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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二·长夜(下) 大都好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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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小的们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下次再也不敢了!”
天山脚下,几名地痞围住一年轻女子,欲行不轨之事。潘玉闻声而来,方一站定,剑未出鞘,只听得哀嚎几声,几人尽数栽倒在地。
一人趁她不备,欲从背后偷袭,尚未举起武器,却见眼前黑影一闪,下一刻,已被踢得鼻青脸肿,重重瘫倒在地。
其余人见势不妙,连忙跪地求饶,阵阵鬼哭狼嚎。
“还不快滚!”
几人如蒙大赦,霎时一哄而散,木棍长刀散落一地。被救女子蹲在树旁,双手环胸,紧低着头,仍在瑟瑟发抖。
“姑娘,已经没事了。”
搭上潘玉递来手掌,女子踉跄起身,捂着脸失声痛哭。潘玉伫立一旁,手足无措,只得低声安慰。
情绪渐复,那女子擦去泪水,正要跪下道谢,却被潘玉及时拦住,不由递上感激目光,温婉一笑,恍若茉莉花开,清雅芬芳。
“……相救之恩,小女子定将铭记于心,不知女侠该如何称呼?”
潘玉身形一顿,手中佩剑隐隐发热。
恍惚间,好似回到那个午后。
湖面如镜,绿草如茵,浮光跃金。
“师妹,我可警告你,以后不准再扮男装,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吓唬人。丢了我的名声是小,万一伤了你的千金之体,我可担待不起。”
“我就知道!还是大师兄你疼我。”
“我是怕天山派,被人耻笑。”
“哇!好吧好吧!天山大侠,我叫天山二侠、三侠、四侠、五侠六侠七侠——这总行了吧?”
……
“女侠?”
潘玉回神,不觉握紧手中佩剑,咽下满口苦涩。她对上女子怯懦目光,轻轻一笑。
“你就喊我——天山三侠吧。”
冬去春来,山顶积雪融化,细流汇成长河,滋润了沿岸绿地与良田。
潘玉每年,总要回两次天山。
山脚下,金黄麦穗熟了三次,“天山三侠”的名号,也逐渐在江湖各处声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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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春香,你轻点儿!”
望着眼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春香双手指尖微颤,僵在半空,一时进退两难。
“小姐,还是忍忍吧。徐大夫说了,不将伤口彻底清理干净,恐怕会化脓发炎的。”
潘玉疼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当即舍去这条左臂,也不愿受此非人酷刑。
“阿玉,不要任性了,先让春香处理好伤口,难道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
不过数年,潘有利两鬓已然斑白。
尽管远离朝堂,但凭多年官场浸淫,他自然知晓,仅凭一个武三思倒下,根本无法撼动时局。在他身后,成百上千武家人等待着匍匐向前,取代他的位置。
武周与李唐派间的纷争从未停歇,更有太平公主这般灰色势力游走其中,浑水摸鱼,不时煽风点火,欲坐收渔翁之利。近几年,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眼前繁华鼎盛的洛阳城下,不知又有多少势力暗中虬结?只待一日硝烟燃起,终将破土而出,打碎这粉饰在纸醉金迷下的片刻宁静。
为今之计,远离洛阳。
随着积攒的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潘有利自知年事已高,早已选择听从天命。唯一放心不下的,却是眼前从来活泼任性,行事鲁莽的女儿了。
如今,见潘玉方从天山归来,就受如此重伤,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一刻钟后,春香仔细缠好纱布,见潘玉已是面如金纸,大汗淋漓,不禁忧心道。
“小姐,你的脸色好差啊,是不是伤口不舒服?要不,我再请徐大夫过来看看?”
方才老爷开口后,她便继续处理伤口,不料小姐像是变了个人,竟一言不发,硬生生扛下所有痛楚。
“阿玉?”
潘有利闻言起身。
“爹,春香,我没事。”见两人同时投来急切目光,潘玉扯动嘴角,勉强挤出笑容。
“对不起,又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紧接着,便将此伤缘由娓娓道来。
回程途中,她偶遇一伙盗贼洗劫农舍。待出手将其制服,那伙人哭天喊地,反复嚎叫着痛改前非,央求不要将他们交予官兵。
眼见农舍被劫惨状,潘玉心中愤懑,没有答应。
不料分神之际,竟让躲在暗处盗贼偷袭得手,劫持了农家夫妻的孩子。潘玉虽及时相救,左臂却被砍伤,终将这伙执迷不悟的恶人送交了官府。
“你呀,爹知道你一向嫉恶如仇,可做事若总这般不小心,又让爹怎能放心得下?”
