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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长杏 苦得像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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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盈想,如果连这种日子都比在叶家好,那叶家究竟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
她沉着脸暂时不想进去,却不妨碍院子里的人看见她。
“你谁啊,站这里干嘛?”街沿上的年轻妇人率先问道:“赶紧走,别站这儿挡路!”
叶长杏头都没抬起来,始终揉搓着着那两件衣裳。
倒是堂屋里的周贵山听见动静看了一眼,忙不迭站起来:“这是萧家郎中吧?怎么到我们家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不大熟悉萧盈这张脸,但她背后的药箱却是万分熟悉的,萧阿爷以前就背着这个走来走去,他也求过医买过药。
萧盈点了点头:“我找长杏姐有点事。”
周贵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毕竟叶长杏自打嫁给他过后,就和从前那些人再也没有来往,也没回过青河村,而且萧盈不是第一回来周家庄看病,从前都没说过话的人,今儿怎么专程过来找了?
“杏子,萧郎中找你有事,先别洗衣服了。”
叶长杏从听到萧盈找她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停住了,她是知道对方的,但没有任何交集,萧家到青河村定居不到两年她就被叶守根嫁了出去,这些年她刻意疏远叶家和青河村的人,就当自己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熬着熬着也就过下去了。
她搓了两把衣服,没抬头闷声道:“萧郎中有什么事吗?”
萧盈站在门口,轻声:“村里的事,长杏姐可以和我去旁边说吗?”
叶长杏第一时间想起她娘,怕是她娘出了什么事或是让萧盈过来看看她的,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她嫁到周家庄十三年,只有开头那三年她娘偶尔会托相识的人带个口信问好,有时还会骂她没良心连爹娘都不要了,后来看她始终不回去估计心也冷了,已经七八年没通过口信了。
她擦了擦手,背上的孩子忽然又哭闹起来,她忙松开绳子把孩子抱到怀里哄。
“长杏姐,让我给他看看吧,不收钱。”
叶长杏还没应,周贵山先笑了,这兔崽子不分白天黑夜的嚎,听得人心里烦躁,有时真恨不得丢在外面哭完了再抱回来,左右老大已经成亲了他都能抱孙子了,对这小儿子他有点在乎但不多。
“杏子,快去,别磨蹭了,一会儿再回来洗衣服。”
叶长杏鼻尖微酸,垂着头抱着孩子和萧盈走到旁边的歪脖子树下,离周贵山和年轻妇人七八丈远。
“是叶家人让你来找我的吗?”
萧盈看了眼她怀里的小孩儿,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大好,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手肘膝盖和胸前都摞满了补丁。
萧盈摇头:“是我听许家二姑姑说你前段时间生病发热了,正好我到周家庄来给他们看些小毛病,结果村口那边有家在治丧,我想大家伙儿可能也没工夫来诊脉,所以过来看看长杏姐。”
叶长杏苦笑了声,她到底还对叶家人抱有一点微薄的希望,谁承想居然比不过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姑娘。
“谢谢了,不过我已经好了,而且家里也没钱买药。”
萧盈粗略扫了眼她,点点头指了下小孩儿:“那我给他看看吧,是一直在哭吗,有没有吃错什么东西?”
要说给自己看病,叶长杏是万万不肯的,有买药那几文钱她不如去买两个鸡蛋回来蒸给孩子吃,但要是说给孩子看,她恨不得把墙根底下藏的那几文钱都掏出来,只怕不够。
“对对,他动不动就会哭,已经连续好几天了,也没吃什么东西,都是家里人吃啥他吃啥。”
萧盈蹙了下眉,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哭闹不休,她下意识摸了下小孩儿肚腹,叶长杏的脸“唰”地红了。
“他爹虽然更看重老大,但也不会让他饿肚子的,我也会烧些豆子带在身上,察觉他肚子瘪了就砸碎了喂下去。”
萧盈哦了声,又去捉他手腕,许是少见脸生的人,小孩儿顿时好奇地盯着她瞧,也不哭了,眼珠子跟着转显出几分机灵来。
萧盈把脉的间隙冲他笑了笑,指尖摸了摸他小脸蛋,想了想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两颗饴糖递过去。
叶长杏想拦,但看着孩子紧紧攥着两颗糖不扔也不吃的模样就心酸,孩子都快三岁了却从没吃过糖,只吃过几个带着甜味的野果子,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拳头,她顿时就不忍心让孩子还回去了。
“他晚上睡觉磨牙吗?大便里有没有虫子?近期有没有吃过不干净的东西?”
叶长杏忙道:“他磨牙很厉害,至于大便我没注意过这些,平时我忙的时候他两个姐姐会照看,应该不会让他随便抓东西进嘴的。”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头发枯黄衣衫破旧,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来到叶长杏身边,听见她这么说紧跟着道:“小鱼吃过的。”
叶长杏一愣,低头看着女儿:“小水,弟弟吃过什么?”
小水拽着她的衣角,忐忑不安道:“之前家里煮了鱼,嫂子不让我们多吃,后面小鱼饿了,娘你不让我烧火做饭,我就把碗里的鱼捞出来给他吃了一点。”
萧盈敏锐意识到问题:“鱼放了几天?”
“大概有三天?”小水也不确定。
“那估计就是吃了坏掉的鱼。”
叶长杏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应该不会吧?”
但她也不敢确定,因为老大媳妇的确有些吝啬,尤其是对她这两个孩子,但凡有点好东西都舍不得分给他们丝毫,做出这种事来也是有可能的,而小鱼年纪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分辨食物的好坏,只知道有东西吃就多吃。
正说着,小鱼突然又哭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几人面色一变。
萧盈想了想,伸手揭开他衣服,把手搓热了覆在他肚挤处,绕着肚挤按揉了几圈,边轻揉边问:“有没有舒服点?”
