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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台星火与出租屋的雪 额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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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痒。
我抬手想挠,指尖刚碰到粗糙的边缘,动作就顿住了。画室里弥漫的灰尘和碘伏气味似乎还粘在鼻腔里,混着那挥之不去的、带着汗水和阳光的男性气息。后背撞上铁架的钝痛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点隐秘的酸麻,提醒着那场混乱的坍塌和……那个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拥抱。
“喂,发什么呆?”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把我从混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回神。
眼前是学校后巷那家油腻腻的小面馆,塑料桌椅泛着经年的油光。方宇,我的室友兼美院损友,正嗦着一筷子面条,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抱怨:“喊你三遍了!魂儿被江大学神勾走了?”
“滚蛋。”我下意识地回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低头扒拉自己碗里那坨快糊成一团的面。面汤浑浊,漂着几点葱花,映出自己额角那块碍眼的白色创可贴。
“啧啧,”方宇咽下面条,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之光,“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昨天画室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宿管阿姨都听见了!都说你跟江屿在里面干架了?还见血了?”他眼神瞟向我额角,又扫向我放在桌边的手——手背上被铁架刮破的地方,也贴了块小号的创可贴。
“意外。”我言简意赅,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没什么胃口。江屿额角那道伤口,和他递给我棉签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带着冷嘲的表情,又固执地浮现在眼前。妈的,明明是他自己凑上来才被刮到的……凭什么弄得像是我欠了他?
“意外?”方宇显然不信,拖长了调子,“江屿哎!经济系头号男神,篮球队扛把子,多少妹子眼里的高岭之花!跟你关在画室里搞意外?还搞得头破血流?深哥,你这意外……有点东西啊!”他挤眉弄眼,笑得贼兮兮。
“闭嘴吃你的面!”我被他笑得心烦,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股脑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高岭之花?屁!就是个嘴毒又自大的混蛋!
晚上,宿舍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和方宇打游戏的鬼哭狼嚎。我坐在自己那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对着画板发呆。画布上是未完成的人像,江屿的轮廓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线条卡在锁骨那片光影交错的地方,怎么下笔都觉得不对。脑子里总闪过他额角那道暗红的伤口,和他俯身给我擦药时,垂下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烦躁地把笔扔进洗笔筒,溅起几点浑浊的松节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讨论周末写生地点。我扫了一眼,正要关掉,手指却顿住了。
联系人列表里,一个极其突兀的名字躺在最顶端。
【Jiang】
什么时候存的?!
我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和空荡荡的头像框,脑子有点懵。记忆回溯——画室狼藉一片,他弯腰从倾倒的杂物里捡起那个脏兮兮的药箱,手机大概就是那时候从裤兜里滑出来的,屏幕朝下摔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裂了条细纹,但没碎。他接过去,皱着眉按了几下,没反应。
“啧,麻烦。”他语气不耐,随手把那个摔得半残的手机丢回药箱,又翻出碘伏,“号码。”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手机号。”他头也没抬,蘸着药液的棉签精准地戳向我额角的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修好了通知你赔钱。”
“……”我被他这强盗逻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凭什么我赔?!但看着他那张沾着灰和血迹、还理直气壮的脸,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憋屈地报出一串数字。
所以……他不仅存了,还他妈置顶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凭什么?!谁允许他存的?!还置顶?!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烦躁地把手机屏幕摁灭了。算了,跟个脑子有坑的自大狂计较什么。
周末的写生地点定在了城郊的老工业区。废弃的厂房,锈迹斑斑的管道,坍塌的砖墙,在深秋灰蒙蒙的天光下,有种颓败又粗粝的美感。
美院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找角度。我背着画板,在巨大的废弃锅炉车间里转悠,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碎玻璃渣。空气里是铁锈和潮湿霉菌的味道。
“这角度不错。”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江屿。
他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额角那道伤口结了深咖色的痂,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某种桀骜的标记。
“你怎么在这?”我脱口而出,眉头拧紧。经济系的跑来美院写生点?闲得蛋疼?
“随便逛逛。”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我架起的画板,又看向我身后那堵爬满铁锈和枯萎藤蔓的巨大墙壁,断裂的管道像扭曲的巨蛇从墙体里探出。“构图还行,透视差点。”他点评道,语气像在批改作业。
操!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一个外行,懂个屁的透视!