潘有利听完,不觉眉头紧皱。
“是啊小姐,哪怕行侠仗义,也要先考虑到自身的安危呀!”
春香点头附和。
“哎,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潘玉杏眸一转,当即转移话题,煞有介事道,“话说回来,等明年开春,我打算带爹你和春香一同回天山。那里盛产不少名贵药材,春夏之际又气候宜人,正好让爹调养一下身体。”
见她眼中满是憧憬,仿佛忘记伤痛,言语间又尽是对他身体的关切,潘有利心中甚感安慰。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悲凉。
“你的好意爹心领了,可爹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可折腾,又何必如此麻烦……”
话音未落,便被潘玉出言打断——“爹,不准你说这种丧气话!我可指望着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才好呢!”
……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
潘府内,其余屋舍皆熄烛火,陷入寂静梦乡。唯有一间客房,透过雕花窗纸,隐约可见其中些许光亮。
“……师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潘玉迷迷糊糊醒来,意识一片混沌,隐约记得先前与匡连海大吵一架,一怒之下,竟口不择言将他赶出屋去。
可见往日温柔体贴的师兄果真负气离去,不消片刻,她顿时心生悔意。在府内四处寻找无果,怅然回到客房,迟迟等不到他归来,不觉倚着床沿,沉沉睡去。
至于为何事争执,却有些记不清了。
显然此刻,潘玉已顾不上这些。
“你去哪了?我以为你走了,永远都不再回来了……”
“傻丫头,我怎么会走呢?”
声音飘渺,如丝如线,似从极远处传来。
潘玉循声望去。
烛火昏暗,如轻纱笼罩,映得匡连海面容不甚清晰。唯一双狭长凤眸,灼灼目光,带着怜惜,径直撞入她的视野。
“师兄,我好害怕,我不能没有你!”
潘玉眼眶一热,乳燕投林般飞奔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耳畔响起昔日承诺,恍若叹息,带着深切不舍,“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许是被他眼底的苍凉刺痛,潘玉心中大恸,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主动投入那熟悉怀抱。
身下胸膛微微一震,下一刻,一双坚实手臂宛如藤蔓,缓缓缠绕上后背。鼻尖木香萦绕,轻抚过心底躁动的不安与彷徨。
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
潘玉双眼微阖,渐渐放松了身体。不知何时,清浅呼吸缓缓落于额角,下一刻,炙热的唇便取而代之,如火星散落柴堆,点燃起一阵又一阵酥麻。
“师兄……”
“……师兄!”
潘玉骤然惊醒,眼角一片冰凉。
她猛然坐起身,急急环顾四周。窗台半开,烛火已熄,窗外晨光熹微,悄然探入屋内,依旧残存几分昏暗。
一柄佩剑静静置于桌前,流苏低垂,微微颤抖。
手指触及剑鞘,并无想象中冰冷,繁复花纹表面似有暗光流动。稍一用力,坚硬金属质地嵌入指腹,唤回神思。
彩云易散琉璃脆。
一场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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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箭,转眼数年。
神龙政变,李唐复位。
朝局天翻地覆,武三思非但没有失势,反因与新皇结为姻亲,竟重返朝堂,遮天蔽日,犹胜武皇在位之时。
第二年,潘有利病情日渐加重,挨至年底,终是与世长辞。一同带走的,还有潘玉脸上的笑容。
洛阳城内,大雪纷飞。
已近年关,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攘攘。
商贩们早已摆出各类年货,红灯笼,红对联儿,红窗花……还有最受孩童喜爱的冰糖葫芦。
糖衣透亮,山果鲜红,清甜裹着酸涩,一口咬下,立时换来一张童真无邪的笑脸。
街道两侧,吆喝声此起彼伏,不时伴着讨价还价的市俗俚语,隐隐传来几声抱怨:“往年可没见有过这么大的雪,真是邪了门了……”
雪花悄然飘落,几乎与灯笼融为一色。
潘府大门紧闭,两侧挽联高挂,与世隔绝。
“潘姑娘,还请节哀。”
“如今潘大人仙逝,武三思再度上位,只怕他怀恨在心,拿长城一案再做文章,趁机施以报复。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找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帮忙。”
见她一身缟素,形同木雕,陶甘马荣对视一眼,又补充道,“这不仅是我们的意思,也是狄大人生前的意思。”
正当二人准备告辞离开,潘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多谢二位,你们的好意潘玉心领了,请恕不能远送。”
见两人走远,春香再也忍耐不住,扑至潘玉跟前,泪水夺眶而出。
“小姐,小姐!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你要是难过,就大声哭出来吧!不要这样吓春香……”
许是顾虑武三思的权势,一连两日,除却陶甘马荣外,再无其他人前来吊唁。屋外北风呼啸,灵堂冷冷清清,悲伤冻僵了碳盆中苟延残喘的点点火星,也同样冻伤了潘玉的心。
“为什么……”
似有若无的呢喃声,在春香耳边响起。
“小,小姐?”
