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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阏知关 ...

  •   翻过邹峄山纵目望去,阏知关上好一轮红日,烧得苍茫的边关火红一片,马背上的少年英姿飒爽,一挥鞭,纵身出了城池,迎着风直奔互市。

      ——迂,他一拉缰绳,左腿一翻,利落地跨下马去。

      这一落马就露出了缺。

      这少年右腿是跛的,虽不打眼,行走间还是教人看了心下替他暗暗惋惜——多意气温俊的一个少年,瞧着还未及冠。

      他在老枯树边拴了马,卸了马褡子拎在手上,便朝边上不起眼的小医馆走去。

      说是小医馆,其实是座土坯屋,往外张了棚,住不得什么人,边关的风沙重,八九月稍大些,棚便经不住刮了。

      里面听见马嘶声,颠颠的,先三步并两步地跑出来个小人儿,张着手糯声声地喊人:“小师叔。”

      “悯儿。”韩靖把马褡子往肩上一搭,弯下腰去掐着人肢窝嗐声举了个山高,又抱在臂弯里颠得人直乐。

      悯儿够着脑袋嗅嗅他肩上的马褡子,苦味兜头蒙上来,骇得他啊一声双手捂着脸直把头往后仰。韩靖失笑,揉他头道:“你当是什么?一褡子黄连,昨儿哄你喝的药不是这个味儿?”

      一语未了,屋内又掀帘出来一人。

      叶希贤素白袍子搭着件梅青的半臂直裾,一只手端着个小竹箕子,里头是晒干的苍术,一只手不忘拨拨,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抬头见了二人,问:“怎的了?”

      “爹爹。”悯儿张手便是要抱,自觉受了委屈。韩靖指了指那一褡子黄连,只道:“师哥给我罢,我一并晾了去。”于是接过那一簸箕没晒透的苍术,把小悯儿让给叶希贤,拎着黄连去一旁木架子上一并晾晒。

      叶希贤着接过人,刮刮他鼻子,笑道:“这可如何是好?爹爹身上也一股子苦味。”

      悯儿坐在他臂弯兀自神伤,听闻一呆,两手搂抱上来,歪在他肩膀,嫩生生道:“悯儿给爹爹呼呼就呼散了。”

      叶希贤拍着他背直笑,“不怕,爹爹荷包里有糖,你摸摸瞧。”悯儿登时抬头,往他腰间摸索,半天捻了颗糖莲子出来,却是想也不想地推到叶希贤唇边,说着:“爹爹快含住。”

      说得叶希贤心软成一滩,亲亲他脸颊,只道:“悯儿含,爹爹的苦都被悯儿呼跑了。”于是指腹一推,把糖莲子推进他小嘴里了。

      韩靖晒完药回来,叶希贤抱着人转身,听他道:“师哥,悯儿去堂里读书的事儿已经和岑老师爷谈妥了,他让明日送去,每日在他那儿听半日的学。”

      “这样快!”叶希贤惊叹了叹,又道:“老师爷先头登门只道不肯,如何突然松了口,他和师父不是吵得正凶?”

      韩靖点点头,见怪不怪道:“老道和谁不是好一阵歹一阵的,今日讪讪地回来,交代明日把小悯儿送去,换了酒葫芦就走了,准是这次轮到他败了下风,那老师爷舒坦了就不赌气了。”

      叶希贤唔了一声,只道也是。

      悯儿三岁半了,也该念书识字了,那岑老师爷黄初一二年间的进士,不知为何在总督府当幕僚,自他黄初四年初至总督府,如今治平三年了,总督换了不知几任,他去年才卸任师爷,筑了处书堂教起书来,自是有一番好谋识和见断。叶希贤一面要看照医馆,一面读书大事马虎不得,老师爷能让悯儿去受老师爷的教自然是好的。

      他道:“那今日就早些回罢,我去收拾收拾,明日送悯儿过去。”

      韩靖点头,自发跟着拾掇起来,日昏时分套了驴车回去。

      夜里,吹了东屋的灯,叶希贤挽了袖在耳房给悯儿洗澡,悯儿一面念三字经,一面站在木盆里张着手,等叶希贤给他细细擦洗完,他趴在叶希贤膝盖,白嫩嫩的背上还有一片红点子消不下去,像羊脂玉里头融进了朱砂,是三年前麻疹命悬一线留下的。

      叶希贤把人救回来养到如今,每每看到这片红点子,仍会想起三年前过无羊道那夜惨象。

      那时东宫登极,成王赐死辽东,无羊道天花闹得正凶,他们师徒三人赶去时,蔽野焚尸的熊熊烈火足有两尺高。叶希贤想也许这就是天意,他偏偏在就那片火光中一眼笃定襁褓中的婴童患的不是天花,于是想也不想地冲上去,拦住了官家,将那孩子带走。

      后来师父为他取了名,叶悯恩。

      师父说悯儿那时已到逆证,麻毒内陷,是老天爷怜悯他,也是老天爷怜悯自己,所以让悯儿活了下来,也让自己在这世上多份牵绊。

      叶希贤当时无言以对,七年前在宣平孤注一掷地让师父封住他的脉时,他其实是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打算,师父原来早已看出他了无牵挂,却还是在凤来书院守了他两年,吊着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脉,等他睁眼的那一天。

