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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三·不可说(三) 客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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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一名面容清矍、衣着朴素的老者立在正中,手中不紧不慢盘着两颗核桃。他似乎并不着急坐下,只缓缓踱着步,眼睑微敛,平静打量四周。
此人正是狄仁杰。
此行为案件取证而来,然他的目光,却落在这平平无奇的客房内。凭借多年办案经验,狄仁杰深知,许多时候,相较于形形色色的人,不能言语的物,反而更加诚实可靠。
潘有利为官清廉,客房内陈设简洁,左侧床榻被褥叠得齐整,正中桌上摆放茶件,茶杯倒扣,壶中茶水已然凉透。
空置茶杯旁,是一碗沉甸甸的药。
狄仁杰停下脚步,伸手轻触。碗内药汁漆黑浓稠,犹有余温,泛着呛鼻的苦涩气息。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来。”
“草民来迟,让狄大人久等。”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身影推门而入,缓步踏入房内。来者身形挺拔,面上虽带病容,却不减俊逸之姿,腰间一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外形古朴,锋芒内敛。
不是匡连海又是谁?
“匡公子不必多礼。你伤势尚未痊愈,老夫本不欲前来打扰,只是当下结案在即,有几件事,还需和匡公子确认。”
狄仁杰和蔼笑着,示意他先行喝药。匡连海也不扭捏,放下佩剑,上前端碗饮尽,见狄仁杰落座,才在推辞后于另一侧坐下。
“大人有话请讲。”
“不知匡公子可认得此人?”
狄仁杰取出画卷,于桌面徐徐展开,并投去探寻目光。匡连海侧目凝视,不觉微怔。
若潘玉在此,必要惊呼。画中人正是此次袭击潘府的罪魁祸首,曾经的武府管家——阴山剑客贾瑁!
“在下从未见过此人,不知为何,又觉他有些面善。”
“看来果如徐太医所说,你失去了部分的记忆。”见他蹙着眉心,斟酌半晌才答,神情不似作伪,狄仁杰睨向桌上空碗,轻叹口气。
“画中人名为贾瑁,正是前几日,将你击伤的黑衣人头目。他被乱箭射死后,不过半时辰,尸体便肿胀变形,无法辨认。我虽命人绘下他的容貌,却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他的身份,指认幕后主使。”
闻听此言,匡连海脸色骤白,剑眉压低,右掌渐渐收紧。狄仁杰将之尽收眼底,又缓缓道。
“此案牵连众多人命,关于幕后之人的身份,我们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那一日,是匡公子你率先察觉他们的踪迹,对武府又极为熟悉,或许会发现一些其他线索,不曾想如今……”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沉默片刻,匡连海苦笑着松开手掌,眼睑微抬,对上狄仁杰平和幽深的目光,毫不避讳。
“如大人所言,我确实失去这一年多的记忆,此次案件始末,还是几日前由师妹告知,至于案发那日的所见所闻,却是一点也记不清了。”
“这一年多的记忆,具体是指?”
“那日清醒之后,我对自己如何受伤、陷入昏迷全无记忆。只记得前一日,刚随师妹从天山返回京城,得知她被圣上赐婚给武将军一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余光扫过桌角凉透的茶水,不觉停顿片刻。
“……师妹却告诉我,那已是前年年末之事。长城一案告破后,她与武将军已解除婚约。我很吃惊,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任凭师妹如何详细道来,我竟没有任何印象。仿佛那些事,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一般。”
狄仁杰静静听着,眉间皱纹加深,没有开口打断。寻常失忆之人,多是因脑部遭受外伤,或遭遇巨大事件冲击,以致记忆混乱,思维滞怠。
轻者,或是对某个人,某件事,某一时间段的记忆不甚清晰。重者,或丧失全部记忆,乃至精神失常,连自己是谁都已遗忘。
眼前人伤在胸口不提,方才对话间,他分明表现得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全然不像一个刚丧失一年多记忆之人——
偏偏这一年多,正是他与匡连海暗中合作,收集武三思罪证之时。
核桃飞快旋转,隐有逃脱之势,狄仁杰刚要开口,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是丫鬟前来送上热茶。
她似是十分紧张,向客人点头示意后,垂眼迈着碎步,匆匆把凉茶捎走,却将空置药碗遗落桌旁。
两人注意皆不在此,没有开口提醒。
房门再次紧闭。
客房外,春兰没走几步,放下托盘,伸手猛拍向胸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晌,她眼珠一转,双颊染上红晕,终于心满意足拾起托盘,步子轻快地朝庭院走去。
——这“话本”的内容,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大人,请喝茶。”
两人客套一番,狄仁杰放下茶杯。
“如此说来,倒是老夫有些咄咄逼人了。不知近几日,匡公子可有想起些什么?关于失忆一事,徐太医有何见解?”
