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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胜负记录 因为谢重, ...

  •   因为谢重,王老板的排面硬是往前窜了两个身位。
      谢重在铁笼里缠斗满场都嘶吼他的代号时,王老板看着他颧骨那道新添的血口子,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皮肤也没动。
      谢重脸上的血珠子坠在下巴尖,要掉不掉,像悬着颗脏污的玛瑙,他恍惚间就想起第一次见这小子时的光景。
      那哪是人待的地儿?阴暗潮湿的兽栏,腥臊恶臭熏得人脑仁疼,一群半大孩子跟饿疯了的野狗崽子似的挤在畜生堆里,郭大少爷大发慈悲扔过去半块牛排,孩子们就会猛地扑上去撕咬抢夺,嚼得腮帮子直动。
      谢重当时瘦得脱了形,唯独一双眼黑沉沉的。
      那么多人里面郭大少爷的目光只黏在谢重身上,像涂了层油,滑腻腻的,嘴角的笑一点点漾开,用看玩物的兴味和得意的语气说:“瞧见没?饿上几顿,再烈的性子也磨平了。久了,骨头软了,血也凉了,给口吃的就能摇尾巴,真当自个儿是条听话的狗了。”
      王老板站在阴影里当陪衬,烟卷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
      他混了小半辈子江湖,别说活人填海赌场抽筋,坟头蹦迪的事都撞见过,心肠早就硬得像块石头,但那一刻,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忍不住别开眼,狠狠嘬了口烟,火星子燎到指头才猛地惊醒。
      第二面,是三个月后,谢重被硬灌了过量的虎狼药,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推上拳台,郭大少爷要他在一场表演赛里撑够三个回合。
      对手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看台上口哨、哄笑、下注的筹码叮当乱响,都喊着“趴下!趴下!”——压根不是什么比赛,只是郭大少爷精心安排的碾蚂蚁戏码。
      药劲儿顶得他眼球赤红,兴奋剂不过是让他能多撑几个回合,好让看客的赌瘾来得更尽兴些。
      第三面,谢重的处境好点了,郭家出了事,郭大少爷不常来了,但他被推上了永不落幕的戏台,明眼人一看就不对劲的表演赛一场接一场地砸到他头上,铁笼里的血和汗就是他的饭。
      他的对手从年龄到体格都全方位碾压他,要么是经验老道下手阴狠的滚刀肉,要么就是身高体壮力量碾压的怪物。
      谢重往台上一站,对手的阴影能把他整个罩住。
      管事的在台下叼着烟笑,说这叫看点。看他像只被戏耍的幼兽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挣扎,看小狼崽子怎么在老虎爪子底下扑腾,骨头断了也得爬起来接着演。
      王老板也看,烟蒂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眼底的精光。
      别人看的是输赢,他却盯着谢重一次次被打翻又爬起来的架势,骨头断了眼神都不带散的,在碾压下能活下来还能憋着股反咬的劲,这股韧劲比其他一身蛮力的莽夫值钱多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浇水,赛前悄悄递块干净的止血棉,赛后让人送碗没馊的热汤面,偶尔在管事的想下死手教训时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他不做亏本买卖,这是养苗,等着这棵被踩进泥里的苗,哪天能长成遮风挡雨的树。
      他想这料子往死里磋磨了这么久,将来拳台上下能闹出点大动静。
      机会终于来了。
      一场决定生死和地盘的正赛摆在眼前,对手是成名已久的狠角色,王老板力排众议,几乎是半押半逼地把浑身是伤的谢重推了上去。
      那晚他在后台抽光了半条烟,听着外面山呼海啸和拳拳到肉的闷响,指节都掐出了痕,裁判举起谢重的手,他才发觉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谢重赢了,然后就像是被劈开了另一重命格。
      从最初的险象环生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拳套上的血渍换了一轮又一轮,一直到王老板彻底把不夜城攥在手里,账本上的胜负记录几乎被红笔一路划到底,大小赛事千千万万场,他鲜有败绩。
      最让王老板舒坦的是,谢重这人拎得清。
      凭他的战绩和资历,在不夜城横着走鼻孔朝天都行,简直是最有资格端架子的人之一了,但他没有。
      他不拿乔,不摆谱,不使小心眼,不跟人斤斤计较那仨瓜俩枣的辛苦费,好侍候,好说话。王老板交代的事,只要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坑人,大差不差的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都照办。
      下了拳台,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能瘫着绝不站着。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烂事他沾都不沾,嫌累得慌,也嫌脏。没是非,甚至有点懒,拳台下的别的事都不乐意掺和。
