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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凤凰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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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二十一日的雨终于一朝放晴。
涞兴闸口处,闸官一声令下:“开闸!”
闸墩两侧闸夫当即勾起涵洞木闸板,底下石槽一松,闸房里的人齐喝一声,合力转动绞盘,主闸板訇訇升起,磋磨宣平数日的沔水汹汹涌入,饱经沧桑的涞兴人当即沿着河道奔走疾呼。
而这厢,郡都百姓攒聚北城楼翘首以待,看那奔腾不息的沔水经定容折道,被河堤牢牢束死,偕催山之力冲向后湖,后湖广袤静谧,犹如大地将阖的眼眸,以慈悲之姿化去这股催折之力,纳沔入湖。
魏广微站在城楼遥望后湖,绵延十三里的堤坝只似一痕,却拦住万顷碧波,他长舒一口气,这场水涝终于尘埃落定。
“大人,成了!”
郡丞司的同僚不由纷纷拊掌相庆,主簿对魏广微道:“魏大人这次治水没您就便成不了,涞兴县要在河道闸口立碑记撰此次治水,县令特请您赐颂辞。”
魏广微回身,却是望着城楼下目光深邃。
叶希贤复又带上了帷帽,在举城欢歌之时,他远望一眼后湖白堤,同两个丫头转身离开。
那主簿久等他不应,正备再呼之时,魏广微回头,淡淡道:“匪一人之能,万民齐力,匪一人之绩,民载千秋。”
主簿一怔,心下疑窦他何以忽然沮丧?面上只点头应下。
魏广微却是想,此后,他与叶希贤再难相见了。
叶希贤重回了落槐院。
他在上次泥石滑坡中伤得太重,元恒离开后,病势又始终难以痊愈,如今放下了从前繁务,在落槐院养伤。
院里冷清了许多,教水涝过一番后,那棵槐树至今也未抽新芽。双喜一天来两回院里,咕咕唧唧地讲话,叶希贤知他是想给自己解闷,可宣平经水涝一劫以来,他闷了好些心里话不知说给谁听,才教这病缠磨不去,销人心力。
那天双喜乍惊乍悲地拉着阿瞒进来,说阿瞒不认得他了时,叶希贤吓了一跳,问人:“阿瞒?怎么是你?”
阿瞒痴痴愣愣,任凭双喜撩起腕子和他比划问他想起来了没有,他不知摇头亦不知点头,闻声回头见了叶希贤才憨笑起来,不由分说拉着他衣袍往外走。
叶希贤安抚下双喜,跟着阿瞒去,在拐角处教人蒙住了口鼻。
“嘘。”
叶希贤点头,拉下姜淳的手,便问:“姜淳,你为何回来了?”
“换个地方说。”姜淳看了看四周。叶希贤想了想,携了他的手,“去裴初珩那儿。”
到了御景园内书房,叶希贤阖上门,姜淳只道:“来应一个人的宴,这桩事也该了结了。”
“应宴?”叶希贤疑问,“应什么宴?又了结何事?”
姜淳端详他半响,“看来你果真不知。”
“知什么?”叶希贤愈发疑起来,他握住姜淳的手,“我这阵子在府中养伤,外头可曾有我不知的事?”
“怪道了。”姜淳回握他,轻声一笑,只道:“徐贽要娶亲了。”
“这几日你们郡都城只怕人人津津乐道了罢,北阳侯世子设下喜宴说他要娶红富楼曾经的头牌,消息都散到了岷州,他既为逼我现身,特地设下此宴,我岂有不赴宴的理?”
叶希贤一震,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他竟浑然不知。
他难以置信,徐贽怎会作出如此举动。
他大设筵席,昭告天下要娶姜淳为妻,若姜淳没来,宁肯教天下人看他笑话,若姜淳果真一怒之下回来,岂非忍辱认下妓子名分,以后被他捆在身边?
以姜淳刚烈冷傲的性子,怎能忍下这口气?
徐贽如此过激,是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了。
“宴是何日?”叶希贤问。
“……明日。”
明日!叶希贤瞠目,这么快,难道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姜淳却镇定自若道:“何顾他?我原也想念你,既然心念不如眼见,所以赴宴之前来看看你。”
叶希贤眼眸流转,定定问他:“除了看我呢?”
“却还欲再托你一件事。”姜淳默了默,他说:“当年周府被抄家,我尚随祖父在梧桐谷,阿瞒是为来报信让我快逃才伤了脑子痴傻成这般,他去那儿我都不放心,唯有西南的凤来书院,我想托你替我送他去,便让他在那儿隐没罢,别再受这世间纷扰了,他合该安稳一生的。”
叶希贤心口一片冰寒,轻道:“倘若我劝你不要去呢?你一心想离开的,不是吗?又何必回来,就带着阿瞒游历五湖四海不好吗?”