“江大学神管得挺宽啊?”我冷笑一声,手里的炭笔在画纸上用力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黑的点,“怎么,经济系的课太闲?跑这儿指点江山来了?”
江屿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刺,反而朝我这边走近了两步。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清冽皂角的气息再次侵入我的空间。他停在离我画板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火气这么大?”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玩味,“因为手机没让你赔?”
“……”我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出内伤。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放心,”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憋闷,慢悠悠地补充,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修好了,账单跑不了你。”
“江屿!”我彻底炸毛,手里的炭笔差点被我捏断,“你有病吧?!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手机也是你自己摔的!关我屁事?!”
“哦?”他挑眉,那张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欠揍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林大画家不仅会拆房子,还擅长推卸责任?”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手里的炭笔戳他脸上!偏偏这人还一副好整以暇、看你跳脚的模样,气得我牙根痒痒!
“深哥!江学长!”方宇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背着画板跑过来,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哎哟!我就说嘛!缘分啊!写生都能碰上!学长也来画画?”
江屿瞥了方宇一眼,没接话,只是目光又落回我气得发红的脸上,那点恶劣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画你的画去!”我恶声恶气地冲方宇吼了一句。
“得令!”方宇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又意味深长地在我和江屿之间扫了两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人之间无声的硝烟和远处其他同学模糊的交谈声。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过身,不再看他,把全部怒火发泄在画纸上,炭笔刮擦的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江屿也没走。他就站在我斜后方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我画画。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我的后颈、肩膀、握着画笔的手上。即使背对着他,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被锁定的、极具侵略性的注视。
画得极其不顺畅。构图乱了,线条也失去了往日的流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身后那人额角的伤疤和他欠揍的嘴脸。额角的创可贴又开始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就在我烦躁得想把画板掀了的时候,江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没了之前的戏谑,带着点探究的冷意:
“你画的什么?”
我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回怼:“废铜烂铁!看不见啊?!”
“废铜烂铁下面,”他声音靠近了些,那股清冽的皂角气息更清晰了,“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画纸的右下角——那里,在一堆扭曲断裂的管道阴影里,我无意识地勾勒了一个极其潦草的、靠坐在废墟上的侧影轮廓。线条很淡,几乎隐没在背景里,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种懒散又带着点张力的姿态属于谁。
“关你什么事!”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死死挡住画板,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江屿!你有完没完?!没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江屿看着我激烈的反应,眼神深了深。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强装镇定的脸上和被我护住的画板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审视。那眼神,比刚才任何一句嘲讽都更让我头皮发麻。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了然?
他没再说话,只是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双手插回卫衣口袋,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巨大厂房的阴影深处。
留下我一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看到了?他认出来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看穿的恐慌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转过身,抓起画板上那张暴露了隐秘心事的画纸,看也没看,狠狠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脚下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纸团弹跳了几下,滚进黑暗的角落。
像一颗被仓皇掩埋的、滚烫的心脏。
***
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地滑入深冬。
期末考试周的硝烟味弥漫了整个校园。图书馆座无虚席,空气里是翻书页的哗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咖啡因混合着熬夜的疲惫气息。
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图书馆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隔绝成模糊的背景。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赶设计稿熬到凌晨三点,现在脑子像一团被冻僵的浆糊。我甩甩头,试图驱散困意,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
隔着几排书架和几张堆满书的桌子,江屿就坐在那里。
他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背脊挺得笔直,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大部头金融学著作,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侧脸的线条在图书馆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额角那道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我盯着那道白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室倒塌的巨响,弥漫的灰尘,他扑过来的身影,额角渗出的血珠,还有他俯身时,垂下的睫毛和滚烫的呼吸……
操!我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赶紧低下头,把视线死死钉在《西方美术史》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林深,你他妈有点出息!看书!考试!挂科了等着喝西北风吧!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斜前方传来。
是江屿。
他皱着眉,侧过脸,用手背抵着嘴唇,压抑地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咳完,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眉头依旧紧锁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感冒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了回去。关我屁事!他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淋雨打架都不在话下,咳两声死不了!