      赢来的风光像件宽大的外套,他随手搭在肩上,既不炫耀也不看重,比起那些争来斗去的热闹,他更在意下一顿饭吃什么,今天有没有太阳,太阳好的午后就蜷在藤椅里眯瞪一下午,睡醒了对着夕阳啃个肉包子。
      能干,懂事,还只贪个轻省。王老板简直太满意了,不贪功不冒进不惹事却又把分内事做得漂亮妥帖滴水不漏的手下,打着灯笼都难找。
      省心人谁不待见?那些最棘手、最烫手、最需要分寸感的比赛,王老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重。
      后来赵家步步紧逼,不夜城风雨飘摇,又是谢重被蒋虎一眼相中,才硬生生在赵家的铁幕下给他撕开了一条生路。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借着谢重这股东风,王老板大难不死,还跟着他水涨船高,真正挤进了蒋系这张大台面里。
      这次拳赛谢重摇铃连挑二十五擂,硬生生把柳霸王那尊煞神放倒,王胖子面子里子赚得盆满钵满,被老赵按在毒牙下磋磨了一年多,总算扬眉吐气,把积压了一年多的窝囊气气狠狠吐出来。
      扬眉吐气的滋味太烈,他那个春风满面地高兴啊,走路都带着风,连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结果他的梦刚做了一宿,高兴劲儿还没焐热,赵家就跟被捅了窝的疯狗似的,带着更凶的戾气扑了回来。
      王老板被这种地下的事翻到地上去的狠招砸懵了,不讲武德!不守规矩!不留余地!这种掀桌子的玩法坏了道上多少年祸不及明面的铁律?他几乎能听到整个地下世界因此震动的嗡嗡声。
      老赵这回是真输急眼了,连最后的脸皮都不要了。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蒋虎那晚在VIP包厢里,眼皮都没眨就砸下两个亿跟注谢重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震撼、咂舌、议论纷纷。
      蒋虎这手笔是明晃晃的警告,动谢重就是动他蒋虎的脸,代价他付得起。可这泼天的豪赌和随之而来的瞩目,也把谢重架在了更高的火堆上烤。
      王老板后背的冷汗就没干过,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能爬上蒋虎的船全靠谢重这块敲门砖和那份投名状,根基浅得像浮萍,信任薄得像层纸。金光寺让张承煜挂了彩,这次拳赛谢重差点被打废,他是真怕蒋虎给他撂了。
      蒋虎身边人太多了,他知道那些人肯定不乐意再多一个他来分口肉吃。现在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兄弟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丧门星净给蒋虎惹麻烦?会不会趁机把他这个外人挤下去好分掉他千难万难才沾上边的那点油水?
      他不由得想起铁塔那档子事,当时赵家逼得紧,他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知道谢重念旧情,赵家设局要废掉铁塔,他不是没嗅到味儿,甚至……他半推半就,有意放任了事态恶化。
      一方面,铁塔伤了,他手上最硬的牌就只剩谢重,柳霸王点名阿飞对打,更能逼着谢重不得不出头。
      另一方面,他盘算着只要谢重插手管了就等于把蒋虎的目光引了过来,蒋虎哪怕只是瞥一眼这潭浑水,他就有机会递上梯子表忠心!最后的结果惊喜到意料之外,谢重确实管了,蒋虎也确实下场了,而且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视谢重!
      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半招,但也彻底把谢重和蒋虎都卷进了赵家的靶心。
      眼下舆论滔天,赵家反扑的架势比预想的更疯更狠。王老板哪敢有半点迟疑?他几乎在消息爆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手里能交的不能交的筹码摊到了蒋虎面前,柳霸王团队的可疑动向、金鼎安插在龙二爷场子里的眼线名单、甚至……他费了老大劲才埋进赵家的一条暗线,这可是他的续命钱。
      蒋虎还没来话他就主动和蒋虎汇报,首先就表示自己严格按蒋虎指示配合张承煜行动,但未能预料谢重会以摇铃方式登场,撇清怂恿嫌疑。
      其次接着姿态很低地主动承担失察责任,未能完全杜绝违规,导致谢重被钢制套划了一下,对现场混乱控制不足,导致赌票乱飞玻璃瓶瞎砸。
      接着详细汇报现场情况,蒋虎没到场之前赵明谦的挑衅和众人的反应,说这个时候他特别精:“赵明谦那叫一个嚣张啊,话里话外挤兑承煜哥,还当众想挖重仔,说什么位置随他挑,呸!重仔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可都听见了,他那眼神,黏在重仔身上就没挪开过!还有金老板那几个马仔,起哄架秧子,赌注下得一个比一个阴损……”
      最后主动请缨,表示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太邪乎,他可以在蒋虎的指导下,出面澄清部分事实,他是前老板,有一定说服力。
      “........有些话由我这边放出去替重仔分说,可能比您直接说更合适点?”
