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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养(3) “太白星的 ...

  •   袁旻从大殿出来后便直接赶去了宫城东北角的三清殿,以检查弟子修行的名义去见宋尚宫。宋越亦是匆匆赶来,在三清面前敷衍行了礼就到后殿来见袁旻。

      “这么急着见我,前朝有大事?”

      “你还有心思管前朝如何?”袁旻心里一股子邪火反而在修行地烧得更烈了,“公主府改建的事你就完全不管了?撒手放给太监去做,都没想过和我通个气吗?”

      宋越不喜欢他这语气,压着情绪解释说:“安定公主常年不受陛下喜欢,让她开府也是因为太后说她年纪大了,得面子上过得去。何况这事本不在六局管辖下,我何必花钱贴上去,又何必与你说?”

      “钱!你只关心钱。”袁旻气极反笑,“那我就同你谈钱。六局产业每年几十万两的流水,才有多少过你这个尚宫手,你能使得动多少?”

      宋越使劲眨眼,耳后浮出一抹红潮,眉心紧皱,仍强自克制。不等她说话,袁旻继续道:

      “我不要你恢复顾熹在时的盛况,但你至少要明白统领六局的她为何有那样的权势。”袁旻一字一句地讲,“因为六局无、处、不、在。”

      他一挥拂尘,“六局在宫中生产的香水和雕刻经商路去到大周各地和西域外国,换来的粮食矿产反哺整个国家!”他食指指地,“六局这儿少做一件东西,北方就饿死两个人。”

      “人也是跟着钱走的。”袁旻的声音弱下来,“你的钱在哪里,你的人和权就在哪里。若公主府里有个六局出钱修的戏台子,你以后可能就多了一个能帮你求情说话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给你听吗?”

      宋越愈加羞愤,似辩白又似求助:“你也说了,我如今使不动六局的利润。先帝把大半产业给了少府,陛下又对六局态度暧昧。如今少府监是陛下的亲外甥,我一个五品尚宫争不过。六局原先的老人也一再挑衅不服,你让我怎么办!”

      “陛下登基已有五年,两年前对内平叛时你就该抓住机会团结六局…… ”袁旻感慨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如今陛下玩平衡让六局与少府争权,你至少要确保六局内部不会出乱子,对宫廷的掌控不能丢。”

      “…… 我明白的,”宋越拿出帕子掩着下半张脸收拾心情,“回去我便让人去营缮所。你多保重。”
      “你也是,”袁旻理好拂尘,“顾熹带过的老人不多了,我帮你想想法子。”

      他离开前,还是忍不住问宋越:“苏州…… 织造局现在还有六局的人在吗?”
      “在,今年安定公主的生辰礼就是要织造局送上来。”宋越叹气,“没有高洪章他们几个织造局就彻底消失了,若真如此,少府那一帮人可怎么捞钱呢?”

      袁旻仰头感慨:“高洪章……也是可惜了。”
      宋越也跟着叹气:“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先帝竟然会釜底抽薪。那么多失地蚕农和织工,内令与他,也是尽力补偿了。当年欠下的债,六局还有一半没还完……”

      回家后,袁旻思索良久也找不到丝滑切入六局的借口,最后还是杨素在添茶时提醒了他。

      “师父何必要亲自过问,六局到底是女人的地方。宋尚宫与陛下中间合该有个会说话办事的女官才好。”

      袁旻一听便豁然开朗,放下手中的茶碗,略一想便吩咐杨素:“你在京里中等官宦家里打听着,要知书达理、性格温和,非大族出身的女孩。”

      他端茶细品,与杨素玩笑道:“要是长相还有些像顾熹便更好了,陛下一定喜欢。”

      ·

      是日傍晚,天色转凉。东城的小巷里,乔识盈正在抄报纸,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是大夫到了。崔景年还是没能拿捏“我专程这个点来你家蹭饭”和“我有事太忙现在才到”两个时间点之间的区别——他来的太晚了些。

      “平时少走动,晚间热敷,等淤血都化了就好了。”他给乔识盈下医嘱,拿出一瓶药酒,“用这个一天按摩一次,经期时别用。”

