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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他说,他很 ...

  •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人不见了?”

      吴伯情知此事瞒不过他,况裴家也在四处寻人,他说:“裴家的老爷和太太都回来了,去法华寺接人,却说是官家人来唤,叶氏去了城外就未归来,偕着去的还有个八九岁孩子,裴家的人城内城外寻了一天未果,气得他家的主母去了郡守那儿讨要说法。”

      “衙里的人如何去法华寺唤人!?”魏广微当即竖眉道。

      吴伯一顿,没答这话。正是了,官家使唤人自该紧着自己六班的番子,就算调度百姓也要有牙牌,更何况人手再不够,也轮不到去法华寺叫人,那儿都是些妇孺老弱。

      可这是什么时候?

      天灾厄事不测风云,水都淹了半城,几十万人囿困边角自顾不暇,一句话传下去,你添一句我减半句,无人知道最后为何传去了法华寺,而偏偏叶氏就在那儿。

      “果真是在城外不见的?”魏广微从未如此肃峻。吴伯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城内裴家的人已经找遍了。”

      不怪裴家如此盛怒,凡逢乱世人心都是难经揣测的,眼下郡都何其庞杂,乞丐流民统统攒聚,谁拿得准叶氏会不会遭遇不测。

      魏广微转身即走,吴伯忽然开口,“小少爷……再容我多嘴一次罢,他终究已嫁为人妻,是裴叶氏!你和裴家少爷多年的交情……是朋友妻呐。”

      魏广微刹在那儿,好半响,他半侧过身,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他说:“吴伯,他因我一句承诺才留下来的,他若有事……”

      像是怕吓到吴伯一样,魏广微没有说完后半句便走了。

      叶希贤醒来时天已断黑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明白这儿绝非是裴家的人能轻易找到的。

      叶希贤拾悔不及,他如何蠢钝到这般。

      一开始他与林广源出城还有人喝声让道,策马往后湖赶,他与林广源回避后便也加快了步子。可渐渐的,他们愈往前走,人声马迹都消失了,叶希贤终于觉察出不对时,他们已经走得太深了。

      雾气太重了,见路越发眼生,林广源也不确信了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岔道。叶希贤便带着他往回走,但天果然又下起了大雨,他们避了一头雨,再往回走时路便愈发泥泞,湿滑不堪。林广源尚好,叶希贤却是鲜少走过泥淖的路,因又耽搁了许多,以至于没逃过连日的雨水冲刷,脚下坍塌,泥土滑坡了。

      叶希贤唯一庆幸的是坡顶泥石滚下来时他及时把林广源推开了。

      只望他现在已平安无事。

      而眼下,周遭魆黯,他被泥石卷袭昏了过去,醒来时浑身都在痛。

      叶希贤猜测自己约莫在一个塌陷的窖坑里,是捕猎设的,这坑救了他一命,却也把他困死了。

      坑底有尖木,和压下来的块石树木死死卡住,让他有了喘息的方寸之地,没教滚泥活活埋死。

      可他也被卡住了脚踝得动弹不了。

      起先是趴着,可窑坑里在积水,源源不断的雨水流进来,不一会儿就要淹没他的口鼻,叶希贤不得已跪起来,双手撑地。

      坑里堪堪只能直起一半腰身,叶希贤察觉后背在流血,因为他抬起腰身时后背疼得他嘶声,一股温热从背上淌到小腹,叶希贤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他不知道还有哪儿受伤,因为冷冰的雨水泡得他下身没了知觉,只有脚踝处榆木经水泡发,愈卡愈紧,踝骨也愈来愈疼。

      这无疑是一个水牢,叶希贤望着涨到胸口的水,淹没他只是迟早的事。

      一时,头顶雷声轰隆作响,叶希贤不由激灵一下,却也敏锐地听到了脚步窸窣的声音。

      “有人吗?”

      叶希贤陡然一振,就在周遭!他笃信自己听到了!

      那脚步他辨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亦或是个哥儿,可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大喊:“有人吗?”

      雨声愈发弭耳,他唯恐盖过自己的声音,一刻也不敢停,扬声大喊,那窸窣声近一寸,他便振作一分。

      直至近到他跟前,雷声轰隆隆——轰隆隆,暴烈得仿佛把大地震碎都不够,而闪电一刀劈过,电光似刀光,惨白地划过眼前。叶希贤的瞳孔在那刹那缩到了极点。

      ……若是人,何以不应声。

      那屏息而来的狼终于在这一刻泄出了野兽的低喘,死死盯着叶希贤,带着一击毙命的狠戾蓄势待发!

      叶希贤从不知人能一刹那绝望到这种地步,他避无可避,野狼弓紧脊背如离弦之箭冲他咬来时,他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锵!

      尖木掼过去,一击毙命!

