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34、选择 “你以为‘

　　一顿饭毫无意外不欢而散。
　　柳大吉气回了卧房，鞋都没脱就躺上床闷头大睡，儿子继琮一言不发蹲在门口守着。姜氏和柳娢则留在堂屋，直至日落，无一人动。
　　隋澈溜到房顶透风，大喇喇地躺在瓦上，双手枕在脑后，高高翘起的脚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狗尾草，优哉游哉，从晒太阳到数星辰。
　　华潋寻一静处打坐修习，内心却莫名不安，想想还是去了一趟冥府。回来时已是深夜，她心绪更加郁闷，站在屋后沉声唤道：“小猫，下来。”
　　“恩仙！你去哪里啦？”隋澈欢欢喜喜地蹦跶到华潋面前，然观其面色不佳，他立即敛容蹙眉，认真地问，“怎么不高兴？”
　　“你自己看吧。”
　　华潋摆动掌心于半空化出一道景象，正是她向冥府阎君借阅的生死簿，上面清楚记载了姜氏的寿数。
　　“阳寿尽于——今晚？！不会吧，她和柳娢才见面啊！”隋澈惊呼，忙问华潋，“咱们能不能救她？我知道仙者尽量不要干预凡民之事，但我还不算真正的仙，且事急从权，我以前当妖的时候也曾救过将死之人……”
　　“不能。”华潋打断其言，语气不容置疑，挥散景象后又郑重其事道，“慈赈司所救皆为命不该绝之人，像姜氏这样命数已定的，仙者绝不可插手改变，亦不可告知其命数将尽。这与妖界的规矩不同，妖者或可用妖术救人、行善积德助益修行，但仙者万万不可，否则就是犯了忌，要受天罚，你记住了。”
　　隋澈明事之重，不再强求，只一味叹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华潋所思与他不谋而合。不过，她还是想要弄清楚姜氏因何而死，遂转身寻去。
　　柳家除了堂屋只有平房三间。此刻堂屋无人，柳家父子各自在屋休憩，柳娢和姜氏去了另一间屋。华潋走到那间屋前，轻手推开一条窄窄的门缝，眼神扫视未见姜氏身影，琢磨了一下，关好门走向厨房。
　　房门紧闭。华潋停步，同隋澈说了句“在这等我”，便施展隐身术穿门而入。
　　姜氏果然在此，正襟安坐于案前书写着什么，仪态端方、笔握雅正，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令人不禁猜测：她嫁为人妇前又是谁家的掌上明珠呢？
　　华潋悄无声息地靠近，仔细端详，仅开头四字便令她心头一震：姜氏绝笔。
　　字迹娟秀，却是遗书。
　　原来……
　　华潋顿时黯然，心口发闷，斟酌片刻撤下术法现了身。
　　眼前凭空冒出一人，姜氏吓了一跳，猛地起身，手中毛笔掉落在地。隋澈听到动静，在纸窗上戳了一个小洞窥视，只见华潋淡定开口：“我是仙者，承蒙仙友关照我在仙界有‘龙女大仙’之名……”
　　姜氏惊魂未定，退了两步，怔怔问道：“你是……神仙？”
　　华潋眸光一沉：“是仙，不是神。”
　　“你……”
　　“我知你今夜寿数将尽，想问你有没有话要嘱托柳娢，我可用仙术帮你。”
　　隋澈惊圆了眼，嘴角狠狠一抽：不是刚才还跟我说千万不能告诉凡民的命数，怎么她自己倒先犯了忌啊？！
　　隋澈急欲阻拦，却发现厨房不知何时被华潋设下禁制。他闯进不去只能干着急，透过小窟窿眼一个劲儿往里瞧。
　　姜氏沉吟半晌，小声试探：“如何帮？”
　　华潋施法变出一面铜镜照向姜氏，说：“你对镜而言，之后我会把它交给柳娢。”
　　姜氏思索一下，壮着胆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镜拿在手里端详了会儿。随后，她叹一口气，声音极轻地慢慢说：“其实，我非常恨你们把她带回来，可我又想你们不知我家情况，便也罢了。我还是要同你道谢，仙者，谢谢你让我再见到她，也谢谢你的铜镜。”
　　华潋心情复杂，微微颔首，正要出去时忽又转过身问：
　　“为什么？”
　　姜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华潋的意思，挤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含着泪，悲哀而又无奈地解释：“仙者有所不知，民间习俗若双亲亡故，子女需守孝三年，不得婚嫁……我一介村妇，吃穿用度皆依傍于人，哪拦得住丈夫卖女？唯以此命相搏，为她争得三年的自由。”
　　华潋眸中惊色翻涌，仿佛被人扼住喉咙无法言语，最后竟仓皇逃离。
　　这一切被隋澈尽收眼底。
　　“恩仙……”他想轻抚华潋的肩安慰，结果抬起了手又默默放下，暗道不妥、冒犯。
　　华潋被姜氏的言行所震撼，根本没发现隋澈的举动。她反复呢喃着“我没想到”这句话，怔忡须臾，再次冲向厨房。
　　隋澈紧随其后，眼看着她一把夺下架在姜氏颈间的刀并且疾言色地质问对方：“自尽之人死后难入轮回，你不想再见到柳娢了吗？”
　　至此，他再顾不得失不失敬，厉声制止：“华潋！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她必遭反噬、必受天罚！
　　华潋充耳不闻，目光紧盯姜氏：“既然逃不过命，不妨给自己留一个机会。”
　　姜氏不懂，问此言何意。
　　“今晚皓月当空，夫人何不漫步山野欣赏这皎皎月色？但切记，注意脚下！昭陵多山，若不小心失足坠崖……”
