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28、烦言 心疼她

　　龙啸长吟九天，真龙盘旋飞舞，过瘾至极方才缓慢降于凡间。
　　隋澈双足甫一踏地瞬间变回人形，心绪未平，短吁一口气亢奋地唤道：“华潋！”
　　华潋闻声回眸，恰与那双澄明清辉、神采飞扬的眼睛对了上，不禁怔忡。隋澈恍然反应过来，暗怪自己怎的这般没了规矩，竟敢直呼恩仙大名！他定了定神，刻意露出格外严肃的表情，称呼道：“恩仙！”
　　太过正经总令人感到无趣。华潋略微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何事？”
　　“咱们要去哪儿啊？”
　　“柳大吉的老家，蕈县。”
　　隋澈环顾四周，未见任何界碑或牌楼，提议道：“要不找地仙问一下此为何处？”
　　“嗯。”
　　隋澈得到允准，施以灵力使劲儿跺了两下脚。土地漂浮起一团白烟，混着尘土和骂骂咧咧的说话声，眉翁地仙凭空出现：“谁呀？踩老仙脑袋作甚！”
　　“是你啊，白毛老仙。”隋澈窃喜，心想熟人好说话。
　　眉翁却惑：“老仙认识你吗？”
　　“我啊！喵喵，喵喵……”隋澈两手攥拳比在脸颊学了两声猫叫，见眉翁地仙仍一头雾水，便放下了手赧赧速言，“就吐你庙里那个，我化形啦。”
　　“哦——是你！”上回吐在庙里，这回又踩自己的脑袋，眉翁地仙没好气地哼道，“你有事吗？”
　　“同你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荒山野岭呗，怎么，你看不出来？”
　　“嘿，你个白毛老仙，怎么说话还夹枪带棒的？吐你庙里、踩你脑袋又不是我成心同你过不去，都是意外嘛！”隋澈也收起好脾气，皮笑肉不笑地抿着嘴说，“我告诉你，连九重天的神者见了我都礼让三分，你最好收敛你的臭脾气，给我好好说话！”
　　眉翁地仙从头到脚打量隋澈，将信将疑道：“你去过九重天？”
　　隋澈一梗脖子，神气十足地两手叉腰，挑眉嘚瑟：“当然了！刚从九重天回来呢！月老星君对我客气得很，说叫我下次得了空再去找他玩儿，今日他要洒扫月老殿，我也不方便多呆。不过，他倒是亲自引路带我去缘镜台看了看。白毛老仙，你可去过缘镜台？”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容不得眉翁地仙不信。华潋因知晓内情，偏了偏身，以免被人瞧出自己在笑，害隋澈露馅。
　　眉翁地仙眨眼间就变了脸，分外热情地笑道：“老仙，哦不不不，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了。仙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形，灵力之深厚乃我等小仙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隋澈拿捏着分寸佯装不买账，抬手在耳边扇了扇，说：“嘁，违心之言，不听也罢！”
　　“天地可鉴啊，此乃老——小仙的真心话！”
　　噗，老小仙是个什么谦称？不伦不类。隋澈撇着嘴角忍着笑背过了身。
　　眉翁地仙见状，忙不迭绕至另侧同其对面而语：“方才仙友可是要问此乃何处？”
　　“嗯？”
　　“此地确为荒郊，但再往东十里，便是蕈县。”
　　闻言，隋澈同华潋对视一眼。眉翁老仙察言观色，主动提出带二人前去蕈县。
　　隋澈奇怪道：“不是，你不在昭陵的山神庙好好呆着，总乱跑什么？”
　　“哎呀，说起这个老仙就来气！”眉翁地仙看样子是真气急了，连谦称都忘了用，咬牙切齿、手舞足蹈地抱怨道，“原本那间小庙还有凡民去烧香供奉，结果旁边不知何时新盖了一座龙王庙，把我的香火全给抢走啦！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老仙我还守着它作甚？哼，真可恨，那个叫什么华潋的龙王，简直就是强盗嘛……”
　　“哎哎哎哎——”隋澈试图扬声压住眉翁地仙的话，可惜迟了一步，该说的都已说出了口，他只好改用手捂住眉翁地仙的嘴巴，挤眉弄眼地劝阻，“行了你别胡说八道了！你这白毛老仙，不但擅离职守还白日饮酒！你你你妄为地仙！”
　　眉翁地仙急欲辩解自己并未饮酒，且今日休沐何谈擅离职守，恳请仙友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奈何隋澈手劲儿甚大，他掰了半天愣是连一根指头都没掰动，含糊不清地呜噜半天，终究作罢。
　　隋澈忧目望向华潋，默叹：看来她又要在意了。
　　果然，华潋彻底转身不叫人看到她阴沉的神情。隋澈盯着那个独自生闷气的背影，心底忽生烦躁，挥袖作法强行赶了走眉翁地仙并不耐烦道：“我们自己去蕈县！”
　　烟尘骤升骤落，眉翁地仙被迫离开，寂静荒山间只剩一龙一猫。
　　“走吧。”华潋淡淡道，“天黑前要赶到蕈县。”