      雷电激鸣,大雨滂沱!魏广微越身上去目光狠绝,抽了木枪,抬拳砰砰砰!头骨碎裂,野狼发出濒死挣扎地刺耳哀鸣,滚热的血溅得魏广微满身,他回头,雷电交加,叶希贤面如白纸,僵持着一动不动。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魏广微矮身跳进窖坑,搂紧叶希贤,一声叠一声地道,“我来了,没事的,别怕别怕。”

      “嗬——嗬——”叶希贤目光死死盯着一处剧烈喘息起来,一下重过一下,最后变成低低的抽泣。

      魏广微恨毒了自己,为什么不早来?哪怕比狼早来一刻,叶希贤绝不会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

      “还撑得住吗?”雨水一直在渗进来,魏广微等他平复,摸了摸这方逼仄的窖坑,叶希贤被压得太深了,他要抬起卡着他的横木。

      叶希贤撑不住了,他的两条手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在水中撑了太久,又冷又累,只想任凭自己栽下去。他摇摇头,颤道:“帕子……我怀里有帕子。”

      魏广微会意过来,伸进他怀中摸了手帕出来,便撑住他,将他一只手腕抬高捆在了横枝上,叶希贤脱力得以暂歇。

      可那根横木岂是轻易能抬得起来的?

      雨簌簌地下,轻易就能淹没他们,底下的坑面也隐隐有塌陷的迹象,而窑坑如此逼仄,魏广微连站也站不起来,半跪在水中难以使出全力。

      叶希贤望着溢到脖颈的水,再转望魏广微极力扛住横木的样子,终于在反复的绝望中,明白自己在劫难逃。

      “魏文清,你走罢。”

      “郡都的百姓还需要你,多谢你来救我,我……我出不去了。”叶希贤察觉自己要到了极点,他竭力想保持清明,可眼前发白,他打着哆嗦,直觉深到骨髓、心口,没一处不冷的。

      他说:“我想、我想……想你帮我带句话,给裴初珩……”

      “我不带。”

      魏广微转头,他蹚过水来,告了声“得罪”,便在水下解开叶希贤的绦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一端系在他腰间,他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叶希贤,你知道吗?”魏广微捧起叶希贤的脸,“其实,裴兄走的时候托了话给我,让我转答给你。”

      叶希贤涣散的眼眸终于在听到这儿时,慢慢聚起微弱焦点,他像个稚童一样丝毫不疑,孱弱地哭问:“他说什么?”

      魏广微微笑起来,指腹摩挲他的眼睑,“你出去我就告诉你,别睡,好吗?”

      叶希贤像个孩子,边流泪边从鼻腔里:“嗯。”

      魏广微便攥紧了拳,铆足劲儿低吼一声,翻抬横木。

      而叶希贤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他看了一眼魏广微,手腕挣脱了手帕,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水下立即传来闷沉的咚咚声——

      是叶希贤在用肩骨奋力撞击水下尖木!

      魏广微滞了刹那,随即沉喝一声:“啊啊——”

      头顶在晃动,重逾千斤的横木错开的刹那,叶希贤脚踝处终于一松,魏广微抬翻横木,扑进水中护住叶希贤,泥土碎石嘭嗵埋下来,顷刻间掩埋二人。

      哗哗——哗哗,雨声密不透风,流水冲刷着泥土,土堆下陡然伸出只手,魏广微刨开土挺身出来,拖着叶希贤一起仰面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呼着气。

      他们活下来了。

      “出来了,希贤,醒一醒,我们出来了。”

      魏广微迅速翻起身,背起叶希贤。

      叶希贤吃力地撑开眼皮,口内喃呐:“出来了……他、他说什么?”

      魏广微回想起裴初珩,他们之中没有比裴初珩更坦荡的人,他也好,徐贽、侯士殷也罢,裴初珩从来都问心无愧地把他们当兄弟。

      “徐贽,你倒是快些问问姜淳,你弟妹也好音律,去圃子山逮只麋鹿作庄,我把他带来,好教他们相识相识。对了,他是南边的,也不知吃不吃得惯……”

      “侯二,我记着你在扬和有旧交,每月替我捎几箱黄岗的土物儿来,我恐你兄嫂思乡心切。”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初珩和他们跑马喝酒,口中已经句句离不开叶希贤了。

      魏广微道:“他说,他很爱你。”

      叶希贤蓦地哭了,他伏在魏广微背上哆嗦得厉害,仍敛住心神,咬字道:“我知道……他说过的……他会回来再娶我一次。”

      叶希贤呜呜咽咽,淋着雨小声说:“我好、好想他,呜呜——裴郎……我想见他、我好想见他。”

      魏广微脚下一刻不歇,任凭前面如何黑,他说:“会的,我会带你回去的。”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

      可他知道父亲错了,吴伯也错了。

      时至今日,他知道他求不到一个结果了,可他不后悔。

      他爱一个人,纵使无疾而终,纵使茕茕孤老,他九死不悔那日踏入红富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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