　　华潋故意言之未尽。
　　姜氏却已明了，正身道谢，递去铜镜恳请道：“麻烦了。”
　　隋澈一手抓过铜镜，另一手同时抓住华潋的手臂，生怕她再多说一个字，迅速将她带离了柳家。等到无人之处，他再难忍抑心中焦灼，怨怼道：“恩仙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让救的是你，主动暴露身份的也是你，还把不该告诉凡民的事全告诉了姜氏，屡屡犯忌，你……”
　　“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
　　若化作玄猫形态，隋澈必已炸了毛，即使是人身，他也惊怒到眉毛都竖起来。
　　华潋看得想笑，却因姜氏之事而笑不出来，撇了撇嘴角说：“无论被杀、自尽还是意外，姜氏都逃不过死于今晚，既如此，当然要选一个最为亏欠的死因，好让冥府阎君审判时多予她一点怜悯。姜氏平素无恶行又无结仇，不可能被杀，自尽又难入轮回，唯有死于意外，阎君才更有可能判她投生人道。你我都知柳娢将来会与东方青帝结下姻缘，故其命格不是仙就是神，而若姜氏转世为人，柳娢漫漫余生中就总有机会与姜氏相见了。再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最终作何抉择仍在姜氏自己。至于告诉姜氏命数将尽，确是不妥，天罚我也认了。反正以往罚的也不重，哦，我是说罚我不重，不能保证罚你也不重，所以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隋澈越听越没脾气，最后抽一口气，笑了：“不愧是龙女大仙，这钻空子的手段高哇！甘拜下风！”
　　“你以为‘大仙’的名号是白叫的？”华潋啧叹，“不过这不能算是钻空子吧？最多就是……”
　　“……”
　　“唔……”
　　“……”
　　“罢了，不重要。”
　　隋澈笑笑，举着手中铜镜问：“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给柳娢？”
　　“等他们发现姜氏尸身之后。”
　　翌日，柳大吉不见姜氏，本没在意，但到了中午还无人做饭，他便有些恼了，派柳继琮去村子里四处找找，结果就是在崖下发现了姜氏的尸体。
　　柳大吉难以置信：昨日还好好的人，今天一口气都不剩了？儿子怎么办？日子怎么办？衣食住行谁来照顾……
　　“呜哇啊啊啊——”
　　此起彼伏、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全村，却不包括柳娢。
　　她蜷在墙角，任由汹涌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四肢瘫软无力却又想紧紧抱住自己，正如儿时被母亲拥抱一样，此刻的她迫切需要找到那般感觉……可，没有了。
　　隋澈躲在不远处，默默挪步以身作挡，不让华潋瞧见院子里的惨状。
　　任何消息在村里都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一刻，村民们就得知村长家有了白事赶来吊唁，东家搭灵棚、西家摆灵堂，当晚就帮忙备妥了丧事。柳大吉强撑着同大家道谢，短短半日便已鬓如秋草，老态龙钟。
　　灵堂挤满了人，隋澈趁乱带走了柳娢，把铜镜交给她并说：“这是你娘的选择。”
　　柳娢红着眼，“什么选择？”
　　“你看了便知。”隋澈说完就退了开。
　　不知铜镜藏何玄机，柳娢左右摆弄。突然，镜中显现出姜氏的身影。柳娢一急，哽咽唤道：“娘……”
　　“娘把遗书藏在了菜缸底下。记住，一定要当着村民的面念出来！你爹好面子，绝不会当众驳斥亡妻的遗愿……”
　　“娘！”
　　隋澈为了偷听并未走远，但闻柳娢呼声甚高，他怕柳家父子跑来坏事，忙设下青罡罩姑且蔽声。
　　小小用一下术法应该没关系吧？隋澈有点忐忑，可一听到镜中人说话，立马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镜中人缓缓倾诉：“娢儿，娘知你不喜被人安排婚事，其实嫁给你爹之前，娘也和你一样，只是没有你的勇气，不敢逃，于是，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倒也不是不好，就是……遗憾。当时你连夜逃走，娘打心眼儿里高兴呀！我的女儿不该走我的老路，哪怕她不是大鹰，也当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而非被人豢养在笼子里的家雀。你离家后，你爹常念叨你翅膀硬了、管不了了，娘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每都在心里窃喜。既然羽翼长在你的身上，那么飞多高多远、飞向何处皆应由你自己做主。即使我们是你父母，你也不用事事都听我们的。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你有你的。可惜啊，你爹固执己见，娘自知劝不动他，便只能用这种法子帮你一把。娢儿记住，娘的路走不通了是娘的事，与你无关，你只需不要辜负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