      “多谢大夫。”乔识盈起身放下裤腿,又挽了一折,旁边的许氏见状帮她整理衣裙。

      天黑前一家子人吃完了饭,男人们在堂屋聊天,乔识盈把碗端给女仆后立马回去点灯抄报纸,她还有一百二十个字就完成日目标了。

      在她还剩十个字的时候,许氏来敲门。乔识盈大惊失色,此时的她裤子挽起一半等药酒吸收,满面油光,抄书抄到披头散发——莺儿打造的淑女形象怕是要毁于一旦。

      “夫,夫人……”,乔识盈拢了拢头发便起身迎接,“我很快就写完,不会浪费烛火。”

      “你先写完再说。”许氏进来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写字。

      乔识盈写好后拿给她看,不料许氏看后第一句话是:“能看出你练过字,可怎么这么敷衍?”

      “这不是给人打工嘛……”,乔识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若第一次太好,他以后要我更好怎么办,更别说偷懒了。”

      “你倒是想的多。”许氏会心一笑,放下纸,“我找出来一件月白色的旧衣服,想给你改改,过来量尺寸。”

      “不用了夫人,这件就可以……”乔识盈忙着拒绝,但是许氏已经掏出线开始丈量了。

      许氏说:“一件旧衣服而已,你穿着我才放心吃你赚来的肉啊。”

      乔识盈心下颤动不已,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是一个永远以牺牲付出做要挟的女人。她不确定自己的母亲是否曾这样坦然欣喜的接受她买的礼物,记忆中,那个女人重复最多的就是“我都是为了你”。

      于是在许氏离去时,乔识盈叫住了她:

      “夫人!”乔识盈像个被教导主任抓到的学生,“太白星的周期是584天,每八年回到相同的位置上。”

      “你竟懂得这些…… ”许氏惊疑道:“你不是从小夜盲吗?”

      “我在书上读来的,”乔识盈心说感性坏事,疯狂找补,“我家里还有许多先人的星图作为佐证。”

      “你还会看星图?”许氏更加好奇了,“你会打算盘?”

      “会一些。”乔识盈心里十分感激姥爷让她在幼儿园学珠心算。

      “这样啊…… ”许氏面上波澜不惊,挤出一个笑,“快休息吧,小心烛火。”

      送走许氏后,莺儿问了一个乔识盈没想到的问题:

      “姐姐,夫人肯定也都学过这些,你说她是不是觉得咱们的出身也挺高的?”

      “这谁知道,反正她没问。”乔识盈收拾了书桌,准备洗漱睡觉。

      ·

      许氏从莺儿房中离开后直接去找了王瞬之。她脸色煞白,反锁了门,语气比平日更低沉也更坚定:

      “你实话告诉我,你们叔侄俩做的是什么生意?是不是在诱拐女子?”

      “这,这从何说起啊?”还在看书的王瞬之蹭的一下站起来为自己的清白辩解,“婶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那莺儿这样出身的人怎么会跟着你来京城?”

      “她是什么出身?”王瞬之心虚时声音高起来,“她就是我娘亲戚家的孩子,小时候念过几年书罢了。”

      “别把我当蠢人!”许氏的胸膛的起伏更明显了,她的眼睛盯住地上某一点,“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好多年了!你们——”

      “光晔!”王上砚在门口大声喊着许氏的名字,“出来,我来跟你说。”

      开门,关门,没有了声响。一切又变得黑黢黢、雾蒙蒙的。

      乔识盈缩在床角坐着,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姐姐,”莺儿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会不会被赶走,我好害怕。”
      “没什么可怕的。”乔识盈机械地回复道,然后蜷起腿抱好自己,模仿着母亲哄睡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肩膀。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

      第二日一早,许氏穿戴整齐,出了房门便直接来叫再一次于日出时分醒来的莺儿。

      “夫人,”莺儿开了门,头发都没梳,怯怯地看着她,“我要去哪?”