潘玉如梦初醒,对上春香错愕的目光,忽而浑身一震,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春香,你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死了。
师兄也死了。
武三思重掌大权。
朝局再度陷入昏暗。
她究竟改变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分明长城一案提前侦破,武三思被捕入狱,爹没有被逼自杀,春香没有被害死,师兄没有因此堕落……
可为什么?
为什么师兄依旧因她而死?父亲依旧离她而去?武三思尚能卷土重来,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度发生,始终无能为力?
是命运如此?
还是她太过不自量力?
被几年偷来的幸福时光蒙蔽双眼,天真到近乎愚蠢地认为,仅凭一己之力,便可螳臂挡车,妄图改变前世既定的结局?
倘若一切皆有定数,倘若注定无法弥补前世遗憾——
她的重生,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潘玉没有等到答案。
不想春香反手握住她冻僵手腕,热意自掌心徐徐传来,悄然触及心底。两人四臂相绕,一冷一暖,宛若绳结般紧紧纠缠。
潘玉怔愣抬眸,却见她挺直薄如蝉翼的脊背,眼中虽泪光流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小姐,虽然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但我看得出来,有小姐陪伴的这几年,老爷一直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似是看出她眼中的摇摇欲坠,春香握紧掌中冰凉手臂,目光坚定而执着。
“他几乎每日都关心着你的练剑情况,时常向我打听你在外行侠仗义的种种事迹。虽然嘴上不说,但在老爷心里,始终把小姐你视为他的骄傲……”
“……这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天色暗淡,风雪欲止。
偌大灵堂内鸦雀无声。纸钱飘至盆边,垂死挣扎,尚来不及发出呻吟,转瞬被赤色火苗吞噬。
两个单薄身影跪在一旁,执手相依,静静等待黑夜来临。
……
为防武三思暗中戕害,丧期一过,两人不得已远离洛阳,扎根于天山脚下。
潘玉愈发沉迷练剑。
随着剑术日渐精进,“天山三侠”这一名号,犹如一阵飓风席卷江湖。不过一年,俨然成为“扶危济困”、“惩奸除恶”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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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内。
说书人一拍堂木,见数十道目光袭来,顿时正襟危坐,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地讲起近期流传的江湖轶事。
“话说月前……”
众食客初时竖耳倾听,却闻此人消息滞后,所述之事在别处早已听得滚瓜烂熟,顿时兴致乏乏,转头品起酒菜,窃窃私语。
“嘿,听说了吗?紫阳山的山贼窝,半月前,被那天山三侠给一锅端了。”
“这女子武功竟如此了得,可以一敌百?没记错的话,紫阳山上山贼不下百名,不是好对付的。”
“我表哥在那附近县衙当差,消息是他告诉我的,这还能有假?”见对方面露怀疑,矮小男子嗤笑一声,不慌不忙亮出底牌。
“她与‘鬼狐狸’是至交好友,行事向来灵活多变,又擅使药。此次紫阳山一案,听说她便是扮作被掳女子潜入贼窝,将药下于酒菜之中,把山贼一一放倒,逐个击破。”
“可真打起架来,她又仿佛不要命似的!三个月前,她被龙虎教二十几名好手围剿,非但没死,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折损了对面近十人!”