我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目光在“巴洛克艺术”和“洛可可风格”之间来回扫视,但那些华丽的词藻和艺术家的名字像是长了脚,怎么也无法在脑子里停留。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斜前方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一下,又一下。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我的神经上。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猛地合上书,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埋头苦读的同学不满地抬头看我。我装作没看见,抓起桌上的保温杯,起身去接热水。
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图书馆尽头的热水间。不锈钢的热水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热气腾腾。
我拧开杯盖,看着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脑子里还在回响那该死的咳嗽声。
妈的!真烦!
接满水,我烦躁地拧紧杯盖。转身准备回去,脚步却顿住了。
热水间旁边就是贩卖机。玻璃橱窗里,各色饮料零食琳琅满目。
我的目光落在最上面一排,那个熟悉的、深蓝色包装盒上——京都念慈菴枇杷膏。
鬼使神差地,我摸出校园卡,在贩卖机上刷了一下。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一盒枇杷膏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那盒带着凉意的枇杷膏,冰凉的塑料包装盒硌着掌心。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手里的东西,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我在干什么?脑子被门夹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把它塞进贩卖机的退货口还是直接扔垃圾桶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像被电到一样,猛地转过身!
江屿就站在热水间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显然也是来接水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探究,随即,极其自然地,滑落到了我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盒深蓝色枇杷膏上。
空气瞬间凝固。
图书馆热水器低沉的嗡鸣声,远处模糊的翻书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们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我手里那盒枇杷膏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刺眼的蓝光。
江屿的视线在那盒枇杷膏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微微歪了下头,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清晰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恶劣。
“给我的?”他开口,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却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磁性,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烧红了我的耳根!血液全部涌上头顶!我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谁、谁说是给你的!”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枇杷膏,塑料包装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羞愤而拔高、扭曲,带着欲盖弥彰的尖锐,“我自己喝不行啊?!”
吼完,我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挡在门口的江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热水间!手里的保温杯因为剧烈的动作晃荡着,溅出几滴滚烫的热水,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身后,似乎传来江屿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嘲弄的嗤笑。
那笑声,像毒蛇的信子,狠狠舔舐过我滚烫的耳膜。
***
“操!这鬼天气!冻死爹了!”
方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臃肿的球,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里面塞满了泡面、火腿肠、速冻饺子和几罐啤酒。
我走在他旁边,沉默地抱着一个画板工具箱,箱子里装着颜料、画笔和几卷新绷好的画布。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前是一排低矮破旧的老式居民楼,红砖墙被岁月和油烟熏得发黑,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有的玻璃还裂着缝。楼间距窄得可怜,头顶是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电线。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饭菜混杂的复杂气味。
“到了到了!就这儿!”方宇在一栋看起来格外破败的单元楼前停下,跺了跺脚上的雪,指着黑洞洞的楼道口,“三楼,左手边那间!钥匙给你!”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塞到我手里。
冰凉的钥匙硌着掌心。我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楼,又看了看方宇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带着点“你自求多福”表情的脸。
“谢了。”我接过钥匙,声音闷在围巾里。
“客气啥!兄弟嘛!”方宇豪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不过深哥,你真想好了?跟江大学神……合租?”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你俩那气场……确定不会把房子点了?”
“滚!”我烦躁地推开他,“赶紧走你的!别在这儿碍眼!”
“得嘞!”方宇嘿嘿一笑,拎着他的大袋子,一步三晃地消失在风雪里,“有事电话!缺啥吱声!”
楼道里更黑,更冷。感应灯大概是坏了,用力跺了几脚也没反应。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照亮了斑驳脱落的墙皮和堆满杂物的狭窄楼梯。空气里是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霉味。
我抱着沉重的工具箱,一步步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霉味和……一丝极淡的冷冽雪松木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勉强看清格局。很小的一个开间,进门就是厨房区域,一个锈迹斑斑的单灶台,一个油腻腻的小水池。旁边用一道布帘子隔开,大概就是卧室。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的窗户前。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他高大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背线条更加冷硬。
是江屿。
他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
手机的光束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张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我怀里沉重的工具箱,最后落在我脸上,像两道冰冷的探针。
“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空气瞬间凝滞。
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劣质家具的木头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江屿身上的冷冽气息。这气息在此刻,像无形的冰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站在门口,冰冷的空气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怀里工具箱的提手勒得手指发麻。钥匙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江屿就站在几步之遥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对新环境的打量,只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审视和……一种冰冷的疏离。
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回来了,坠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