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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雪地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深秋的天空干燥清澈,仰头似乎就能看到比平时更远的地方。气温就像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几场秋雨的袭击过后就一蹶不振了似的:不管阳光再怎么耀眼,空气仍是慢慢冷了下去。在柏林的大街上,人们悠然自得地散步,站在一起闲谈,白色的呵气随着他们开口说话,从嘴边逸出来。报童站在交通要道的路口,大声喊卖最新的报纸,上面有新近的东线战况。
      何西亚买了一份报纸,用被黑色手套紧紧包裹的修长手指翻着纸张,一边走一边读着。在遥远的苏联已经下雪了,但战争一切顺利、军队士兵每个都英勇无敌、“台风计划”也让敌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总是只有这些东西……”他低声抱怨道,并无法因为报纸上的溢美之辞而感到安心。秋季的雨使道路泥泞,让军队的行进变得十分困难,导致他们不得不等待能使土冻结的冬季到来,这便延长了战争的时间,甚至会给苏联人一个喘口气和整顿军队的机会,所以报纸鲜少有关于战况进展的新闻,这可不是什么乐观的事情。
      真的能获胜吗?何西亚这样想着,把报纸叠起来放进公文包,加快脚步走向街对面的办公大楼。
      “长官。”何西亚推门进来时,副官已经等在了那里,站直身体行礼,手中抱着一沓待办文件。
      “有前线来的信么?我弟弟或者贝尼托医生的?”
      “没有。”
      何西亚叹了口气。“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呃……”利贝特顿了顿,语调有些犹豫,“佩利牧师上个月初被调离了萨克森豪森,之后的去向尚未查明……”
      少校沉默了一下,走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如果我能再努力一些……也许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了。”
      “请您切勿如此自责。”利贝特说,“您毕竟无法救得过来每一个人。”
      “我明白——你说我伪善也没关系,但是搭救他本来就是我欠他的……”何西亚用手指掐了一下眉心,“继续打听他的去向,随时向我报告。”
      “……是。”
      副官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走出门。何西亚转头看向窗外。柏林的秋季气温宜人,天色如此之好,仿佛什么阴霾都不会存在似的。
      而在同处于这片天空之下的莫斯科,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阿德勒从树上跳下来,震落了树枝上的雪。他来不及掸掸衣服,赶紧跨出几大步跳进土坑里;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并不算远的地方炸开,爆炸的巨响卷着热浪冲击着他的头脑,有那么一瞬间让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太近了。”他嘟囔了一声,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继续滞留在这里无疑是件危险的事,军官爬出土坑向后方阵地跑去。
      后方此时正一片忙乱,受伤的士兵裹着绷带挤在一起,一些比较伤重的人痛苦地呻吟着,医护兵跑来跑去,有些伤员正在进行自救。中尉下意识地寻找着罗曼,后者刚走出帐篷,口罩拉下来挂在下巴上,手里提着一个沾满了血的大锯子。他们同时注意到了对方,军官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阿德勒中尉。”就在这时,营长看到他,出声将他叫到身边,“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苏联人离这边太近了,和我们预测的有些差池,他们的行进偏移了几公里。”
      “唔。”营长沉吟了一下,“……给你个任务。你现在要尽量绕过前线,到东边树林去埋伏并侦察苏联人的动向,我们的队伍将会往那条路上移动,需要你提供的情报以及支援。如果条件允许,尽可能地打击他们。”
      阿德勒皱了皱眉:“长官,那边的地形不是很……”
      “这是命令,普通的侦察兵很容易暴露动向。”营长拍了拍他的手臂,“加油,年轻人。”
      狙击手没再说什么,只得立正以表示他接受了这个命令。罗曼这时挤过人群走到他的身边,手里还提着那个锯子。“快放下这个!”军官严肃地说道,一边又后退了一小步。
      “你别这么紧张,这家伙是我最好使的一个搭档。”完全没自觉到自己的打扮换个环境就像个变态杀人犯的医生笑了起来,“你又有什么任务要出啦,有我能效劳的地方么?”