      “穿好衣服,咱们去逛街,早饭也在外头吃。”许氏说完便去厨房找到了女仆,给她也放了假。

      直到坐上临时雇来的牛车,莺儿还是没搞懂许氏这是哪一出。她悄悄掀起帷帽的一角,好奇地看着巷子外的清早。

      “要看就好好看。”许氏帮她把帽纱彻底撩起来,然后主动引导着莺儿去观察。

      “大胆看。”

      透过莺儿的眼睛,乔识盈感觉许氏变得很坚硬又很脆弱,就好像……

      一个母亲。

      ·

      许氏带着莺儿离家,给女仆放假的行为并没有影响王上砚去上班。按他的话说就是:

      “闹就闹吧,反正她们得回家。”

      王上砚一脸愁容,饿着肚子出了门。崔景年显然听见了昨夜的风声,天一亮便告辞离去。王瞬之虽然想去寻人,但是他此时要赶去信中与娄斌约定的地点,看这位少年时的挚友是否会赴约。

      春日风暖,酒肆窗纸轻摇。老板娘穿梭于桌椅之间,给身穿书院蓝白色校服的读书人们端来酒菜。多数食客都斯斯文文地交谈,偶尔一两声爽朗的笑传来。

      王瞬之起身快步迎上去。
      “元膺兄长!”
      “鹤臣!”
      娄斌张开双臂,二人拥抱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八年后,曾并肩风华的一对公子少年,在怀明书院对面的酒肆重逢。

      “收到你的信,我还吓了一跳。”娄斌笑着开口,“你家中一切还好?何时进的京?”
      “跟着商队刚来不久,安顿下来就来见兄长了。”王瞬之为他斟酒,“家里……家母去年过世了。”
      娄斌愣了一瞬,旋即起身,以酒浇地,向南而拜。
      “贤弟节哀。伯母在天之灵,也会希望你安好。”
      王瞬之亦起身回礼。两人落座。

      “兄长这几年过得如何?”王瞬之继续为娄斌斟酒。

      “自你离了苏州,我家先是因家父官职在燕地呆了五年,年后才得入京。”娄斌有些惆怅,“自入了京城才知道天下繁华,世道深阔,过去青春都…… 算了不提了。”

      娄斌举杯,王瞬之随之,两人举杯轻碰,一饮而尽。那些不便细说的往事,就着春风与酒气一并被咽了下去。

      “兄长今年要考进士?”王瞬之吃了一口菜,开启了他想聊的话题。
      “第二次了,”娄斌又喝了一口酒,似乎有些压力,“朝廷取士总没个定数,希望这次能上榜。”

      “以兄长的才华,又在怀明书院就学,这岂不易如反掌。”王瞬之把酒杯添满,“何况令尊在朝这么多年,如今又做了京官,更加无需多虑。”

      “贤弟,你是头次入京?”见王瞬之点头,娄斌苦笑道:“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大半聚于京城,我不过鱼群中一蜉蝣。何况我父亲的户部给事中,在京中根本不值什么。”

      “兄长何以自怨自艾。”王瞬之自饮一杯向他赔罪,“是我不该提。吃菜,吃菜。”

      “与你无干。”娄斌看向书院大门的方向,“有时我还挺羡慕你,家里有自己的买卖,不止读书这一条出路。”

      “我倒是想像兄长一般,从举业上发迹。”王瞬之终于听见他想说的事了,顺着娄斌的目光一道看去,“也许是年纪到了,才知道读书的安稳。”

      “你要进书院?”娄斌惊讶,“贤弟近几年还在读书吗?”

      “闲时一直在读,总想着可以试试明经科。”王瞬之表现出一点恰好的野心和谦虚,“家母去世后我就确定我不想再做生意了。”

      娄斌立刻明白这位旧年同窗为何给自己写信叙旧,他略微一思索说:“我可以试着让家父为你写封荐信,只是银钱上你得有准备。”他指向书院的方向,目光复杂。

      “只是不一定能成。左右我也请假了,不如今日就把事情了了。”
      “多谢兄长!”王瞬之起身敬酒,目光坚定,仿佛多年沉浮终在此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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