见周围人纷纷侧目凝神,等待下文,那矮小男子心中得意,不禁扬起下巴,卖了好一会儿关子,才继续说道。
“那龙虎教是什么身份?经此一役,江湖人士猜测,这名‘天山三侠’至少要消失半年,以养伤避难。不想两个月后,她又重现江湖,将紫阳山上盗贼一网打尽。消息一出,众人惊讶同时,又给她添了个‘拼命三侠’的名号。”
“龙虎教在江湖作恶已久,如今遭此重创,真是大快人心!”同桌几人听罢,不禁啧啧称奇。
“老刘啊,你不去说书还真是可惜了!”
“说起天山,前几年,我曾知晓有一名‘天山大侠’,因在武林大会上连胜几十场而闻名江湖,如今也销声匿迹了。不知‘天山三侠’,与这‘天山大侠’间又是什么关系?”
“呵,管他大侠三侠,到头来,还不是落个名声在外身首异处的下场。”角落里,一人忽然冷笑,声音尖细如针,立时引起众人注意。
“兄台何出此言?有何凭证?”
话被打断,老刘面露愠色,毫不客气地叉腰问道。
“你们竟没得到消息吗?五日前,龙虎教已派出数名顶级高手,誓要寻到‘天山三侠’,以报数月前教众被杀之仇——”
话音未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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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追!前方是死路,她已无处可逃!”
潘玉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
这几年日夜练剑,武功突飞猛进不假,然在几名顶尖高手数日围剿下,她已是遍体鳞伤,强弩之末。
前有刀光剑雨,后是百丈高崖。
一时僵持不下。
这并非潘玉第一次身陷险境。
从数年前潘府遇劫,到近一年间被困紫阳山,后遭龙虎教众暗中偷袭。或是上天垂怜,若非多次因机缘巧遇转危为安,她早已死去无数次。
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幸运了。
潘玉握紧手中青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剑柄忽传来阵阵热意,如暖流席遍全身,安抚过紧绷的神经,一张一合,如呼吸般,与胸腔内跳跃节奏出奇一致。
几个呼吸间,手脚竟恢复些许力气。
身后已是崖底,眼见对手步步逼近,她伸手摸向怀中,目光决绝。
左右不过是一条命,即使要死,也要拉上这几个败类一起死!
“不好,她要跳崖自尽!”
几人见势不妙,如箭离弦,飞速向她奔来。
“快拦住她!教主有令,要抓活的!”
潘玉脚尖轻点,断线风筝般,要往悬崖下直直坠去——
不过瞬息,几人逼至跟前,伸手去拦。
潘玉露出一丝冷笑。
“快撤!”
为首之人惊呼,为时已晚。
“……这是我将西洋火药与唐门暗器结合制成的得意之作,威力巨大无比。若非鬼丫头你与我交情在此,我还舍不得给呢!”
“记住了!此物需用内力驱动,使用者若非轻功绝顶,否则难逃波及。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鬼狐狸的叮嘱犹在耳旁。
那又如何?她已了无牵挂。
电光火石间,潘玉掏出怀中物件,内力接连一催,重重掷向空中!
一阵巨大轰鸣声响彻山顶,石破天惊。
所有罪恶化为齑粉。
半晌,归于平静。
……
“师妹,师妹?”
都说人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潘玉心想,此话大抵是真的。
“阿玉,不要睡……”
否则她怎么会在此刻,又听到师兄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疼痛爬满全身,视野一片模糊。
唯有浸彻骨髓的木香袭来,如天山初融的雪,又似秋风刮起的落叶,连同贴身体会过无数次的温暖怀抱,印证着来人身份。
思念如潮水。
初时只是点点波澜,风卷云涌,直至掀起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拍打心间。
潘玉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厉害。
自父亲死后,她早已流干今生的泪水。
“阿玉,阿玉,坚持住……”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有事,哪怕……”
耳边传来低声呢喃,如情人私语。
不等潘玉做出反应。
一阵暖意抵上额头,细密的亲吻接连落下,如春风拂面,轻扫过额角,眉心,脸颊……一点一滴,直至虔诚吻至唇边,停留许久,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细雨骤停,潘玉顿感失落。
下一刻,那炙热的吻直接覆上她柔软双唇,辗转反侧,极尽缠绵。
波云诡谲,潮起潮落,她全然沦陷于这醉人的温柔梦乡。周身笼罩木香,暖意汇成丝线,织补着残破不堪的身体。
疼痛渐褪,困意上涌。
不,不能睡!