      “……借我一张干净的床单,以及……”阿德勒想了想,“帮我准备好急救措施吧,虽然我会尽量不让你最好使的搭档派上用场的。”
      “……”军医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好吧,”他耸了耸肩,“我知道你就要去孤身潜入克里姆林宫并且爆掉斯大林的脑袋了,那你尽管放心,你就算脑袋掉了我也能给你缝回来——所以你最好是真的去执行那种程度的任务,不然真不值得你为之光荣负伤。”
      阿德勒不得不苦笑着接受了军医方式奇特的祝福。
      ……
      炮火的声音离自己稍远了一些,阿德勒穿着白色的雪地迷彩服,在积雪中跋涉,一边用大衣的衣角扫过自己留下的脚印,将它们重新用雪盖起来。这片树林并不是很茂密,不太适合狙击手的藏身,又无法做到不碍射击的事。阿德勒走了一阵,在一个土坡后面停下来。这里树木稀疏,视野相对还开阔一些。他试图利用这个天然的掩护,在后面挖个坑掩藏自己——却发现俄国的冻土实在太过坚硬,他所拥有的时间只够他刨出一个很浅的小坑来。
      中尉想了想,重新站起身,走到大约十几步远的一颗树下。他用力摇晃和击打树干,把树梢上的积雪都震落下来。他对周围几棵树做了同样的事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到之前的土坡后;当然他同样没忘记像狡猾的北极狐狸一样仔细扫干净留下的脚印。狙击手架好枪,趴下来,将白色的床单裹在身上,掩盖住那些和雪地风景不协调的颜色,之后又往枪和自己身上堆了一点雪。他再次小心地抚平了自己的移动给雪地带来的痕迹,之后就静下来,认真地执行他的工作。
      “你最好是真的去执行那种程度的任务,不然真不值得你为之光荣负伤。”
      军医的话回响在脑海里,阿德勒不由得笑了笑。罗曼有时说话大大咧咧,又是却又喜欢拐弯抹角,不过阿德勒却发现自己总是可以马上就理解他的意思——他只是在让自己鼓起信心。
      “我当然会。”他自语道。
      一辆装甲车载着一名军官和两名士兵驶向前线,经过了他所埋伏着的这条路。这些人全副武装,看起来也处于良好的戒备状态,这使中尉有一丝紧张。然而再怎么说对方毕竟也只有三人,眼睁睁放过机会绝不是阿德勒的作风。车子即将行驶到与他在直线上基本没有树木阻碍的地方时,他决定攻击。瞄准镜锁在了车轮的高度,过去在学校和无数次实践中训练出来的估算和预测能力都派上了用场,他只需要稍微想象一下,便预判出最佳的射击位置;这时装甲车前轮恰恰进入了瞄准镜的范围,他没有犹豫地开枪了。子弹准确射入后轮,只一秒的功夫整辆车失去平衡,向着路边滑倒,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沿着小路两侧的斜坡滑了下来,车上的苏联士兵第一时间跳下车,车子紧跟着就在重心失衡的作用下整个翻倒过去。
      最终车子在积雪的阻力下停下来,飞扬的雪尘有点模糊视线,但这无碍于狙击手判断大局。他看到那名军官从翻倒的车里钻出来。瞄准镜与枪口始终跟随着那个人的脑袋移动着,几秒后,就在那个苏联人刚站直身子的一刻,狙击手开枪了。长官在他的士兵跟前倒了下去,从颅腔里崩出的血溅了两个士兵一脸。
      “连长!!”士兵失声叫起来。
      像过去每次经历这种情况的时候一样,阿德勒不准备给予他们仁慈的哀悼机会。他已经调匀了呼吸,现在那两个士兵就像上个月某天晚上他手心里无助的母鸡一样——他稳稳开了第二枪,从三百米外命中了那两人中的一个。“彼得!”他听到残存的人大叫的声音。只剩最后一个了,阿德勒舔了舔嘴唇,继续瞄准,然而这次他突然听到枪响——是那个士兵发出的。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狙击手的存在,只见他迅速绕到翻倒的车后面,正好把自己全部掩盖起来。
      见鬼。阿德勒在心里说。虽然命中两人,但从他们倒地的方向以及血迹的方向轻易就可以判断出自己藏身的位置,而对自己来说在这种雪地里突然转移无疑是送死;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原地。假如那个士兵眼神够好,这简陋的伪装根本藏不住人。
      中尉把嘴唇贴在了冰冷的枪身上,无声地做了个祷告。
      他知道对方在头几十秒内也绝对不敢把头探出车身掩蔽的范围,于是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手榴弹,用牙咬掉安全栓,支起身体用力投向那辆车。手榴弹落在了离车子还有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几秒后就爆炸了,躲在车后的苏联士兵被爆炸产生的冲击力甩了出来。阿德勒的视野被浓烟和火苗阻隔开,只能看到那个士兵孤注一掷地跑动,自己却难以仔细瞄准。苏联人明显乱了阵脚,但并没失去判断力,他端着枪,借着火光掩护正在四处看——然后他定住了,视线固定在几棵枝头没有积雪的桦树上。树林离他大概三百米远,方位跟自己判断的差不多。