“因脑中未有淤血,徐太医曾断言,并非外力所致,但也想不出具体缘由。至于这几日,我却没有想起任何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既然这般,老夫也不再强求,不打扰匡公子养伤。”狄仁杰轻叹一声,倏而站起身,垂下关切目光。
“只愿匡公子伤势早日痊愈,顺利寻回记忆。若有想起任何案件细节,务必第一时间通知狄府,我会尽快前来,与匡公子商议。”
匡连海连忙跟着站起。
“多谢大人关心。若有任何消息,在下必亲身前往狄府,不劳大人费力。”
“匡公子毕竟有伤在身,行动不便。通知一事,让陶甘马荣代劳就好。”狄仁杰笑得和蔼,伸手朝他右肩轻拍几下,言谈举止间,分明是一位慈祥亲和的长者。
匡连海脊背绷得更紧。
说罢,狄仁杰捻起掌中核桃,上下打量几眼,转身离去,不想没走出几步——
“大人请留步。”
两颗核桃相撞,发出一声轻响,狄仁杰停下脚步,早有预料般,不紧不慢转过身。
“匡公子还有何事?”
匡连海举手作揖,朝他恭敬一拜,动作没有丝毫滞涩,一开口,却似挣扎许久。
“方才听大人所言,我曾对武府极为熟悉。可在前几日,师妹道来这一年中发生之事时,却从未有提起过……”说到此处,他将将抬头,上挑眼尾低垂,泛着薄红,略显几分萧索。
“……这其中缘由,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好一个为情所困的风流侠客!
狄仁杰心中暗叹。
长城案前后,他与匡连海接触良多,更有大半年暗中合作的经历,自是有所了解。每有武府消息传至,总挑更深夜半,将字条夹至书房案底。偶有几次面谈,也总避开陶甘、马荣等旁人,只身与他相见。
但在武三思下狱后,他表面拒绝领赏,却一连几次于白日登府,浑然不似先前谨慎,仿佛特意做给什么人看似的。
前后差异,实在耐人寻味。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匡连海此刻失忆,然一个向来心思埋藏极深之人,又怎会轻易在他人面前暴露真实情感?狄仁杰眉峰微微挑动,笑意愈深,恍若颇感意外。
“潘姑娘竟没有向你提起?”
匡连海摇头否认,谈话间,狄仁杰已行至跟前。两人相视而立,距离不过一尺。
“长城一案期间,你多次潜入武府收集相关证据,暗中交予我处。那时你曾主动与我约定,不想让太多人知晓此事——尤其是潘玉。”
匡连海听得入神,眼眸低垂,陷入思索。
“前几日,你重伤昏迷期间,马荣贪图一时嘴快,不慎将此事于潘玉面前托出。老夫本以为她会主动提及,如今看来,或许她也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
匡连海闻言微怔,眼中赫然有几分茫然。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告知。”
半晌,他方缓过神,连忙作揖行礼,却被狄仁杰抢先一步扶起,心中正是疑惑,一抬眼,又对上那熟悉和蔼的笑容。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需和匡公子商议。”狄仁杰捏紧掌中核桃,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
“此次能够成功围剿黑衣人,多亏匡公子及时报信,牵制住贼人,立了头功。无论证据收集如何,最迟后日,我也该向圣上禀明此案。”
“大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匡连海目光微闪,转瞬即逝。
“那倒不是。实不相瞒,长城案期间你出力良多,暗中收集不少武三思的罪证。结案前,老夫本打算如实上报各人功绩,却不想,遭到匡公子你的拒绝。”
将他表情尽收眼底,狄仁杰饶有趣味地打量眼前这看似谨慎谦逊的白衣侠客,神情愈发温和平静。
“当时,你虽未说明缘由,我也承诺必在将来有所回报。如今这黑衣人一案,本就与长城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又在其中立下大功——若此次如实上报,老夫也该兑现当初诺言,不知匡公子意下如何?”
匡连海陷入沉默。
……
一刻钟后,狄仁杰离去。
匡连海于门口目送良久,松开右掌,转身回到桌前。茶水尚有余温,他一连倒了几杯,转眼间,已尽数咽下。
手指轻抚过喉结,那里仿佛还残存着泪水的温度。他垂下凤目,眉眼舒展,露出一丝极浅笑意。
目光扫过桌旁,孤零零立着一只药碗。
碗中药尽,只余点点药渣。
匡连海眼神微冷,抬手一扬,倒向身旁枝叶茂密的盆栽。残渣如星子般纷纷坠落,很快没入泥土,了无踪迹。
“……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