昏沉间,一股强烈预感涌上心头。
倘若此刻睡去,她将再也触碰不到那熟悉的怀抱,再也听不到那怀念的声音,再也见不到那思念的人……
手臂恢复些许知觉。
她拼命挣扎,试图抓住这梦幻般的温暖。
曾经的幸福早已从指尖漏过,她再不能,也无法接受任何珍视之物从生命中离开。
哪怕仅是镜中月,水中花。
哪怕仅多停留一刻——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在耳边落下。
潘玉彻底失去意识。
……
崖底溪流,水声潺潺,潘玉缓缓睁眼。
一片白云蓝天。
她撑起半个身子,警惕打量四周,目光停在不远处陡峭崖壁,终于松了口气。许是鬼狐狸留下的杀手锏发挥作用,不知在此地昏迷多久,却无追兵赶来。
也是万幸,若非一路藤蔓树枝缓冲,她早已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内息运转一周,潘玉顿感诧异。
坠崖时,她分明被暗器余威波及,震伤内脏。如今一查,只有皮肉受伤,内里竟全然无碍。
潘玉心中涌出一丝异样。
坠崖后的记忆已经模糊。
好似,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抬手抚至唇边,潘玉正欲细想,脑中一阵刺痛,犹如针扎,猛然打断思绪。眼见青锋散落一旁,悄无声息,不由伸手拾起。
不料掌心触及一阵冰凉,霎时如遭雷击,她仓皇捧起手中佩剑,呆立良久,宛若一尊石像。
崖底清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残存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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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山脚下。
春香提起木篮,徒步行至市集,一如往日。摊位旁,她心不在焉拾起根萝卜,翻来覆去,心思早已飘至九霄云外。
距离小姐上次离开,已有大半个月了。
自两人搬离洛阳,潘玉侠名远扬,此类情形春香早已屡见不鲜。但因近日接连噩梦,又想到先前受伤场景,阴霾瞬间笼罩心头,不觉终日魂不守舍。
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小姐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春香呸呸两声,不敢再想。
“哎?我说你这小姑娘,要拿萝卜回去雕花吗?挑这么半天,究竟买还是不买?”
“哦!不,不好意思,我买!”
面对摊主的咄咄逼人,春香脸颊一热,匆忙扔下铜板,转身离去。
“……真是个怪人。”
行至附近村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呼唤。
“春香姐,春香姐!”
春香停下脚步,侧身望去。
见来人身条纤细,面容秀雅,却是数年前,潘玉从地痞手上救下的那名女子。
“阿莲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今日清晨,我随阿爹一同去镇上酒肆送粮,却听到那儿的客人谈起,说潘女侠她……”
“小姐?小姐她怎么了?”
见春香面色煞白,阿莲心生怜悯,不由红了眼眶。
“说,说潘女侠几日前,被龙虎教那群恶人接连追杀,最终被逼至悬崖,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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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藏月影,夜色凉薄。
“小姐,小姐!真的是你!”
潘玉刚一进门,却见春香迎面跑来,直撞入怀,伸手将她紧紧抱住。
“江湖上的人都说你被坏人害死了,我偏不信!可你总是不回来,我一日一日地等,越等越害怕,生怕你真的不回来了呜呜……”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潘玉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只觉愧疚难当,不敢吐露真言。父亲去世后,春香已是她唯一亲人,还守在这个家,等她回来。
“对不起春香,让你担心了。”
两人嘘寒几句,潘玉避重就轻,讲述几日遭遇,春香听罢,立时擦干泪水,灿烂一笑。
“小姐,你一定饿了吧?厨房里有吃的,稍微热热就好,你先去洗漱一下,我马上就来!”
瞥见一旁开裂木篮,潘玉眼神一顿,轻轻点头。
春香顺势接过她手中佩剑。
一瞬间,剑穗仿佛寿终正寝,随着一声轻响,悄然落地。
也重重落在潘玉心底。
“咦,这剑穗怎么突然断了?”
春香拾起剑穗,细细看了几眼。
再抬头,她笑意僵在脸上。
“……小姐,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