姜淳敛了神色,他平声道:“你知道吗?当年周家灭门之灾,我祖父重弹《凤凰引》赴死,他一死,世人都道《凤凰引》已绝,可没人知道我祖父当年实则只弹了半曲,直到如今,谁还听过《凤凰引》?无人再知我卢阳周氏!徐贽欺人太甚,他怎敢?敢昭天下人我乃一介妓子!我若怕了,便不是周家人!”
情知他去意已决,叶希贤心转悲凉,又抓住他道:“你在宣平没有落脚之处,不如今夜与我宿在一起,你我难为知己,我为你吹一曲《阳关三叠》,你为我弹一曲卢阳周氏绝唱的《凤凰引》,可好?”
姜淳转而一笑,“好!”
当夜阳关曲送别故人,叶希贤坐在石凳上听姜淳弹奏《凤凰引》,当年周氏最为煊赫之时,便如一声清啼,凤凰一越高冈引百鸟,盛极名数一流,败亦悲壮世人,一如凤凰性烈,非梧桐不栖,所以惨烈地归于九天。
姜淳弹到半曲陡然而止,他怆然抬头,终于知他祖父当年为何只弹半曲。
好似告诉世人他们周家风骨轰烈不衰,所以他祖父宁肯抱琴跳下了绝崖。
叶希贤怔松半日,提壶替他斟满了酒。
待到夜里,他与姜淳和衣而眠,姜淳侧过身,忽道:“周青臣。”
“我的名字。”他说,“不过,我祖父喜欢叫我乳名,玉绳儿,我也极钟意这个乳名。”
叶希贤也侧过了身,他插进姜淳指间与他十指相扣,唤他:“玉绳儿。”
姜淳无声地笑了,一行泪不禁沿眼角滑落枕头,他等叶希贤昏睡过去,掰开了他扣紧的手,离开了裴府。
他早知道叶希贤在他的杯底下了药,所以不动声色地换了酒杯。
贰日,叶希贤陡然睁眼,他起身见身旁人去枕空,情知不好了,一出院,只见双喜着急地抹着泪跑来,说:“不好了,公子,你快来,阿瞒不好了”他赶去御景园,只见阿瞒嘶嘶嗬气,拿命去撞缸,撞得满面都是血,双喜拦不住,扑上去犹自掰着阿瞒肩膀,哭得两眼通红,只道:“公子,他必是要找姜公子,就带他去罢。”
叶希贤失声哽咽,牵着阿瞒要去见姜淳最后一面,一近北阳侯府便听闻琴声,铿锵哀唳。
是真正的一曲《凤凰引》
凤凰垂眸,见桐已枯死,凤唳一声,直冲九霄,锵然殒命。
叶希贤牵着阿瞒倏地刹步,只见侯府大红喜宴,徐贽穿着喜袍抱着姜淳摇摇欲坠地出来,抬头茫然四顾,泣道:“来人,救、救救玉绳儿。”
姜淳一袭白衣被血染红,三根断弦割颈自戕而亡。
“来人救救玉绳儿。”徐贽陡然跪地,不由抱紧姜淳失声痛哭,“玉绳儿我错了,我知错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求你、求求你,我真的没想逼你到这种地步。救救玉绳儿罢……”
叶希贤泪眼模糊,瘫坐下去,他拽紧阿瞒,阿瞒赤面眦目,憋得经脉暴起,嘴边不断溢出血来。
“松口,阿瞒松口,快松口。”叶希贤霎的泪滚如珠,扳过阿瞒,用指尖使劲撬开他的嘴,
阿瞒一身的蛮力最后却是为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
叶希贤抬手望着十指淋漓的鲜血,阿瞒在他面前一点点断气,他终究无力回天了。
过刚易折的道理,徐贽何以不懂?
叶希贤泣不成声地站起来,来赴宴的人一层一层围住徐贽,他脚步虚浮,一步一步裴府走去……
新树该抽芽了。
城郊的酒家,老道背着韩靖进来时极为打眼,韩靖不用看也知道一众酒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因也愈觉羞窘,往老道背上缩了缩头。直到老道放他坐在长凳上,浑似不觉地让他坐好转身沽酒去,韩靖才低声恼道:“早说了,不让你背,我自己能走!”
老道转身,见他坐在那儿抬手把斗篷帽子又压了压,并未说什么,只是解了腰间葫芦,回头直截了当道:“把酒沽满!”
那掌柜的定睛一瞧,心下一震。
一双白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