      所以是天怜悯他,才让他遇到了悯儿。

      悯儿趴在他腿间,不知何时没了声音,叶希贤给他系好肚兜,裹进褥子抱他睡下。

      贰日,天微明,叶希贤煮了米粥,韩靖打了声招呼便匆忙赶去了卫所。等悯儿惺忪醒来,叶希贤喂他喝了粥,打点好物什,便牵着他去了老师爷的书堂。

      交割妥了,叶希贤在堂外望着悯儿进去,悯儿挂着招文袋,忽然踅回来,抱住他,仰头道:“爹爹,悯儿要爹爹亲亲。”

      叶希贤含笑,蹲下来亲亲他脸庞,又不忘叮嘱他:“悯儿最乖了,下了学要记得待在堂里,等爹爹来接你就是。“

      悯儿不住地点头,叶希贤望着他进去,回头却又一阵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他只当是这几日睡得太浅的缘故,在医馆诊脉开方了半日,晃过了晌午日头暴晒那阵儿,暂且离了医馆到互市买些悯儿爱吃的零嘴。

      日头闷得人发昏,叶希贤余光瞥见一队人马驰来时,不由转头多看一眼。

      不单是他,互市上的人都望了出去。

      关外胡人攒聚,少见这样一大队汉人,不是官家,又来势汹汹,黑鸦鸦都压着风帽,稍驰近些就能看清个个马背上挎了刀。

      “驾!”

      奔得甚急,叶希贤听见这声催马声时,心头滑过一丝异样,下意识要转头去瞧时,那店家说糖炒栗子好了,叶希贤一顿,接了栗子,等再回头时,人已驰远,只留一阵扬起的尘灰。

      而远去的那队人,穿过城门,直取指挥使司,在辕门前下了马。

      为首的摘下风帽,赫然是双寿!

      那指挥使迎上来,双寿抱拳,只道:“见过仇指挥,想必指挥大人已接到行都司调令,我们裴家的商队在锁子崖隘口遇匪,家主现在下落不明,镖队已经寻遍了隘口,疑人入了阏知关,有劳指挥大人协调些兵力与我们,尽快找到家主。”

      “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兵力我已调集,让人这边看就是。”那指挥使面上如此说,心下却纳罕既是遇匪,何意会疑人入了阏知关?岂有把人往城池绑的匪?

      双寿却是不多言,使了个眼神出去,身旁一直压着风帽的人同那千户过去,把一排的人挨个打量了一眼,波澜不惊地指了指,平地起惊雷道:“他腿瘸的,不要。”

      “……”

      双寿咯噔一下,忙的过去,踹了踹人,朝那人作揖,讪笑:“小兄弟见谅,他脑子不大好使。”

      “本来就是。”宗凉被如此一踹,皱眉只道。

      众人原本一松,又齐齐被他此言慑住。

      双寿险些骂娘,愈发讪笑起来,斜眼剜了剜宗凉,插挡在二人中间,连连赔笑:“他教驴踢了脑子,不是傻一时了,小兄弟切莫往心上去。”

      韩靖赤红了脸,竖着眉,眼里有被当面戳了痛处的羞愤,还有对那人竟能一眼看穿的震惊,他的腿是师父治的,就算谈不上行走毫无痕迹,但单单站着,是绝教人看不出异样的。

      眼见气氛僵住,一旁千户忙出来斡旋道:“韩靖只是腿有些旧疾,但利索绝不差,况是寻人,他正是咱们卫里探哨的好手。”

      “正是正是,有劳小兄弟!”双寿忙接腔,趁此踹了宗凉上来赔了不是方了。

      而这厢,叶希贤关了医馆,骑了驴子去书堂接人。

      日头已歇了下去,还未到书堂,悯儿探头探脑地躲着人捂嘴笑,叶希贤从背后唤了唤他,他不妨唬了一跳,回身蒙着头就跑,叶希贤喊了声是爹爹,他才一顿,蹬蹬地跑回来,抱着叶希贤的腿咯咯直笑,说他:“爹爹吓坏悯儿。”

      叶希贤一面顺着他的背,一面含笑问他躲谁呢。

      悯儿上气不接下气,“悯儿和他们藏猫儿,钻到、钻到袍子底下,他们都找不到悯儿。”

      叶希贤只当他咬字还不清,顺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却突然僵住了。

      他沿悯儿后脑头发摸去,望着那一手的血,双目圆睁道:“悯儿,你方才说你躲哪儿了?”

      悯儿歪头,揭起叶希贤的袍裙钻了进去,瓮声道:“他们都睡着了,悯儿揭开袍子躲了进去,一直没人来找悯儿。”

      他愈说叶希贤愈心惊肉跳,定了定神,才掀开袍,掌着他肩问:“悯儿,他们在哪儿睡着的?你给爹爹指一指。”

      悯儿点头,牵着他一根手指穿过了窄巷,指了指里面。

      叶希贤蹲下来,亲了亲他,屈起拇指,“悯儿,你先去外面等爹爹,不要走远,好不好?”

      悯儿勾住他的拇指,重重点头,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于是出了窄巷,去外面等叶希贤。

      叶希贤望着他出去,低头在地上寻视一番,拾了根趁手的木棍,谨慎地朝里头走去。

      一待看清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不由双目一瞠,木棍当啷落地,滚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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