“舒,舒服了。”小鱼包着眼泪吸着鼻子道。
叶长杏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她看着萧盈急切道:“小鱼这究竟是怎么了,萧郎中你能不能给他开两副药,我,我这就回去拿钱给你。”
萧盈手没从小鱼的肚子上离开,仍旧绕着圈揉弄,“不用什么钱,就是吃坏肚子腹痛了,我这里没有配好的药,长杏姐要不要和我去一趟青河村?”
青河村于叶长杏来说,是个永远都不想再回去的地方,那里有她痛恨的童年和家人,她被憎恶的亲爹、信任的亲娘,以及有几分情谊的两个兄长卖掉了,卖她得到的银钱不知道被谁挥霍了,但总归没有她的份,她近乎赤裸裸的从叶家从青河村离开,除了一身旧衣服,什么都没有。
此时听萧盈提及回去,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而低头看见小鱼眼泪汪汪的模样,她又没办法斩钉截铁的说出口。
萧盈也发现了不妥,忙改口道:“这样吧,我先回去配药,明天托路过的车夫带来,长杏姐你在村头等着,行不行?”
“行,当然行了,麻烦你了萧郎中。”叶长杏欢喜道,她说着就把小鱼放在地上,让小水看着弟弟,旋即准备进屋里去翻藏起来的荷包。
小鱼肚子被揉得舒服,逐渐安静下来,捏着手里的两颗糖给姐姐看,小水以前被村里孩子分过小块碎糖,知道是甜甜的,忍不住舔了舔嘴,她偷偷看了眼萧盈,从小鱼的手里抠出来一块,然后放在了他嘴边。
“快,舔一舔,好吃的。”
小鱼咯咯笑,听话的伸出舌头舔了口,被甜得眼睛一亮,捏着拳头就往小水嘴边伸去:“姐姐。”
小水摇摇头,小声道:“姐姐不吃,你吃,这块给娘。”
萧盈闻言摸了摸她又枯又乱的头发,柔声:“你和弟弟一人一块,吃了姨姨再给你们两块,好不好?”
小水不信,糖多金贵啊,就是村长的小孙子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两块吃,他们家里也只有大哥才能吃到,她被馋得受不了的时候娘就会去山上摘野果子,娘说果子和糖一样好吃。
萧盈从荷包里又摸出两块糖递去,她出门时只装了这么点,怕路上饿用来补充体力的,这会儿没了也无所谓,啃两个饼子也成,不是非得吃糖。
小水看看糖又看看萧盈,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涌出来,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伸手,反而艰难的挪开了眼睛。
叶长杏快步走了出来,见到这一幕急忙阻拦:“别,你已经给过小鱼糖了,不能再让你破费,这是药钱,你看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后面再补成吗?”
萧盈含笑:“成啊,有什么不成的,很多人都赊药钱呢,后面有了再给也不迟,或者帮我采草药抵债也行。”
“什么草药?”
萧盈从药箱里拿出几株车前草艾草独活等山里常见的药草给她看:“就这种,要是有桃胶啊树耳我也都收,不过那些比较难得,很多人都找不到。”
叶长杏双眼盯着那几株草认了又认,她不是在家里干活就是要去出门种地挖野菜,顺路去山里找些药草也是极其方便的事,甚至她已经想起了在哪里看见过这些,只是以前她不知道居然还能卖给萧盈抵药钱。
萧盈见状索性把草药塞她怀里:“长杏姐你拿着吧,要是找到了这些也能让我轻省些,我还懒得动不动就往山里跑呢。”
叶长杏犹豫许久,虽然老大和老大媳妇占着家里大部分东西,但男人对小儿子还有几分父子情,将来总会担起一部分责任,但小水是个姑娘,周贵山肯定不会有多用心,就只能靠她这个做娘的多考虑些,如果能借此攒几文钱给她置办些东西也是好的,至少扯几尺布做身衣裳,小水长到七八岁始终都穿上面哥姐不要的破衣服。
还有前头留下的大女儿,是个好姑娘,也快到定人家的年纪了,她肯定不能让对方像她当年一样空着手出门。
“萧郎中,你这草药是一直都收吗?”
萧盈笑了笑:“那肯定不是一直收这些的,有时候过了季或是长老了拿来入药不好,但我每个时节都会收不同的草药,长杏姐要是有时间,可以试着和我认草药学些粗浅的医术,将来也能给他们姐弟治些小毛病。”
叶长杏眸中满是惊诧、
萧盈自顾自抱怨:“我阿爷都在家收了好几个学徒教他们本事,还总说什么我们再厉害也不能看遍所有病人,也不是所有人生病了我们都能及时赶到,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叶长杏心中蠢蠢欲动,她想起那位萧老郎中,是个很和善的老人,曾经帮她看过小水的病却没收银钱,只要了一碗豆子就离开了。
“长杏姐,小鱼之后要是还哭闹,你就学着我刚才那样给他揉揉,等明天药送来了,你一天煎一碗给他喝,大概四五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再抽空过来。”
叶长杏诶诶应声,见萧盈转身离开也没喊人,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许是学不了什么本事,一时又觉得萧盈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她和萧家和青河村都没什么瓜葛了,教本村人尚且不够,怎么会愿意交给外村人呢,萧老郎中估计也不会乐意。
但她又不愿连嘴都没张就放弃,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看见能抓住的机会,哪怕不可能,她也想试试,她不想大女儿和小水以后都过着和她一样的日子,那太苦了,苦得像整个人都被浸泡在黄连里,要不是有孩子,她也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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