      “蠢货德国佬!”阿德勒听到他这样叫道,紧接着那几棵树遭受了猛烈到失控的枪击。
      这种枪在扫射时是很难保持跑动的,中尉马上冷静地瞄准,透过烟雾他已经锁定了那名士兵,随即扣下扳机,连停顿都没有。仓促之间射出的子弹这次没有命中头部,而是打穿了对方的肺叶。枪声停了,阿德勒松了口气,掀开床单从土堆后站了起来。故意布置形态异常的环境果然还是有用的,不然就以自己这种小孩子捉迷藏程度的伪装,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的。
      他走到濒死的士兵身边,踢开他手里的枪,然后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名斯拉夫人有着色素浅淡的金发碧眼,甚至长得很讨人喜欢;阿德勒叹了口气,拔出手枪。“蠢货的是你。”他冷酷地说着,然后开枪打穿了对方的心脏。
      鲜红与暗红的血自死者身下蜿蜒,浸入白雪中,这种对比甚至看起来很漂亮。中尉把东西重新收了起来,准备离开。
      然而突然一阵剧痛打断了他的行动。在来得及做出判断之前,狙击手本能地卧倒并且向车子残骸后面翻滚过去隐蔽起来。枪声连续响起,打在地面和车子的铁皮上。又有人过来了吗,自己所处的位置因为浓烟而变得明显,同时自己却因为受到浓烟干扰而变得难以及时判断周围状况;阿德勒用左手捂住右肩,咬紧牙关忍了一阵,当他能稍微适应这股疼痛之后,拔出腰间的另一颗手榴弹,拉开栓转身尽力向枪声的方向丢了过去。几秒后他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幸运的是枪击也停止了。中尉急促地喘息着,力气也在快速流失。他蜷缩着侧卧在雪地里,从肩膀流出的血蔓延开,碰到了脖颈,是温热的,与积雪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感官对比,刺激着他的意识。刚刚那枪声的主人大概是这个小队里落后的人,现在四周没有其他人声了,然而却制造出了更大的动静与明显的目标——完了,大麻烦,他想着,苏联人如果发现,一定马上就会赶过来,到时候自己只剩一只手,要怎么还击……
      明明并不是足以跟狙击斯大林相提并论的难度的任务,却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中尉转了转头,望着天空。不知为何最近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类似不安之类的情绪。是预兆了现在的处境吗?还是在警告更危险的事?……
      激烈的炮声和枪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难道前线推进到这里了吗?他顾不上伤口疼痛,挣扎着又翻身从车后面探出头。但当他望过去的时候,目力所及只有看似安静的树林。他又坐回去,忽然觉得精疲力竭。
      之前被他打死在车子跟前的两个苏联人的尸体就在脚边,阿德勒看着他们,然后探了探身体,在那名长官身上摸了摸——他运气不错,摸到了一盒烟。中尉索性就着临近的火光点了烟,躲到附近的树底下,稳稳坐下抽了两口。有些时候战争这档子事也并不是只要你积极和全力以赴,就能换来胜利与生机的,不是吗?他瞥着那几具尸体,自嘲地笑了笑。
      天空又高又远,清澈得像是可以把其他地方的风景也映照在上面的水晶球。他忽然开始想念罗曼,尽管前不久他们刚说过话;更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也有些想念何西亚。阿德勒甩甩头,赶开了那些印象。
      他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被之后赶来的友军找到。一个士兵走在最前,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雪地车祸现场旁边的长官。“连长!你没事吧!”他急切地跑过来,之后又马上脸色苍白地回头去叫医护兵。阿德勒到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罗曼做完了那些手术,马上就申请了一个小队过来阿德勒这边查看情况;他听说前面有人受伤了,赶紧推开正要赶去的部下,自己抢过急救包就朝前面跑了过去。他跑到阿德勒跟前,刚好赶上后者决定不再保持清醒,于是医生把干脆利落晕倒的中尉接了个正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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