      蒋虎在电话里淡淡的,没说怪罪还是不怪罪,听不出喜怒,只是嗯了一声:“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多斟酌,多考量,分寸火候,你心里有数。”
      王老板表示明白明白都明白,挂了电话,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蒋虎没直接撂脸子,也没给准话,但这句心里有数就是活路。
      于是王老板马不停蹄地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动用手底下控制的几个地下小报和灰色网络论坛散播江湖传言:“柳霸王那身子骨早被药泡烂了!金鼎为了赢硬逼他上场,还威胁其他拳手车轮战耗人!龙二爷的场子管理稀烂,钢指套都管不住?Sugar纯属被逼无奈自卫!要怪就怪金鼎不做人,场子不干净!”
      第二件,高调宣布由不夜城全额承担此次拳赛中所有受伤拳手远高于行规的超额医疗费和抚恤金,公开承诺妥善安置,负责到底。
      这一手,一是做给道上人看,树立他仁义厚道的形象,对冲舆论的负面影响,二也向蒋虎展示他懂事,能擦好屁股,不会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第三件,找龙二爷喝茶,拜码头,探虚实,拉同盟。场子是他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被捅到明面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们大可以达成某种默契共同分担压力,或者给赵家下点绊子嘛。
      龙二爷比他更窝火,像吞了只活苍蝇。
      黑拳属于灰色地带,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灯下黑,再怎么着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规矩,但曝光在公众视野性质就剧变了,条子盯、税务查、媒体炒,三把火一起烧,龙二爷烧的可旺了,很火大,他这龙宫的招牌就算不塌也得脱层皮。
      这场拳赛名义上是不夜城和会所的赌局,在他的场子里办,出了什么事他都首当其冲,他那天晚上提心吊胆着生怕蒋虎把他的场子掀了,结果蒋虎给他面子,老赵在背后反手捅他一刀!
      规矩全他妈喂了狗,把事往明面上抖,这是想掀了所有人的底裤?
      龙二爷指关节敲着紫砂壶,壶盖儿叮当作响。他想起十年前铁头帮那档子事,就是有人坏了规矩把场子里的事录了像,结果引来飓风,牵连半个三角的盘子都重新洗牌。
      老赵玩这种绝户计玩的好啊,视频流出去,甭管谁赢,他都是现成的祭旗牲口。好个一石二鸟,龙二爷简直气笑了,赵老狗,你他妈是真豁出去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可老赵又只针对性地披露了一点出去,分寸拿捏到他憋屈得很——场子里签的生死状白纸黑字摁着手印,柳霸王是自己钻的笼子,现在人死了摇身一变倒成了豪门玩物的牺牲品?他倒是想吼一句生死各安天命输不起别上桌!可这话能喊吗?一喊就等于认了等死。
      真是城门失火,他这条池鱼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老赵派来的白纸扇话里藏针递了最后通牒,硬逼着他表态,视频外流已成事实,要么搭把手坐实蒋虎威逼参赛草菅人命,跟赵家绑一条船一起咬蒋虎,要么龙宫这些年走的水货放的印子,他等着场子被连根端。
      龙二爷觉得老赵可能疯了。
      赌红眼要□□了,被蒋虎捅了肺管子又被蒋虎折了脸面,是真急眼了。
      但当他是软柿子捏圆搓扁都随便吗?挨了这一记暗的还不够,转头还想把他彻底捆进这场烂争端里,陪他一起淌血填进他的利益窟窿?
      龙二爷真觉得老赵疯了。
      蒋虎那边倒沉得住气,连个问罪的电话都没来。只有王胖子这滑不溜手的泥鳅和金老板那个空架子,每天一起来他这儿吃讲茶。
      他们俩名义上是这场拳赛的正经对战方,喝茶喝的硝烟四起,一个比一个更会拍桌。
      金老板这头拍桌子骂娘,口水喷得老高要他给说法,王老板那头就慢悠悠地堵了话上来明捧暗压,但无非都是想甩锅给他这主办方安保不力。
      龙二爷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给添添茶。这俩都是放出来探风的狗,正主还在后头憋着大招呢。
      老赵开出的价码确实晃眼——三家地下赌场的干股、两条走私水路的看水权、外加城南新盘三成的土方工程。金银地盘人手堆得像模像样,看得出来是下狠心了。
      蒋虎呢?按兵不动连个水花都不见,半点风没漏,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深浅。
      但龙二爷混了三十年江湖,太懂这里头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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