得等保监大人发话才能撬锁,急也急不来,先躺平装孙子呗。家里那位为这个天天跟我闹!说我把棺材本都扔进这些虚头巴脑的纸片里,不如去买黄金压箱底!女人家,不懂行啊。”
凌今白笑道:“李总您多虑了,我们蒋总下午还特意叮嘱法务部,兜底条款留个活扣儿,赎回窗口.....视具体情况,操作上或许能争取延长六十个自然日。今晚草案就飞您邮箱,您回去后瞄一眼。”
赎回条款是资本市场的定心丸,也是谈判的筹码。行情一哆嗦,投资人就能拍着桌子喊老子不玩了,把钱吐出来。对金主是一键退款,对老板是别太过分的紧箍咒。
“当真?!”李总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捧杯急切地伸向蒋虎,杯沿碰得清脆激昂:“蒋总,够意思!这份情,老李我记心里了!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今晚不醉不归,谁先溜谁是龟孙!”
笑声在包厢里荡开,话题被凌今白自然引向昨夜美股熔断的惊魂时刻,蒋虎顺着话头,寥寥数语点出联储激进加息的连锁反应对新兴市场流动性的抽水效应,李总唾沫横飞地咒骂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和搅屎棍,凌今白适时插入几句风趣的行业轶事调节气氛。
一场暗藏机锋的酒局完全被包裹在推杯换盏的糖衣之下。
谢重依旧没给他回信。
窗外游船驶过,斑斓的灯光映在他眼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难以言喻的烦躁在胸腔里闷烧,不烈,但就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散不开。
他抿了抿唇,舌尖轻轻舔过牙床,一下,又一下。
十点多游止揣着他那些叮嘱又来了条信息总结,杜东泉和彭骜坤都走了,谢重和温老爷子休息了,该干的都干完了,今天一天圆满落幕。
蒋虎问他,谢重今天没碰手机?
游止说碰了啊,刚还玩了会儿,刷了刷新闻。
蒋虎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游止在手机那头挑眉的样子。他短促地嗤笑一声。
什么脾气。
蒋虎想起上午他提到出差时谢重应的那一声哦,调子平的,没一点起伏,像放凉了的白开水。
还有一整天故意不回的信息,对话框连片的空白。
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只肯用沉默抗议的猫,把自己团成个球,连耳朵都抿得紧紧的,不管怎么哄,就是不肯露出一点软来。
游止的调侃紧随而至,特别幸灾乐祸地说哎哟哟不会有人的信息没得到回应吧?信息石沉大海的滋味如何啊蒋总?
蒋总让他滚。
谢重晚上照常看了会书,到点了他都不用游止催,该上床睡觉就上床睡觉。
但他没关手机,就搁在床头。
黑暗像块吸饱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谢重盖好被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的床单。
空着大半,连褶皱都平顺得不像话,没有熟悉的凹陷,也没有那具温热躯体随着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前几天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有一团温热的呼吸,翻身过来蹭一下他的后颈。
空气里只剩下钟表秒针单调的咔哒,敲得发空。
谢重闭着眼睛躺了会,肩胛和肋下的钝痛像细密的针一样固执地穿透睡意。
他摸到手机看了看,黑暗中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蒋虎其实拢共也就发了三条信息,醒了?喜欢吃藕?伤口不舒服就按铃叫老游。
两个问号一个句号,言简意赅。
谢重指尖悬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敲敲打打了一会,屏幕顶端跳出第四条信息。
——还不睡觉?
谢重猛然回神,手机差点脱手砸在脸上。
他摁灭屏幕,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回床头柜。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执着地亮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谢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划开了接听。
接了有一会两人都没说话,他能听见一点蒋虎那边的声音,推杯换盏的清脆碰撞,高谈阔论的应酬场。不过好像隔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五分钟前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小圆点明明灭灭,像在心尖上反复敲打。蒋虎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差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发了条信息过去,对话框又突然安静得像沉进了深海,正在输入紧跟着消失,只剩下他那一排孤零零的问话,在空白的界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干脆捏着手机起身找借口避了出来,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谢重没关机,说明根本没睡觉。
蒋虎问:“伤口疼?”
他说:“嗯。”
没什么话可以说。没什么好说的。疼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