　　隋澈小心翼翼地回应，默不作声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段路。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压抑，且也不希望华潋独自承受委屈和不满，隋澈琢磨了一下，拉开几步距离变成猫身，抬动爪子对准自己的身体施了法。
　　“呲咻——”
　　听闻身后动静不对，华潋拧着眉毛回头看去，登时愣了住：玄猫身体竟变作几倍之大，堪比豹子，不，比豹子还要大两圈！以至于她须得抬眸仰视才能看着这只豹猫的眼睛，惊呼：“你在做什么！”
　　隋澈笑道：“我知恩仙是怕化龙吓到凡民，所以徒步而行。但此地距离蕈县还有好几里地，我怕恩仙累着，所以变大了点儿，可以驮着恩仙走嘛。”
　　“你这是变大了点儿吗？”华潋啼笑皆非，“你变成这样就不会吓到凡民了？还有，你也不怕万一碰上进山打猎的猎户，将你一箭射穿，扒了你这身皮回去做衣裳？”
　　“啊……”这个问题倒是没想过。隋澈一哑，确乎吓一激灵，可转念又觉得，“有那么厉害的凡民猎户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华潋摆手催促，“行了，我不觉累。你快点变回去，眼下你这身子骨还承不住这种术法。”
　　豹猫“唔”了一声，下一刻就变回了玄猫。然而就在隋澈准备再变回人时，突然动作一滞。
　　华潋顿感不妙：“怎么了？”
　　“恩仙啊，我，我好像……”隋澈语声颤颤，透着些许惊慌，“变不回去了？！”
　　华潋无奈，走过去把玄猫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劝道：“也罢，你尚能说人话，说明修为日渐精湛，是好事。”
　　“呵呵呵，恩仙，你好乐观哇。”隋澈努力用这张猫脸挤出一个笑容，却遮掩不住懊丧的颓态。
　　“不乐观又如何？正如你所见，无论是天上的神还是地下的仙，皆对龙女啧有烦言。今日种种不过冰山一角，往日里……”华潋停顿，勾了勾唇露出自讽的笑容，耸眉叹息，“不提也罢。”
　　“唔。”隋澈自知说错了话，忙闭口不言，想着玄猫形态应当可爱一点，便操控着身体让乌溜溜的黑眼珠填满金色猫瞳，目不转睛地盯住华潋。
　　如他所料，华潋瞧着怀中之物，确实觉得甚是可爱。
　　“……”
　　不对，这不只是猫啊，还是个男子，装什么可爱……华潋敛住神思，掂了掂手臂令玄猫改换姿势趴于己怀，让那黝黑中泛着赤光的背毛面朝自己。
　　隋澈难察其容，不知其是否仍心有不悦，又摆动起玄猫的尾巴左右撩拨着华潋的手臂。
　　嗯？还不老实？华潋环顾一番确定四周无人，索性使用云踪遁术来到蕈县外的一间客栈。她小声告诉隋澈：“今晚住在这里，我同客栈老板打探一下地主崔家，明日再去县内的柳家老宅看看。”
　　因客栈有旁人，隋澈喵声回应。
　　华潋订好房间，又点了两条鱼，特意叮嘱客栈老板：“要鲥鱼，我家小猫嘴馋得很。”
　　客栈老板观她衣着不凡，不敢怠慢，但又怕她是虚有其表实则付不起钱，便客气道：“小店规矩向来是先结账再……”
　　不及说完，华潋直接拿出一锭金。客栈老板见钱眼开，吞吞口水正要接过，却见华潋又收了收手。
　　“鱼要清蒸一条，红烧一条。”
　　“明白明白！”
　　客栈老板点头哈腰连声称是，金锭这才落到手里。
　　店内众人见其出手如此阔绰，不免多看了几眼。而其中有一男人坐在角落的方桌，自华潋走进店里便不曾移开视线，面色若有所思。
　　华潋随便挑了一张桌坐下，把玄猫放到桌上后朝那角落投以同样的审视目光。隋澈亦注意到，传音问：“恩仙，可有不妥？”
　　华潋摇头。
　　“可那个男人一直看着你哎。”
　　“我知道。”
　　华潋并未以传音的方式回应隋澈，而正是她说的这一句，令男人露出明了之态。
　　“仙僚？”男人同华潋传音表明身份，“我也是慈赈司先遣队的，敢问仙僚的尊号是……”
　　“牛见花。”
　　听到这名字，男人僵笑着颔首，紧接着埋头啜食，再不作任何回应。
　　华潋不以为意。
　　很快，男人吃饱喝足，留下饭钱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客栈。
　　隋澈此时才好奇地问：“恩仙不喜欢那位仙僚吗？同他有过节？”
　　华潋否认：“没有，我不认识他，我只是不擅长主动与人打招呼。”
　　“那以后这种事就由我来做吧。”隋澈主动揽下华潋不喜欢的事情，回忆起方才男人的反应，仍是不解，“既不认识，他为何听到你的名字是那般反应？”像吞了苍蝇似的。
　　“猜也知道，定是广宗曜珇四处说我冒充龙女，言语间添油加醋，指不定还谣传龙女与我结了梁子，叫大家小心些，免得受我牵连。”
　　“这俩混账！”隋澈愤愤不平，气得胡子抖了三抖，还举起一只猫拳砸在桌上。
　　华潋被这副模样逗笑，忍不住摸了摸玄猫的脑袋瓜安抚道：“何必激动，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隋澈忽有点心疼她，悄声嘀咕：“被人污蔑有什么好习惯的？应该打回去，叫那些人长长记性才是！”